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行李箱的滚轮在深夜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像极了我的心跳。我正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默,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林薇穿着丝绸睡衣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半点困意,只有那种我已经看了七天的冷漠表情。七天前,我爸离开时,她就是这个表情。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咔嚓一声,清脆得刺耳。
“给你爸腾地方。”我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平静,“明天你爸不是要来住吗?我回我爸妈那儿住几天。”
林薇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被冒犯的表情:“陈默,你什么意思?就因为前几天你爸来我没给好脸色,你现在就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报复?”我差点笑出来,但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叹息,“林薇,我爸来这儿住了七天,你甩了七天脸色。现在你爸要来,我不想让他看到家里这种气氛,也不想让你为难。”
“所以你要走?”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你就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行李箱立起来。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带,像一道界限,把我们隔在两边。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明天,不,今天上午十点,她的父亲就要坐高铁从三百公里外过来,计划在这里住到春节结束。而我,在收拾行李时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些界限早就该划清了。
第一章 父亲的七天 第一节
我爸打电话说要来市里看病,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就住几天,做完检查就走,不会麻烦你们太久。”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爸,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来住多久都行。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胃不太舒服,县医院说得上市里查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听出那背后的担忧。我爸是那种除非实在扛不住,否则绝不去医院的人。
林薇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小。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
“什么时候来?我给您订票。”
“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好了,周五下午到,住七天,下周五回。”
七天。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客厅里的林薇。她似乎对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很感兴趣,笑得很投入,但我清楚,她每个字都听见了。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沙发旁坐下,电视里的笑声显得刺耳。
“我爸周五要来住几天。”我开口,声音尽量轻松。
林薇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哦,住多久?”
“七天,下周五走。”
她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但嘴角的弧度平了:“行啊,来呗。”
“他胃不舒服,来市医院检查一下。”
“嗯。”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客房好久没收拾了,明天我简单打扫一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跟她结婚五年,能听出每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那声“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夜里躺在床上,林薇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爸住这几天,我会多照顾,不让你太累。”我说。
“没事,应该的。”她翻了个身,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睡吧,明天还上班。”
周五下午,我提前一小时下班去火车站。我爸穿着那件穿了快十年的深蓝色羽绒服,拎着一个磨损得看不清颜色的旅行包,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看到我时,他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默子!”
“爸。”我接过他的包,很轻,估计就几件换洗衣服,“路上顺利吗?”
“顺利顺利,高铁真快,以前我来市里得坐四个小时大巴,现在一个小时就到了。”他边走边打量四周,眼神里有一种乡下人进城的新奇,尽管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来我们这儿了。
车上,我爸坐在副驾驶,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薇薇和童童都好?”
“都好,童童这两天有点咳嗽,不过好多了。”我看了眼后视镜,“爸,您胃具体怎么不舒服?吃饭疼还是什么时候疼?”
“就吃完饭有点胀,偶尔疼一下,没事。”他顿了顿,“其实不用来检查,县医院非说得来市里,花这冤枉钱。”
“检查一下放心,现在有医保,报销比例挺高的。”
到家时是下午五点半。我拿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炖肉的香味飘出来。
“爸,您来了。”林薇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带着那种接待客人的标准微笑,“饭马上好,您先坐。童童,叫爷爷。”
四岁的女儿从客厅跑过来,有点害羞地躲在我腿后,露出半个脑袋:“爷爷。”
“哎!童童都这么大了!”我爸眼睛一亮,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装简单的糖果,“爷爷给你带了糖,你爸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童童看看我,我点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爷爷。”
晚餐挺丰盛,三菜一汤。林薇客气地给我爸夹菜:“爸,您多吃点,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合适合适,薇薇手艺真好。”我爸连连点头,吃得很香,但只夹面前的菜,肉都往我和童童碗里放。
“爸,您吃肉,专门给您炖的。”我把肉往他那边推。
“我吃我吃,你们也吃。”
气氛看起来和谐,但我注意到林薇吃得很快,吃完就说要哄童童睡觉,进了卧室。我爸看着我,眼神有点不安:“我是不是来早了,耽误薇薇照顾孩子了?”
