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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妻子发来微信:老公,今晚不回去了。我没回直接开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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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的微信把我从一个正喂退烧药的父亲,扔成了站在酒店门口的丈夫:她说今晚不回家,我没回消息,直接按着定位去了凯瑞酒店708。



那天夜里雨不大不小,像有人拿刷子在天上轻轻扫。客厅里灯没关,茶几上摊着退烧药说明书,念念烧到三十八度七,眼睫毛湿湿的,打着稀碎的鼾。我把体温计夹在她腋下,近距离看着水银线一点一点往上窜,心里跟煮开了的水似的翻滚。微信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老公,今晚我不回去了,公司临时派出差,已经在酒店了。念念的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四小时一次。”定位跟着跳出来,南湖大道,凯瑞酒店,房号708,离我们家不过七公里。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雨点砸在马路边的垃圾桶盖上,一下下,听着人心发冷。她是七点多出的门,说是同事过生日聚餐,还特地喷了香水,穿了一条没在我面前穿过的黑裙子,出门喊我:“我晚点就回来。”我说好,记得早点。她笑了一下,弯腰换鞋,鞋跟在地砖上叮一声,好听。出门时手机响,她偏过身去接,“嗯,马上”,“知道”,然后匆匆挂掉。

我俯身摸了摸念念的额头,比刚才烫得轻了些,退热贴边角翘起来,我按实。把手机架在花瓶旁边开了个录像,对着沙发,角落里还有念念没吃完的半根香蕉。我把孩子抱回卧室,拉上窗帘,留了小夜灯。她翻了翻身,又安静下来。我回客厅拿上车钥匙,换了件外套,给邻居发了条消息:“嫂子我出去一趟,麻烦帮我留意下动静。”隔壁嫂子在楼道回复了个“收到”。我心里踏实一点,出门下楼,雨味混着小区花坛里的泥味,土腥腥的。

车是那辆开了六年的卡罗拉,打火的时候我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导航显示二十分钟,我一路没开快,也没看音乐,雨刮器划过玻璃的声音把车里填满。夜里的南湖大道灯一盏挨着一盏,光线泛在积水上,像厚厚一层油皮。凯瑞酒店的旋转门缓缓转着,暖色的灯从里头喷出来,打在门口的黄玉石台阶上,滑,真的滑,一个男人拎着公文包差点脚底打滑摔倒,挤出个笑装作没事。我站在门口抖落雨水,掸了掸外套,走向前台。

前台是个刚毕业样子的姑娘,头发扎得紧紧的。我把我和林婉的结婚证照片亮出来,又把定位亮给她看。我没问“708有没有人”,我只是说:“我妻子在708。”她先是笑,眼神一顿,然后迅速收起,嘴角拉直,声音照规矩说:“先生,我们不方便透露住客信息。”我说我不问住客是谁,她可以不说,但麻烦刷一下楼层,我要上去找人。她犹豫了一秒,拿了工卡出来,和我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镜面里,我的脸像刀刻出来的,连耳朵边的水珠都显得分外清楚。

七楼一开门,冷风蹭脸,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我没有急,脚步也没放慢。708在尽头,门牌灯亮着,白白的。我按亮手机屏,点开林婉的微信语音,铃声从门里头传出来了,《简单爱》,那是我自己给她设置的。她连着挂了两次。第三次我没打,抬手敲了三下门,软木的门里传出一股子闷响。

里面拖鞋擦地的声音近了,在门边停,猫眼里有人看。门把手一拧,门一下拉开,冷气灌出来。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床上的痕迹:乱的,被子半卷,两个枕头一高一低,床头柜上两只杯子,一只倒着,一只杯里酒还红着。沙发上搭了她的外套,黑色的,肩头那边压出了一道印。没有男人。我扫了房里能藏人的地方,视线落到卫生间的门缝,门没锁严,缝里透出一道细白,像眼睛。

林婉在玄关地毯上跪着,一只脚穿着酒店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贴着地毯,白生生的。她不是规规矩矩跪,是慌乱中一头扑下的那种跪,膝盖撞在地上留下的闷响还在墙上打转。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眼线糊了,她想抬起来却又压下,手一把抓住我裤腿,像抓救命稻草。“陈、陈远,你怎么来了?”她声音绷着,尖,有点破,“你听我说——”

我把她拉起来,让她站稳。她披着酒店浴袍,没系好,露出来的肩膀冷得发青。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不是在出差?”她吞了吞口水,开口就绕:“客户临时喊的,真的临时,我来之前给你发了消息,我怕你多想——”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四处逃,漂,然后又往我这边一撞,像找个支点。我问:“他是谁?”她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卫生间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慢下去,屏住气,那种声音只有特别安静的时候能听到。

