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资全给我爸,丈夫手术急要钱他不给,我去银行看见二叔在取钱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溪。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生在雨水多的年份,叫溪水,活泛。可她没活过那年冬天。后来我就跟着我爸林国栋过,他说这名儿不好,水太多,存不住财。我二十八岁这年,才咂摸出他这话的意思。



我丈夫程澈躺在市三院肝胆外科七楼二十三床。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线挤进来,把他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能看见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小片影子,暗的那边,脸色蜡黄蜡黄的,像旧报纸浸了水。他得的是肝内胆管结石,医生说,得做手术,把那段胆管切掉,不然反复感染,会出大问题。

手术费要五万。我们自己的卡里,凑了两万五。还差两万五。

程澈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我是“蓝海科技”公司的UI设计师,听着洋气,其实就是画图的。我们俩每月工资加起来三万出头,在云安市这种二线城市,日子本该过得不错。可我们家有个规矩,或者说,是我爸林国栋立的规矩: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他那儿。

这事得从头说。我大学毕业进公司,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四。我爸来我租的小屋,坐在那张二手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才开口。“小溪,爸跟你商量个事。”他说,“你现在年轻,不懂规划。钱放手里,今天买件衣服,明天吃顿好的,一年下来,什么都不剩下。爸给你管着,帮你存起来,以后买房、结婚,都是你的。”

我当时二十二岁,刚进社会,心里那点对父亲的敬畏和依赖还没散尽。而且他说得在理,我大学同寝室的女孩,工资月光,月底还得问家里要钱。我想了想,就把卡给他了。密码是我妈生日,他说他知道。

后来我工资涨了,从六千四到八千,到一万二,到一万八,再到现在的两万四。卡一直在爸那儿。每次提起来,他都说:“急什么?爸还能贪你的?都给你存得好好的,等你用大钱的时候,一次性给你,还能多笔利息。”他说他做了合理的财务规划,一部分存定期,一部分买低风险的理财产品。具体怎么规划的,他说我不懂,别问。

程澈追我那会儿,知道这事。他委婉地提过:“林溪,咱们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经济上是不是该独立些?”我回去跟我爸说,我爸当时就把筷子拍桌上了。“什么意思?他程澈是怕我林家贪他钱?我告诉你林溪,我这都是为你好!男人啊,婚前说得好听,婚后变了脸的多了去了!钱放爸这儿,是给你留条后路!”

那时程澈为了跟我结婚,退让了。他说:“算了,爸也是一片苦心。反正我们俩工资也够花。”程澈每月工资九千左右,他自己留两千零花,剩下七千交给我,我再用我的工资——我爸每月会从卡里转四千给我当生活费——来安排家用。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过。我们租着房子,不敢买车,想着再攒攒,凑个首付。

现在,程澈倒下了。

主治医生姓赵,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话里的意思很硬。“小林,小程这手术不能拖了。炎症指标一直下不去,再拖下去,肝功能受损,或者引发更严重的感染,到时候就不是五万块钱能解决的了。给你们一个星期时间准备。下周二,我们安排手术。”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腿有点软。走廊的消毒水味儿一股股往鼻子里钻。回到病房,程澈醒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见我进来,他侧过脸,想笑,但那笑在黄黄的脸上显得吃力。“医生怎么说?”

“说手术挺成熟的,做了就好了。”我坐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潮,温度比我高。

“钱呢?”他问得直接。

“……差两万五。我明天回家找我爸。”我说。

程澈看着我,眼神很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翻过来,握紧了我的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当初那张卡在我自己手里,现在就不会有这事。但他没说,他从来不会说让我难堪的话。

晚上,我把程澈托给同病房的家属照看一下,回了趟家,拿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我们的“家”是租的一室一厅,五十平米,朝北,冬天阴冷。我拉开衣柜,拿了程澈的睡衣和内衣物,又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梳妆台上放着我们去年结婚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程澈穿着西装,笑得阳光灿烂,不像现在,躺在病床上,一脸灰败。我看着照片,鼻子猛地一酸。

手机响了,是我爸。

“小溪,小程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点家长式的沉稳。

“不太好,要手术,医生催了。”我吸了吸鼻子。

“哦,手术啊。该做就做嘛。”他顿了顿,“钱够吗?你们自己那边。”

“爸,”我打断他,感觉喉咙发紧,“我们差两万五。我明天……去你那儿拿我的卡,或者,你转两万五给我,行吗?救命钱,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着耳膜。

“小溪啊,”我爸又开口了,语调拖长了些,“不是爸不帮你。你知道的,你的钱,爸都给你做了规划。存的都是定期,买的理财也有封闭期,现在取出来,损失很大,不划算。而且,当初咱们说好的,这钱是给你未来做保障的,是给你买房,或者应急用的。小程这病……是意外,但咱们也得从长计议不是?”

