第四章死水微澜
太平间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冷得像冰。戴冰冰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漆皮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她不动,也不进去,就那样站着,看着房间中央那张推床上隆起的白布轮廓。
“戴姐……”工会的小王轻声唤她,手伸过来想扶,又缩了回去。
戴冰冰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去。塑料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刺耳。她走到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白布。布下面的人形很模糊,只有个大概的轮廓。
“是武仁同志。”医院的人站在门口,声音平板得像念公文,“凌晨五点多,老矿区巡逻的发现的。初步判断是地面沉陷,意外坠坑。公安已经来看过了,排除他杀。”
戴冰冰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颤抖着。她试了三次,才捏住白布的一角,慢慢掀开。
先看见的是头发,粘着干涸的泥土和碎草屑。然后是脸——已经处理过了,但还能看出摔砸的痕迹,左半边脸凹陷下去,皮肤呈现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张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戴冰冰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她想起昨天早上,武仁出门前,她还在为谁送女儿上学的事跟他吵。他说“我夜班”,她说“我也有事”,最后是女儿自己背着书包走的。武仁站在门口穿鞋,鞋带开了,他蹲下系,系了很久。现在她想,他当时是不是在哭?可她没看见,她忙着往脸上拍粉底,要去工会排练节目。
“武仁。”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
没有回应。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声音,呜呜的,像风声。
她又叫了一声:“武仁。”
然后第三声,突然拔高,撕裂般的:“武仁——!”
她扑上去,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身体是硬的,冷的,像冻肉。白布滑落下来,露出下面的身体,还穿着昨天那身工作服,沾满了泥,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
“你起来!你起来啊!童童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你起来啊——”她疯了似的摇他,喊他,指甲掐进他僵硬的肩膀里。可那张脸毫无反应,眼睛闭得死死的。
有人从后面抱住她,是工会的两个女同事。她挣扎,踢打,嘶吼,声音不像人声,像受伤的野兽。最后还是被拖开了,白布重新盖上,盖住了那张再也睁不开眼的脸。
她瘫在地上,哭不出来,只是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有人递来水,她推开,塑料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停了。戴冰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推床。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各种画面开始往里涌——结婚那天武仁傻笑的样子;女儿出生时他抱着孩子手都在抖;去年她过生日,他攒钱买了一条项链,虽然款式很土;还有那天晚上,他说“我试过了”,眼睛红红的……
“意外。”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他们说,是意外。”戴冰冰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撑住了。她走到推床边,这次没有掀开白布,只是把手按在上面,隔着布,能感觉到下面身体的冰冷。“地面沉陷,意外坠坑。”
她抬起头,看向医院的人:“老矿区,不是立了牌子吗?‘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是,但……”
“牌子立了多少年了?”
“这个……不太清楚,可能十几年了。”
“十几年。”戴冰冰重复了一遍,手指收紧,白布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十几年都知道危险,为什么不处理?为什么不填实?为什么不围死?”
没人回答。太平间里只有排风扇的声音。
戴冰冰转过身,眼神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反而亮得吓人:“我要看现场。现在。”
“戴姐,你先休息……”
“现在!”她吼出来,声音在四壁碰撞。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老矿区荒草丛生,那个沉陷的坑就在一片空地上,黑洞洞的,直径不到两米,边缘的土石还在簌簌往下掉。几个安全科的人站在坑边,指指点点。
戴冰冰走到坑边,探头往下看。很深,底下堆着碎石和泥土,还能看见武仁掉下去时压断的灌木。坑壁上,煤层和岩层交错,像一本书被暴力撕开的断面。
“这一片都是老采空区,”安全科的老陈在旁边解释,声音很低,“五六十年代开采的,那时候技术不行,采完了也没做充填处理。这些年雨水一泡,地下慢慢就空了……”
“牌子呢?”戴冰冰打断他。
老陈指了指不远处。那块“危险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歪斜地插在地上,锈得几乎看不清字,周围的铁丝网也破了好几个大洞。
“为什么不修?”