我看着那扇门,脚步往那边迈。林婉猛地抱住了我,整个人贴在我腿上,喊了一声:“别去!”我松开她手,站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秒,门把手动了一下,门开了。

赵明辉出来了。衬衫扎得规规整整,皮带扣上那串钥匙还晃着,皮鞋尖亮,头发上有发蜡的香味,他保持着平时在商务场合的那副标准姿势,但手不知往哪放,抬起又落下。我们在年会上打过照面,我给他敬过酒,他说过“陈兄弟你有前途”。我看着他:“赵总,真巧。”他挪了一下,说:“陈远,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笑了一下:“你是打算跟我解释凌晨一点在酒店谈业务的流程吗?”

他喉结滚了滚,没接,林婉站在一边,双手攥着浴袍边,肩膀颤得像风里一片叶。她重重呼出去一口气,句子挤出来:“我们真的没发生什么……”我看着她那句“没有”,心里不是信,不是疑,是一个父亲在凌晨一两点对着女儿的退烧贴时的那种清楚的“过线了”。我没有跟赵明辉多说,冷冷地看了一眼,说:“麻烦先出去。”他捡起床头的手包,绕过我,走的时候脚底有点虚,门带上了。

房间一下安静。空调风往窗帘底下钻,窗帘轻轻飘。我走到床头柜边,把她的手机拿起来滑了一下,解了锁。聊天记录里没有“亲爱的”这种雷人的称呼,但密密麻麻,一天几十条,从白天到深夜,分享午饭吃了什么,吐槽谁谁谁,把工作上的事发给他看,照片里她笑着的角度我熟——对我笑和对他笑不一样。最后一条:“等念念睡了我就过来。”他回:“你老公不发现吧?”她回得干净:“不会。”

我把手机扣上,背朝她,往门口走:“回家。现在。带着你的手机,你妈要是问你在哪里,你说在酒店,我给她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拿掉了背后的绳子,整个身体垮下去一截。我没有回头,拉开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反射地看到她还站在那儿,胃拧成了一团。

下楼的时候,雨小了。我站在旋转门里抽了一口冷气。车里还摆着念念白天带去幼儿园的水杯,杯盖上贴着一个小兔子的贴纸。我想起临出门前她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爸爸”,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睡吧”。她又把小手塞到枕头底下,睡相特别像她妈小时候,抱着被角咬。

回到家时,已是两点过半。念念翻个身,嘴角带点口水泡泡,我用纸巾蘸了擦掉,给她量了体温,降了一点。我靠在床边,握了握她的小手,小手暖暖的,紧紧抓了我的手指。那一刻我只是像堵墙一样坐着,脑子一片白。

第二天早上,心脏被什么捏了一下似的疼,但我该做的照样一件也没落。给念念做了鸡蛋面,放了点葱花,多撒了一点盐她才愿意吃。我把她送去幼儿园,老师问她昨夜烧退了没,她眨眨眼说:“退了,爸爸给我贴了贴。”她说完回头看我,我点点头。

白天,我去公司请了半天假,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把她旧手机充上电。我原本不爱查人隐私,但我心里那道门被推开了,关不上了。旧号的云端同步还没退,那些碎碎的对话像一条条细线串成了一根绳。还有日历里的标注:某天晚上的“客户答谢会”,备注跟赵明辉某处见。

我拍了截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又在云端找到了车管所的办事进度截图——她去年买的那辆白Polo,合同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赵明辉。我把截图发给了一个人——沈宁。

沈宁是我在长沙合作的律所律师,做事利索,说话也利索。她把我的材料翻了一遍,用她一贯干脆的语气说:“陈远,你这案子两头抓,一个是感情,一个是钱。情这块,酒店的情况是旁证,结合聊天记录可以把链子串起来;钱这块,我看了你们家庭账户的流水,两年转出去二十来万,收款单位里有明辉商贸,很清楚。”她把她的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按了一下,“抚养权,我们要抢。你比她稳定,孩子才六岁,谁更合适一眼就看出来。”

我点头:“我就要念念。”沈宁眼镜镜片闪了一下光:“别说‘要’。你是在‘承担’。法官就吃这一个字。”我记住了。

那天下午,林婉回了家。开门时她很轻,像怕惊动谁。念念扑到她脚边叫了一声妈妈,她弯腰抱了她一下,手隔空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她没敢看我太久,给孩子剥了个橘子,小心翼翼问一句:“退烧没?”我说退了。她又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里有一股柠檬皮的香。