“没有的事,童童一般八点才睡,今天可能真困了。”我说。
收拾碗筷时,我爸非要帮忙,我让他坐着休息,他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敢坐沙发,最后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我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我知道他爱听戏。
“默子,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看看薇薇和童童。”他说。
“没事,她们睡了。”
洗完碗,我发现我爸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这个姿势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考试成绩不好,他也是这样坐着,等我自己坦白。
“爸,客房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您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陪您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
“我请好假了,陪您去。”我语气坚决。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林薇已经呼吸均匀。我却睡不着,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客房门下透出一点光,我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细微的咳嗽声,压抑着,怕被人听见。
第二节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爸已经起床了,正在阳台晾衣服——他昨晚自己洗了内衣袜子。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衣服放那儿我洗就行。”
“顺手的事,又不累。”他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估计没睡好。
林薇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牛奶、面包,很简单。她把早餐端上桌时,看了我爸晾的衣服一眼,没说话。
“薇薇,今天上午我陪爸去医院,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你和童童自己吃。”我说。
“嗯。”她给童童倒牛奶,没看我。
医院里的人永远那么多。排队、挂号、等叫号,一套流程走完已经十点半。我爸一直很沉默,直到医生让他去做胃镜,需要家属签字。
“爸,没事,小检查。”我签了字。
等待的时候,我爸突然说:“默子,你和薇薇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一愣:“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感觉薇薇话不多。”他顿了顿,“是不是我来了不方便?”
“真没有,她就是那样,您别多想。”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来。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一点。我带我爸在医院附近吃了碗面,他吃得很少,说是不饿,但我看到他在看价目表时,眼神闪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爸说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家里都有。”
“给童童买点吃的,再买点菜,晚上我做顿饭,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他笑了,这次笑得轻松些。
在超市,我爸挑得很认真,比较价格,选打折的蔬菜和肉。结账时,他抢着付钱,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现金。我拗不过他,只能让他付了。
晚上我爸下厨,做了四个菜,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林薇下班回来,看到一桌菜,愣了一下。
“爸做的,尝尝。”我把筷子递给她。
“谢谢爸,您来是客人,还让您做饭。”林薇说,语气还是那种礼貌的客气。
“不麻烦,我在家也做。”我爸搓着手,“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很好吃。”林薇夹了一筷子,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童童吃得很开心,这让我爸特别高兴,不停给孙女夹菜。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好了些,直到林薇开口:“爸,您别老给童童夹菜,她知道自己吃。孩子得养成独立吃饭的习惯。”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缩回来:“哦,对,薇薇说得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薇想解释,但话没说下去。
饭后,我爸又要洗碗,这次我没让。林薇带童童去洗澡,我在厨房洗刷。水声中,我听到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
第三天,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我爸明显放松了。白天我们夫妻上班,他一个人在家。晚上回来时,发现他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连厨房的抽油烟机都擦了。
“爸,您歇着就行,不用干这些。”我有点无奈。
“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他笑。
林薇看着一尘不染的家,说了句“谢谢爸”,然后进了卧室。我跟着进去,她正在换衣服。
“我爸就是闲不住,没别的意思。”我说。
“我知道。”她背对着我,“我没说什么啊。”
“但你这两天话特别少。”
林薇转过身:“陈默,你爸来住,我是不是得每天笑脸相迎,热情似火才叫正常?我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多想。”她打断我,走出卧室。
晚餐时,林薇的话更少了。我爸也感觉到了,吃饭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的。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只有童童偶尔说几句话。
第四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对。林薇在卧室,我爸在阳台坐着,童童在看动画片。
“怎么了?”我小声问童童。
“妈妈和爷爷说话了。”童童也小声说。
“说什么了?”
“不知道,妈妈声音有点大。”
我走到阳台,我爸在看楼下,背影有点佝偻。
“爸,怎么了?”
他转过身,挤出笑容:“没事,看风景呢。市里真好啊,楼这么高。”
“林薇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真没什么。”他摆摆手,“薇薇说得对,我是得注意点。”
在我追问下,我爸才支支吾吾地说,下午他给童童吃了块从家里带来的糖,林薇看到后不太高兴,说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而且那种糖是三无产品,不卫生。
“薇薇说得对,是我没注意。”我爸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一股火腾地上来,但压住了:“爸,没事,她也是为孩子好。您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
夜里,等童童睡了,我回到卧室,林薇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爸给童童吃糖的事,你不能好好说?”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林薇放下手机:“我怎么没好好说了?我说‘爸,这种糖还是别给孩子吃了,不太卫生’,这还不够客气?”
“但你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陈默,你什么意思?”她坐直身体,“我是不是得跪下来谢主隆恩才叫态度好?那种糖连生产日期都没有,我能给孩子吃吗?万一吃出问题呢?”
“我不是说糖能不能吃,是你说话的方式!那是我爸,不是你下属!”
