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的红,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徐楚婷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站在老旧小区的楼下。她仰头望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窗帘没拉严,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风有些冷,她把证件揣进大衣口袋,手心全是汗。
终于结束了。她想。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不是他。
她继续等着,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莽撞的鸟。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该是解脱,却莫名有些发慌。
她想起杨浩然上星期说的话:“拿到证那天,我请你吃饭,庆祝新生。”
新生。这个词烫着她的心。
三楼窗户忽然传出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尖利又熟悉。徐楚婷怔了怔。接着是杨浩然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轻佻笑意。
“……搞定了,那20万什么时候给我?”
徐楚婷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碰到了离婚证硬硬的封面。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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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楚婷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客厅里传来肖振华的鼾声,一起一伏,像台老旧的鼓风机。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删掉刚打出的字,重新输入:“他又睡着了,在沙发上。”
发送对象:杨浩然。
几乎秒回:“他总是这样忽略你的感受。”
徐楚婷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膝盖,睡衣袖子很快湿了一小片。手机又震了一下:“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燕麦拿铁。”
她回了句“谢谢”,锁了屏。
黑暗里,鼾声还在继续。
今晚的导火索是件小事——她妈打电话来要三万块钱,说老家房子漏雨得修。
徐楚婷手头紧,想让肖振华从积蓄里先拿点。
肖振华当时正对着电脑赶报表,头也没抬:“你妈那房子年年修,修不完。”
“那是我妈。”徐楚婷声音大了点。
“我知道。”肖振华终于转过椅子,“可咱们刚换了车,每月贷款多少你清楚。下个月行不行?”
“下个月雨停了,修什么?”
两人就吵了起来。话赶话,肖振华说了句:“你那个男闺蜜不是挺能帮你吗?找他借去。”
徐楚婷摔门进了卧室。
现在想来,这句话最刺人。她和杨浩然认识十年了,大学校友,一直清清白白。肖振华偏偏要拿这个说事,好像她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手机屏幕又亮了。杨浩然发来一张夜跑的路线图:“刚跑完五公里,清醒多了。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聊会儿。”
徐楚婷没回。
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
肖振华蜷在沙发里,抱着靠垫,眉头皱着。
茶几上扔着空啤酒罐,两个。
她站了一会儿,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动作很轻,肖振华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又闭上,翻了个身。
毯子滑到地上。
徐楚婷弯腰捡起来,重新给他盖好。这次他没动。她蹲在沙发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角有细纹了,鬓角冒了几根白头发。才三十五岁。
她忽然想,他们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手机在卧室里震动起来。她知道是杨浩然。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恰到好处。
徐楚婷起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手机屏幕上连着三条消息:“别为他难过,不值得。”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明天见,我给你带了小礼物。”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很快消失。
第二天早上,肖振华已经走了。厨房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徐楚婷站了一会儿,把早餐装进饭盒,带去公司。
电梯里碰到同事王秀芹。大姐扫了眼她手里的饭盒:“哟,爱心早餐?”
徐楚婷笑笑,没说话。
“眼睛怎么肿的?”王秀芹凑近了些,“又吵架了?”
“没。”
“得了吧。”王秀芹压低声,“姐跟你说,夫妻没有不吵架的。但别动不动就想那一步,伤筋动骨。”
电梯到了。徐楚婷含糊应了声,快步走向工位。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杨浩然发来照片:一杯燕麦拿铁,旁边摆着个丝绒小盒子。
“在你公司楼下了。下来拿?”
02
咖啡店角落的位置,杨浩然把丝绒盒子推过来。
“打开看看。”
徐楚婷犹豫了一下,掀开盒盖。里面是条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碎钻镶边。她认得这个牌子,不便宜。
“太贵重了。”她合上盖子,推回去。
“生日礼物。”杨浩然笑得温和,“你去年生日不是说过喜欢月亮吗?我记着呢。”
去年生日。
徐楚婷想起来,那天肖振华出差,晚上十一点才发来一条“生日快乐”的微信。
她一个人吃了块小蛋糕,发朋友圈时配了张月亮的图。
杨浩然在下面评论:“月亮很美,你也是。”
“他连你生日都记不住吧?”杨浩然搅动着咖啡,语气平常,像在说天气。
徐楚婷没接话。她捧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慢慢回暖。
“楚婷。”杨浩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咱们认识十年了,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你活得……太委屈了。”
徐楚婷抬起头。
“我不是挑拨你们。”杨浩然摆摆手,“但旁观者清。你这几年,笑容越来越少。每次跟我聊天,三句不离他的不是。这正常吗?”