孩子去房间里画画后,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手指一直搓着衣角边。“陈远,”她抬头,“昨晚……我敢保证,我没有碰他。没有。我去是因为他压着合作,不去不行,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真的没发生那一步。”我盯着她:“你昨晚从酒店给我发‘出差’,给他发‘等念念睡了就过去’,你让我该信哪一句?”她嘴唇抖了一下,扯出一句:“对不起。”她这句“对不起”说得像把自己的骨头卸下来一样艰难。

我把话说在明处:“离吧。念念跟我。钱按法律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抬手压了压,“好。”她唯一抬头争了一句:“我能周末看念念吗?”我说看情况,等律师意见。她点头,像吞了一个尖硬的核。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柜子里所有卡找出来,用便签写了密码,压在信封里给我,字写得歪歪斜斜:“都是念念生日。”这句字像是她用嘴一点点咬出来的。我拍了照发给沈宁,沈宁摆明:“她开始认错,但别软,别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王桂芝打了电话。她把“陈远”叫得拖长了一点尾音,尽力往温和靠:“你跟林婉闹什么嘛?女人嘛,心大,别计较。”我把酒店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了一下,声音又变尖了:“你在诬人!你把证据拿出来!”我说我不跟你吵,您要来,我们就坐下说。她说“我来就来”,挂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个塑料袋,很鼓,压得口袋边有点白。她进门不坐,直接把袋子往茶几一放:“六万。妈这里先拿出来。你啥子都别说,先把日子过好,念念要上兴趣班,这钱拿去报。”我看着,她余光看我,我说:“妈,林婉从家账里转出去的钱,不止这些。”我把转账流水给她看,黑白的纸上密密麻麻。她脸色先是白,然后一下涨红:“你怎么查得这么清楚。”我说:“这叫负责。”

她把手攥紧了一下,像咬痛自己的手才把怒气压下去,“陈远,你就是铁了心?念念姓林,姓林!你跟我抢,我跟你拼命!”我平平说:“念念跟谁,法院说。不是您说。”她僵在站的位置,眼睛一下涌出来泪,硬生生又压回去。林国栋在一旁夹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张了张口,又闭上。我第一次看到王桂芝有点慌:她这辈子靠着嗓门撑起的屋顶,忽然露了个洞。

他们走的时候,念念从卧室门缝探头看。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悄悄跑出来,伸手握我的手指:“爸爸,外婆生气了吗?”我蹲下来看着她:“外婆就像你生病发烧,过去了就好。”她点点头,小眼睛里映着窗外那株香樟的影子,树叶被风一下下吹动。

日子照样一个一个过去。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念念写字画画。她从来都特别乖,乖得让你心疼。一个晚上,她自己拿彩笔画了我们一家,画到妈妈的时候停住了,瞄了我一眼,把那个人从纸上擦掉了,只剩一个空位。我没吭声,把她抱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爸爸在。”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有一次接她放学,班主任李老师把我叫到一边,语气很轻:“念念今天在操场上哭了。一个小朋友说‘她怎么没看到她妈妈’,她没吭声,自己跑到滑梯下面蹲着,蹲了半天,我们哄才出来。她其实很懂事。”我握着书包带的手都出了汗,半天没缓过气。我们大人的破事,像扎在孩子心上的针。回家路上,我和她说笑话,说我小时候脚被门夹了一下,哭得比她还响,她笑了两声,耳尖红了,没说话。

差不多一个月后,赵明辉在地下车库堵我。那天长沙的云厚,光冷,他站在车边,风衣领竖着,把脸半遮住。他伸手,我没握,站在一米开外。他说:“财务那块我可以配合,他们那边合规走哪个流程都行。抚养权给林婉,行吗?她承受不起。”我推开车门,没理。他声音提了一点:“陈远,她是妈妈。那晚是我逼的。”我回头看他。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磕到柱子,“她进那房间的时候一直说孩子烧,拿着手机看你发的体温,我说两句她就嗯两句,心不在我这。”这回不是他说得理直气壮,他像是把脑子里头唯一能拿出来救命的话掏出来给我看。我蹲下拾起后座上的一张小画纸,念念画的房子,屋顶上歪七扭八写了她名字,我从画纸上抬头:“赵总,你把我女儿当筹码一次,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输个干净。”我说完上车,关门,发动车。倒车镜的角里,他站在冷光里,公文包拎在脚边,人像被霓虹灯切成了几段。