“所以呢?就因为是长辈,做错了我也不能说?”她的声音高了,“陈默,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我有权利为孩子的健康着想吧?”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他大老远来,好心给孩子带点零食,被你那么一说,他心里什么滋味?”
“那我的感受呢?”林薇的眼睛红了,“你爸一声不响就要求住七天,我有没有说过不?我每天上班,下班还得做饭,照顾孩子,现在连怎么说话都要被挑剔?陈默,你讲不讲理?”
我语塞了。她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我爸也没错。这种撕裂感让我胸口发闷。
“对不起,”我最终说,“我语气重了。但爸就住这几天,检查结果出来就走,你能不能稍微……稍微热情一点?”
林薇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躺下,背对着我:“我睡了。”
第五天,冷战。林薇和我几乎不说话,和我爸也只说必要的几句。我爸变得更沉默,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台坐着,或者在自己房间里。
第六天,检查结果出来了,慢性胃炎,不严重,但需要按时吃药,注意饮食。我爸明显松了口气,说要订票回家。
“爸,再多住几天吧,来都来了,我带您转转。”我说。
“不住了不住了,家里还有事。”他说得很坚决。
我知道,他不是家里有事,是觉得自己在这不受欢迎。
第三节
第七天,周五,我爸要走了。
早上,林薇做了早餐,依然很丰盛。吃饭时,她说:“爸,您再多住几天吧,我这两天工作忙,也没好好陪您。”
“不住了不住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回去还有事。”我爸笑得很客气。
我送他去火车站。进站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默子,这个你拿着。”
“爸,这什么?”
“一点钱,给童童买点吃的穿的。”他按住我的手,“别推,推了爸不高兴。”
我捏着信封,厚厚的。
“薇薇是个好媳妇,就是性格内向,你别怪她。”我爸又说,“夫妻过日子,互相体谅。我这次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爸,您说的什么话……”
“好了,我进去了,你回去上班吧。”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车站。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能把我扛在肩上的肩膀,现在有些塌了。
回到车上,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回到家,林薇在收拾客房。床单被套都拆下来了,准备洗。
“爸给的。”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林薇看了一眼,没说话。
“五千。”我说。
“嗯。”她把床单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响起来,填补了沉默。
“林薇,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她转过身,靠在洗衣机上,“谈我这七天态度不好?对不起,我尽力了。但我真的累了,陈默。我每天上班,下班接童童,做饭,辅导孩子,突然家里多个人,我真的累。”
“我知道你累,但那是我爸……”
“就因为你爸,我就必须欢天喜地?我就不能累,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发抖,“陈默,我嫁给你五年,我对你爸妈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过年过节,礼物少过吗?你妈生病,我去医院伺候了三天,我说过什么吗?我就这七天有点情绪,你就给我摆脸色看?”
“我不是摆脸色,我只是希望你能对我爸好点,哪怕装一下。”
“我装了!我每天笑脸相迎,客气说话,还要怎样?跪下来请安吗?”她的眼泪掉下来,“陈默,你公平点。你爸来了,我收拾房间,我做饭,我陪笑脸,我哪点没做到?就因为我没有发自内心地高兴,你就要怪我?”
我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我睡客房,躺在我爸睡过的床上,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旧衣服的味道。
七天,我爸来了七天,林薇甩了七天脸色。而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三天后,林薇在饭桌上说:“我爸春节要来住几天。”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九天。”她看着我,眼神平静,“我跟他说了,你爸刚走,家里可能不太方便,但他票都买好了,说好久没见外孙女了。”
“哦。”我低头吃饭。
“房间还是那间,我收拾一下就行。”林薇说,“对了,我爸喜欢吃海鲜,到时候买点。他血压高,菜得做淡点。还有,他早上起得早,得给他准备早餐。”
“嗯。”
“陈默,”她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爸难得来一次,我希望你能热情点,别让他觉得不受欢迎。”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讽刺,没有挑衅,就是在陈述一个要求。
“好。”我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林薇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突然想起我爸在火车站说的那句话:“薇薇是个好媳妇,就是性格内向,你别怪她。”
还有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时的表情,那种生怕给我添麻烦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起床,从衣柜深处拿出行李箱。
该划清界限了。不是和她,是和自己心里那条模糊的、一直让我左右为难的线。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薇出现在门口,睡衣,环抱双臂,一脸不解和恼怒。
“陈默,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给你爸腾地方。”我听见自己说。
楔子里的那一幕,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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