“夫妻总有矛盾……”
“矛盾是正常的,但单方面的消耗就不正常。”杨浩然打断她,“他顾家吗?关心你吗?记得你的喜好吗?你上次感冒发烧,谁半夜给你送药的?是我。他在哪儿?在应酬。”
徐楚婷想起那晚。她烧到三十九度,给肖振华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走不开。她只好发了条朋友圈。杨浩然四十分钟后就到了,带着药和粥。
“那是特殊情况。”她声音低了下去。
“特殊情况多了,就成了常态。”杨浩然靠回椅背,叹了口气,“楚婷,我是真看不下去了。你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过这种日子?”
窗外飘起细雨,行人都撑开了伞。徐楚婷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痕,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知道。”她说。
“你得为自己活一次。”杨浩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离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困在一段坏掉的婚姻里,慢慢烂掉。”
徐楚婷猛地看他。
“我……”杨浩然苦笑,“我说重了。但你知道我性格,看不得朋友受苦。你自己想想,最近半年,你开心过几天?”
徐楚婷低头搅着咖啡。泡沫一个个破裂。
“他有外心了。”杨浩然忽然说。
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徐楚婷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上个月在城南那家温泉酒店看见他了。”杨浩然压低声音,“不是一个人。”
“可能……是客户。”
“女的,挽着他胳膊。”杨浩然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我本来不想说,但憋着更害你。你看。”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肖振华。旁边确实有个女人,年轻,长发,手挽在他臂弯里。背景是酒店大堂。
徐楚婷觉得喉咙发紧。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杨浩然收起手机,“但现在看你这样……楚婷,你得醒醒了。趁现在还没孩子,断干净,重新开始。”
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怎么断?”徐楚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杨浩然沉默了几秒。
“如果真要离,姿态高一点。”他说,“财产什么的,别争了。纠缠下去只会更难看。你年轻,有能力,很快就能挣回来。最重要的是摆脱他,开始新生活。”
“净身出户?”
“是解脱。”杨浩然看着她,“也是一种姿态。让他知道,你不是图他的钱,你就是受够了。”
徐楚婷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手机震动,是肖振华的消息:“晚上我不回来吃,加班。”
她没回,按熄了屏幕。
“你再想想。”杨浩然站起身,拿起外套,“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个丝绒小盒子放进她手里。
“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他说,“月亮会一直陪着你。”
徐楚婷握着盒子,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她坐了很久,直到咖啡完全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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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设计图被打回来第三次。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指甲涂成鲜红色,敲着屏幕:“徐小姐,我要的是高级感,不是性冷淡。你看看这配色,灰不灰白不白的,像医院病房。”
徐楚婷站在投影仪旁,手指掐着掌心:“李总,您上次说想要简约……”
“简约不等于单调!”女人提高音量,“你们公司就这种水平?换人!不然我找别家做。”
总监连忙打圆场,承诺明天给出新方案。客户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一屋子低气压。总监看了徐楚婷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失望明明白白。
徐楚婷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发呆。配色方案确实是她擅长的莫兰迪色系,灰粉、雾蓝、米白。上次提案时客户明明点头了。
手机震了。肖振华:“晚上临时要陪老板见个客户,晚归。”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很想打电话问他,那天在温泉酒店的女人是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问他有什么用呢?否认,争吵,冷战。循环往复。
王秀芹端着水杯经过,停在她旁边:“挨骂了?”
“嗯。”
“正常。”大姐喝了口水,“那女的是个事儿精,上个月刚逼走一个小姑娘。别往心里去。”
徐楚婷勉强笑笑。
“不过你也得调整调整状态。”王秀芹压低声音,“最近老走神,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家里事儿?”
“……没什么。”
“行,不说拉倒。”王秀芹拍拍她肩膀,“下班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姐请你,解解压。”
徐楚婷正要答应,手机又震了。杨浩然:“在你公司楼下,给你带了点甜的。下来?”