沈宁那边把诉状写得利利索索。我坐在书房,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地划了一下,像把什么从我心口上割开。我停下,去了阳台,风里嗅到江边的潮湿和烤串味。我想了想,把笔放在案头——我不想把孩子的名字丢在公开审理的文件里。第二天,我约她在小区外的茶餐厅。

她比以前瘦了,来时背有点弯。坐下捧着杯子,指尖发白。她吸了口气,先开口:“你说怎么分,我照做。”她没绕圈一点。我们把条款从头说到尾,我把抚养权放在第一条:“念念跟我。”她点了头,没有争。房产、存款、车、债,我把自己的底线说得清楚,又给她留了一点余地:“房子增值的那部分我不争,你把转出去的那笔钱自己去要回来。我不追究那笔。我不是干吃亏的人,但我不想你净身出户。”她抬眼看我,那一秒眼里有水光,泪没掉,眼睛是湿的。我也不多说,拿出笔签了名。她也签了,字迹比以前飘,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女生。

办手续那天,我们在民政局碰头,她穿了件白衬衫,不化妆,不戴配饰。工作人员口气公事公办:“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吃饭那么简单的动作,盖章那一下红印子落在纸上,日子就断了。我没有多看她,她也没看我,两个大人在空厅里慢慢走出去。

回到家收拾行李,她拿了两箱衣服,一个箱子装照片和文件。她没拿走婚纱照,没拿茶几上那对杯子,没拿冰箱上的便签。她把钥匙放在玄关,按了按,像在按一个脉。念念抱着她腰不撒手,她哄她:“周末妈妈来接你,我们去看熊猫,好不?”孩子用力点头:“要吃爆米花。”她答应:“买两个。”我送她到电梯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念念头三年的压岁钱,我都存了,利息不多,你拿着。还有,学校那边,下周要交接种本,三号窗口。”她说这些小事说得很认真,像完成一张家务清单。电梯门合上的一秒,她看了一眼我们家门的方向。那边,念念扒着门框挥手。

离开岳阳,我带着念念来到长沙。租了个两室一厅,小区有点旧,但楼下有菜市,有早点铺,斜对面一家小超市晾着青菜。我们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我骑着电动带她到新幼儿园门口,老师笑眯眯接小孩,她在门口回头朝我张口做个口型:“拜拜”。我朝她摆摆手,然后去上班。下午五点把她接回来,路边小摊买个烤冷面,她吃一半留一半,留给我,嘴里油油的,笑。

晚上回家我做饭,她搬个小凳坐门口,把故事讲给我听。谁和谁吵架,谁跟老师表扬谁,谁收藏了贴纸没给别人看,她讲的时候眉毛飞上天,手在空里比划圈圈。我切菜,水哗啦啦,锅里油发光,最常做的还是西红柿炒蛋,葱多一点她喜欢。

我们没有养橘猫,但我们在楼下花摊挑了两盆绿萝。一大一小,像我和她。她给它们起名字,叫“大胖”和“小胖”。每天她小心翼翼用矿泉水瓶给它们浇水,还给它们唱歌,说是唱歌长得快。我看着她蹲在那里唱自编自演的歌,调子乱七八糟,可心里亮了。

周末,林婉会来接念念。大家约好时间地点,准时,开始学会对彼此守规矩。她把孩子接走,孩子跑到她车上,咯咯笑。她们去看电影,去游乐场,再送回来。我站在阳台,目送她们的车开出小区,转弯进主路,再消失。我心里有一点空,但不是绝望,是一种噗通落地的实在。

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都是孩子的事,哪天要带什么材料,哪天幼儿园搞亲子活动,她会提醒我别忘。还有一次,她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信息,说她去看了心理医生,说她小时候在她妈那儿学到的是“抓紧”,她以为抓紧就是爱。她说她现在在学“放下”。她后面还说:“谢谢你把抚养权留给自己,你是个好爸爸。”我随手回了句:“你照顾好自己。”就这么简单。

念念有一回问:“爸爸,人家小朋友问我,为什么你和妈妈不住一起了。我要怎么说?”我把她抱到腿上,慢慢说:“因为大人的世界有时候会做错,我们俩分开住,但我们都爱你。你就说,爸爸和妈妈住两个家,你住爸爸的家。”她想了想,很严肃地点头:“那我周末住妈妈家。”我说:“也行。”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妈那边,最开始接受不了,给我打电话骂我“不像话”,说“外头人怎么说”,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后来她来长沙住过几天,跟着我们过早,送念念上学,看我晚上加班回来还要洗碗拖地,一声声叹气,最后坐在沙发上说:“儿啊,你这样心不累?”我笑:“累,但心里不堵。”她就不说了,第二天帮我把阳台和厨房擦得亮堂堂,临走时塞了个红包给念念,说:“跟外婆买雪糕吃。”念念抱着红包,在门口回头叫她:“外婆慢点走。”