“这个……经费一直没批下来。”老陈搓着手,“报过几次,上面说这种老矿区,花大力气治理不划算……”
戴冰冰不再问。她绕着坑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找什么。然后她蹲下来,在草丛里摸索,摸出一个东西——是武仁的打火机,廉价的塑料打火机,上面印着矿区小酒馆的logo,已经褪色了。
她握紧打火机,塑料边缘硌着手心。
“我要见吉顺利。”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武仁的死,戴冰冰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进煤矿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但也就只是涟漪而已,很快就消散了,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吉顺利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安全科科长、保卫处处长,还有工会的王主席。
“情况就是这样,吉经理。”安全科科长汇报完毕,擦了擦额头的汗,“确实是意外。老矿区那边,我们一直有立警示牌,也定期巡查。但那么大片地方,总有疏漏……”
“家属情绪怎么样?”吉顺利问,眼睛看着王主席。
“悲痛是肯定的,”王主席叹了口气,“戴冰冰同志受了很大刺激。不过我们已经做了安抚工作,该给的抚恤金、工伤赔偿,都按最高标准走。她要是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矿上尽量满足。”
吉顺利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要体现组织关怀。武仁同志虽然是因为个人原因,在非工作时间进入危险区域,但毕竟是我们矿上的职工。后事要办好,该有的规格都要有。”
话说得滴水不漏。个人原因,非工作时间,意外事故。每个词都经过斟酌,每句话都在划定边界。
“另外,”吉顺利补充道,“老矿区的安全隐患,要抓紧整改。该围的围,该填的填,不能再出这种事。”
“是,是,我们马上办。”安全科科长连声应道。
人散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吉顺利走到窗前,点了支烟。窗外,矿区像往常一样运转——运煤车轰隆驶过,井架上的天轮缓缓转动,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走出井口,工作服上沾着煤灰。
一个人的死,对这座矿山来说,连一次微小的停顿都算不上。
他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手机响了,是戴冰冰,他没接,按了静音。过了一会儿,短信来了:“吉经理,我想和你谈谈武仁的事。”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烦心事。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确实是烦心事,但也就是烦心而已。处理这类事情,他有经验——安抚家属,按章赔偿,整改隐患,然后一切照旧。时间会冲淡一切,三个月,最多半年,就没人会再提起武仁这个名字。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的声音传来:“吉经理,何中发何总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何中发笑眯眯地走进来。他是矿上的设备供应商,跟吉顺利认识十几年了,算是老交情。
“顺利,听说你们这儿出事了?”何中发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一点小意外。”吉顺利坐回椅子上,挥挥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要我说,这种事,快刀斩乱麻。”何中发喝了口茶,“该赔钱赔钱,该安抚安抚,别让家属闹起来。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知道。”吉顺利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联系高彗、文继科、艾挺他们几个,周末聚聚。老地方。”
“行啊,”何中发眼睛一亮,“有阵子没聚了。怎么,有事?”
“没事就不能聚了?”吉顺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到眼底,“就是喝喝酒,聊聊天。最近太忙,累。”
“明白,明白。”何中发站起来,“我这就联系。对了,听说新到了一批好酒,周末带来尝尝。”
何中发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吉顺利一个人。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武仁意外身亡”六个字,在后面画了个圈,圈起来。然后另起一行,写下周末要聚的人名:高彗,文继科,艾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他看了看,又补上一行小字:“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矿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远处,老矿区那边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一张巨大的嘴,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吉顺利站起来,穿上外套。路过门口衣帽架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略微发福,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那是权力滋养出来的光。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冷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经过行政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真惨,掉进那种坑里……”
“听说老婆哭晕过去好几次……”
“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推开了楼梯间的门。下楼,走出大楼,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黑色的轿车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楼。三楼的窗户,有一扇还亮着灯——那是戴冰冰工会的办公室。灯光在夜色中显得孤单而倔强,像黑夜海上的一盏孤灯,明知照不亮多远,却还固执地亮着。
吉顺利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缓缓驶出矿区,驶向城市的灯火阑珊处。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周末的酒局该怎么说,怎么把那些烦心事,都变成酒杯里晃荡的、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忘掉。
而在他身后的矿区,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戴冰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笔,旁边放着武仁那个褪色的打火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窗外的黑暗像墨一样浓,但她没有开大灯,就着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写着,写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悲愤所有的疑问所有的不甘,都写进那些笔画里,写进这沉沉的望不到边的黑夜。(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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