她看向窗外,果然看到杨浩然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纸袋。
“抱歉秀芹姐,我有点事。”徐楚婷抓起外套。
王秀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皱了皱:“那男的是谁?”
“一个朋友。”
“就那个……男闺蜜?”王秀芹语气有点怪,“总来找你那个?”
徐楚婷点点头,匆匆走出办公室。她能感觉到身后王秀芹的目光。
杨浩然递来纸袋,里面是盒提拉米苏,还有杯热巧克力。
“听说你挨客户骂了。”他说,“吃点甜的,心情好。”
徐楚婷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小张是我学妹,刚在朋友圈吐槽客户难搞,提到你了。”杨浩然说得自然,“尝尝,这家甜品店很难排队的。”
她插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甜,腻,但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工作而已,别太在意。”杨浩然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你能力没问题,是客户难伺候。”
“是我状态不好。”徐楚婷苦笑,“最近什么都做不好。”
“环境影响的。”杨浩然看着她,“人长期在压抑的环境里,创造力会枯竭。楚婷,你得换个环境了。”
风有点大,吹乱她的头发。杨浩然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
“那个……”徐楚婷退后半步,“谢谢你的蛋糕。”
“跟我客气什么。”杨浩然收回手,笑容不变,“对了,我有个律师朋友,专做离婚案子。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她聊聊。了解了解没坏处。”
“律师?”
“咨询而已。”杨浩然说,“知道自己的权益,心里有底。不管你怎么决定,至少别被人坑了。”
徐楚婷握着温热的杯子,没说话。
“明天周末,她正好有空。”杨浩然拿出手机,“我帮你约?就见一面,听听专业人士怎么说。”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顾客进出带起一阵阵铃铛声。徐楚婷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
她想起早上肖振华出门时,连句“我走了”都没说。想起过去一个月,他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想起那张温泉酒店的照片。
“好。”她听见自己说。
杨浩然眼睛亮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那我安排了。时间地点发你微信。”
他走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楚婷,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徐楚婷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热巧克力已经不那么烫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肖振华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加班通知。
她输入:“我们谈谈。”
删掉。
又输入:“那天在温泉酒店……”
又删掉。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04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式写字楼里,电梯运行时发出嘎吱的声响。
徐楚婷按着杨浩然给的地址,找到七楼的一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魏美玲律师”。她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干脆利落。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徐小姐?坐。”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
魏美玲翻开笔记本,没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杨浩然大致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结婚四年,无子女,双方收入相当,有一套婚后购买的房产,还有一辆车。对吧?”
徐楚婷点头。
“你的诉求是什么?”魏美玲扶了扶眼镜。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离。”
“那今天就是咨询。”魏美玲语速很快,“如果离婚,房产目前市值约三百万,贷款还剩八十万。车子价值十五万左右。夫妻共同存款估计二十万上下。这些你清楚吗?”
徐楚婷有些窘迫:“房子具体值多少我不太确定……”
“你丈夫清楚吗?”
“应该……清楚吧。”
魏美玲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纸的声音很响。
“如果协议离婚,财产分割有两种方式:一是实物分割,比如房子归一方,给另一方补偿款;二是变卖分割。诉讼离婚的话,时间周期长,通常六个月到一年不等,期间财产可能被转移、隐匿。”
徐楚婷手指绞在一起。
“以你的情况,我建议协议。”魏美玲合上笔记本,直视她,“但有个问题——你丈夫是否愿意公平分割?”
徐楚婷想起肖振华说起钱时的样子。他总说“咱们的积蓄”,但银行卡都在他那里,密码她只知道自己的工资卡。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那就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魏美玲身体前倾,“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故意拖延,你需要收集证据:他的收入证明、财产线索、可能的过错证据。比如,外遇。”
徐楚婷猛地抬头。
“杨浩然给我看过照片。”魏美玲语气平淡,“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不够充分。需要更直接的,比如聊天记录、亲密照片、证人证言。你能拿到吗?”
“我……没想过这些。”
“所以很多人离不起婚。”魏美玲靠回椅背,眼神里有种审视的味道,“时间、精力、金钱,都是消耗。尤其是女方,往往耗不起。拖着拖着,就妥协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落在空调外机上。
“魏律师,”徐楚婷声音有些抖,“如果……如果我不要财产呢?”