慢慢的,这座城市成了我们的新锅,火不急不慢,汤咕嘟咕嘟,小日子冒热气。我有时候夜里站在阳台,江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客厅里晾着的小短袖。念念在房间里小声说梦话,叫“爸爸”。我靠着窗台,心里像有一盏灯,不亮不灭,恰恰好照得见。

我们去看了橘子洲的烟花,去黄兴路步行街吃臭豆腐,念念吃一口就喝一大口水,辣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肯流。她背着一个小书包,包上挂了她自己折的小兔子。她把简易地铁图背下来,像导游一样指给我看:“爸爸我们要在五一广场换一号线。”

有人问我:“后悔吗?”我想了想,没有。离开不是冲动,是慢慢把织错的网拆开,一根一根扯,手会破,会疼,但最后你能透气。我没有啥英雄故事,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从一个他以为是家的地方退出来,把孩子护在身后,往前走。走过菜市场,走过雨夜,走过检票口,走过幼儿园门口那堵写着“文明礼让”的墙。每次走到那,你就知道:你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有一天傍晚,我送念念下楼等她妈妈,她望着夕阳从楼与楼的缝隙里落下去,忽然说:“爸爸,天好像把橘子剥了一半。”我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那片云,真像半个被取了皮的橘子,橘红,漂亮极了。我笑出来,说:“你小脑袋瓜真会说。”她把手背在身后,冲我得意地眨眼:“我是你女儿嘛。”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旋,心里想的都是这一句话:嗯,你是我女儿,这一辈子都是。无论别人怎么折腾,怎么说,怎么写都改不了。

后来,王桂芝一个人来长沙。她瘦了,脸上褶子多了,进门没抬头,坐下就说:“陈远,对不起。”她声音细细的,嗓子沙得发哑,“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我把这股劲灌到林婉身上。是我教错了。你骂我都行。”我说没必要,她摆手:“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眼睛见到你现在这样,我放心了。念念,我就不抱了,我怕我一抱哭。”她走的时候给念念留了两盒退烧药,说那药是她托人从医院开的。我送她到门口,她背影小小的,像一片叶贴在楼梯间的光影里。

有一次,林婉发了张照片给我——她在一个小房间里,桌上摆着一只小仙人掌,窗台上阳光一大块。她底下配了一句:“我在学怎么把日子过小一点。”我回了一个“嗯”。她没再说话。没多久,念念跟我说,妈妈也开始给她做西红柿炒蛋了,味道不一样,但也好吃。她说的时候脸上亮晶晶的。我说:“你多吃点。”她“嗯”一声。

前几天,幼儿园做毕业汇演,念念跳舞站在第一排,动作一板一眼,跳到最后一个动作时冲台下一笑,笑得我眼睛酸。她领到毕业证,抱在胸前在操场跑,跑到我们面前喊:“爸爸,妈妈,我毕业啦!”她把证书递给我,又递给林婉。我们两个人同时伸手,碰到一起,彼此很自然地收回来,她看了看我们,像个小大人,说:“一个人拿证书,一个人拿花,好不好?”我们同时点头。

生活没那么多轰轰烈烈,更多是细水长流。早上七点半的食堂窗口排队,九点钟的例会,午休时手机里跳出来的一个段子,晚上九点把衣服挂进阳台,十点关灯,十一点被蚊子咬醒起来找花露水。日子一点点从心里不稳变得稳当。

夜深的时候,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凌晨的门铃声,那个迈进酒店房间的我,那个跪在地上的林婉。那一幕像钉子一样在脑子里钉着,不拔,也不痛,就是偶尔碰一下,提醒你曾经有过。可我现在知道,不再潜在恐惧里,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我把念念卷进被子里,给她掖好,关灯的时候,她迷迷糊糊伸手摸我的脸,喃喃说:“爸爸,明天你还送我吗?”我回:“送。”她满足地笑了一下,翻身继续睡。窗外很静,远处偶尔有车过去,灯从墙上滑过去,像一条细细的鱼。我靠在床边,觉得这就是答案。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件一件把该做的做了。

至于林婉,她也有她的路要走。我们站在一条十字路口上,一人一个方向,孩子在中间看我们,我对她说:“走吧。”她点头。我转身,把孩子背起。背上,温温热热地压在身上,这重量叫做“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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