魏美玲挑了挑眉。
“就是,净身出户。这样是不是……快一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魏美玲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从法律上讲,你有权分得一半夫妻共同财产。放弃是你的自由,但我要提醒你,离婚后生活需要成本。租房、吃饭、日常开销,你有稳定收入吗?”
“有工作。”
“如果工作不顺呢?如果生病呢?”魏美玲重新戴上眼镜,“徐小姐,我见过太多人一时冲动,放弃财产,后来后悔莫及。尤其女性,再婚市场并不友好,经济基础很重要。”
徐楚婷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磨损的鞋尖,这双鞋还是两年前买的。
“不过,”魏美玲话锋一转,“如果你追求的是快速解脱,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方式。不用争财产,不用上法庭,协议签好,民政局办手续,一个月冷静期后领证。干净利落。”
“他会同意吗?”
“白得的财产,为什么不同意?”魏美玲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男人比女人现实得多。”
徐楚婷握紧了包带。
“你自己考虑。”魏美玲看了眼手表,“咨询时间到了。如果需要委托,收费标准和合同在这里。”她递来一张纸。
徐楚婷没接。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谢谢魏律师。”
“不客气。”魏美玲已经看向电脑屏幕,“走时带上门。”
电梯缓缓下降。徐楚婷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魏美玲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耗不起”、“后悔莫及”、“白得的财产”。
手机震了。杨浩然:“聊得怎么样?美玲很专业吧?”
她回:“嗯。”
“别想太多,只是让你了解情况。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喜欢的日料店。”
徐楚婷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按熄屏幕,没回复。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暗了。晚高峰的车流堵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家吗?那个冷冰冰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肖振华:“今天早点回,买了菜。”
她看着这行字,眼睛突然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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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振华真的做了饭。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还冒着热气。
徐楚婷站在玄关,闻着熟悉的红烧排骨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他每周会下厨一两次,说是“拴住老婆的胃”。
“洗手吃饭。”肖振华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她默默换了鞋,洗手,坐下。两人面对面,一时无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吃了半碗饭,肖振华开口:“你妈要的钱,我转过去了。”
徐楚婷抬头。
“三万。你回头跟她说一声。”他低头扒饭,“下不为例,咱们手头也不宽裕。”
“谢谢。”徐楚婷声音很轻。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肖振华顿了顿,“前天……我语气不好,对不起。”
徐楚婷鼻子发酸。她夹了块排骨,却吃不下去。
“楚婷。”肖振华放下碗,“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我知道最近我忙,冷落了你。但公司那边压力大,老板盯着业绩……”
“那天在温泉酒店,”徐楚婷打断他,“跟你一起的女人是谁?”
肖振华愣住。
“什么温泉酒店?”
“上个月,城南那家。”徐楚婷盯着他,“有人看见你了,和一个女的。”
肖振华脸色变了变,随即皱起眉:“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重要吗?”
“当然重要!”肖振华声音大了,“是不是你那个男闺蜜?我就知道,他整天跟你嘀嘀咕咕,没安好心!”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是客户!”肖振华站起来,“王总的老婆!人家夫妻俩请我去泡温泉谈合作,我还能不带人家老婆?你去问问我们公司的人,那天是不是王总夫妇都在!”
徐楚婷愣住。
“照片呢?谁拍的照片?给我看看!”肖振华伸手。
徐楚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杨浩然只给她看了一眼,她没保存。
“拿不出来是吧?”肖振华冷笑,“徐楚婷,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编瞎话,也不愿意直接问我。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出轨?乱搞?”
“你确实总在应酬……”
“那是为了谁!”肖振华猛地拍桌子,“为了这个家!为了房贷车贷!你以为我愿意天天陪笑脸喝酒?我肝都喝坏了你知道吗!”
碗里的汤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油渍。
徐楚婷看着那片污渍,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他们之间,就像这块桌布,看着干净,底下早脏了。
“我们离婚吧。”她说。
声音很平静,连她自己都意外。
肖振华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他慢慢坐下,眼神变得很陌生。
“你再说一遍。”
“离婚。”徐楚婷重复,“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肖振华盯着她,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然后他笑了,笑声干涩:“你那个男闺蜜教你的?净身出户?多高尚啊徐楚婷,显得我多欺负你似的。”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肖振华掏出烟,点烟的手在抖,“你最近魂不守舍,设计图出问题被客户骂,回家就抱着手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男闺蜜,杨浩然,对吧?大学就认识,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现在终于等到机会了?”
“你胡说!”
“我胡说?”肖振华吸了口烟,“他要是没企图,为什么总挑拨咱们关系?为什么劝你离婚?为什么连净身出户这种话都教给你?不就是想让你快点脱身,好跟他双宿双飞?”
“我没有!”徐楚婷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是你!是你先不关心我,不回家,连我生日都忘记!”
“所以你就找别人安慰?”肖振华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徐楚婷,咱们结婚四年,我哪点对不起你?是,我忙,我粗心,可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管——哦不对,是你自己嫌麻烦让我管的!现在你说走就走,还要净身出户,显得你多清高?我成了占便宜的小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肖振华把烟摁灭在碗里,“行,离。如你所愿。协议书呢?现在签。”
徐楚婷浑身发抖。她从包里拿出魏美玲给的模板,打印好的,一直藏在包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好像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肖振华接过去,扫了几眼,笑声更冷:“连协议书都准备好了。徐楚婷,你谋划很久了吧?”
他翻到最后一页,抓起笔就要签。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停住了。抬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
“你确定?”他问,“签了,就真没了。”
徐楚婷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爱过、怨过、一起生活了四年的男人。此刻他站在灯光下,背有些驼,像突然老了十岁。
她想起刚结婚时,他笨手笨脚给她煮红糖水。
想起她发烧那晚,他其实半夜回来了,带着退烧药,但她已经吃了杨浩然送的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茶几上的药盒,问他,他说“忘了”。
他总是这样。做了,不说。
“确定。”徐楚婷听见自己说。
肖振华点了点头,笔尖落下,签下名字。字迹很重,划破了纸。
他把协议书推过来:“该你了。”
徐楚婷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她不得不双手握住。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肖振华拿起协议书,看了一会儿,折叠好,放进自己口袋。
“明天我去找律师正式拟协议。”他说,“一个月后民政局见。”
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下。
“徐楚婷,”他没回头,“祝你幸福。”
卧室门关上,落了锁。
徐楚婷站在餐桌旁,看着凉了的饭菜,油凝固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她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
咸的。苦的。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杨浩然的消息:“谈得怎么样?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她盯着屏幕,直到自动熄灭。
06
离婚证比结婚证薄。
徐楚婷捏着那个红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肖振华已经走了,他签完字就转身离开,没看她一眼。
四年前,他们也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天阳光很好,他搂着她的肩,说“老婆,咱们有家了”。她笑得脸都僵了。
今天阴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手机震个不停。杨浩然发来好几条消息:“办好了吗?”
“我在老地方等你。”
“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位子。”
徐楚婷一条都没回。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走了多久,抬头时,发现自己站在杨浩然家楼下。
老式居民楼,三楼那扇窗开着,晾着衣服。她记得那件灰色衬衫,上次杨浩然穿它陪她去医院看胃病。
胃忽然疼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终于回了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几乎是立刻,杨浩然回复:“我马上下来!等我五分钟。”
徐楚婷没等。她走进楼道,上楼。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女人的声音。
“她真签了?净身出户?”
“签了。刚发消息说在楼下。”杨浩然的声音,带着笑意,“比想象中顺利。”
“那二十万什么时候给我?”女人问,“说好的,事成之后。”
“急什么,钱又跑不了。”杨浩然说,“等她上来,我再哄哄她。得让她觉得我是她唯一的依靠,这样后面才好办。”
“什么后面?”
“你以为二十万就够了?”杨浩然压低声音,但徐楚婷还是听清了,“她前夫那边,房子车子存款,少说三百多万。她现在净身出户,心里肯定不平衡。我再慢慢暗示,让她去争,去闹。到时候,咱们帮她‘打官司’,律师费、活动费,不都是钱?”
女人笑了:“还是你狠。”
“彼此彼此。”杨浩然说,“对了,你那个律师证……”
“假的,但够用。她那种傻白甜,懂什么。”
徐楚婷站在门外,浑身冰凉。手心里的离婚证被攥得皱成一团,边角硌着肉,但她感觉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