“从长计议?”我声音抖了,“爸,程澈下周就要手术!等不了!”

“你这孩子,急什么。”我爸的语气里透出一点不耐烦,“手术费不是还差两万五吗?你们自己没点积蓄?程澈工作这些年,一点钱没存?再不济,他爸妈那边不能帮衬点?怎么就盯上你这点钱了?”

“程澈的钱都交给我管着,大部分用在家里了,剩下的这次都垫进去了!他爸妈在县城,退休金就那么点,前年他妈妈做心脏支架,还欠着债呢!”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那是我的钱!是我挣的!现在等着救程澈的命!”

“你的钱?你的钱我不是在帮你管着吗?”我爸的声音也抬高了些,“我还管错了?我告诉你林溪,这钱现在不能动!你年轻,不懂事。今天他要手术你拿两万五,明天他要是有别的用处,你是不是还得拿?这口子一开,你那点家底,经得住几下折腾?程澈是外姓人,你得给自己留后路,懂不懂?”

“他不是外姓人!他是我丈夫!”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丈夫?哼。”我爸在那边冷笑了一声,“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听爸的,这钱,现在不能动。你让程澈他家去想想法子,或者,跟亲戚朋友借借。你那卡,好好放着,等真到了关键时候,爸自然给你。”

“现在就是关键时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我浑身发冷,拿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就这样吧,我这儿还有事。你好好照顾小程,钱的事,再想想别的办法。”我爸说完,不等我再开口,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一声声敲在我耳朵里。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眼泪终于滚下来,是烫的,但心里却一阵阵发寒。我抬头看着结婚照上程澈的笑脸,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

那是我的钱啊。是我每天加班,对着电脑屏幕改了一遍又一遍设计图;是我被客户刁难,躲在楼梯间哭完又回去赔笑脸;是我用眼睛干涩、颈椎酸痛换来的钱。每个月两万四,整整六年。除了每月固定打给我的四千块生活费,我一分都没动过。我以为它们好好地躺在那里,是我和程澈未来的希望,是我们小家的基石。

可现在,这块基石,在我丈夫需要它救命的时候,被我爸死死摁住了,他说,不能动。

夜很深了,窗外是城市零星的光。我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腿麻得没知觉,我才撑着站起来,拎起收拾好的包。我得回医院,程澈还在等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的话。他说给我做了“合理的财务规划”,说钱在“封闭期”,说“损失很大”。以前我信,或者说,我愿意信。因为那是我爸,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最亲的亲人。我妈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虽然他脾气硬,话不多,但我总觉得,他心里是疼我的。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程澈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粗重。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他好像睡着了,但眉头微微皱着。我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掉。

两万五。

对我们来说,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凑齐的钱。对我爸来说呢?我的卡里,至少应该有一百多万了吧?六年,就算他帮我“规划”得再保守,本金加利息,也该有这个数。从一百多万里拿出两万五,就像从大河里舀一碗水。

可他连这一碗水,都不肯舀给我。

不,不是不肯舀给我。他是觉得,这碗水,不该给程澈喝。

后路。他口口声声说的后路。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丈夫,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是我的“前路”,是需要防备的“外人”,而他和那张卡,才是我的“后路”。

心口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第二天早上,程澈醒来,看见我通红的眼睛,什么也没问。他默默喝了点粥。赵医生来查房,又问起费用的事。我站在床边,低着头,说:“正在凑,快了。”

等医生护士都走了,程澈轻轻拉了下我的手。“林溪,别为难。我再给我爸妈打个电话,看他们能不能再借点……”

“不用。”我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对我深深的担忧。就是这担忧,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我去想办法。今天一定能拿到。”

我不能看着他就这样等下去。我不能让我爸用“后路”这个理由,断了我丈夫的“生路”。

我离开了医院。没有回我爸家,我知道回去也没用,他不会给我卡,也不会给我转账。我直接坐车去了西悦路的兴业银行。那张工资卡的账户,就开在那里。

六年了,我没进过这家银行。卡不在我手里,我连密码都只知道是妈妈的生日,具体操作,一概不知。但我记得开户行。我想,卡是我名下的,我带着身份证,总能把账户挂失,然后补办一张新卡吧?旧卡作废了,里面的钱,不就安全了吗?然后我再取两万五,不,取三万,多备点。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像个贼一样,绕开我爸,去动我自己的钱。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我走到叫号机前,手指有点抖,按了“个人业务”。拿到的小纸条上显示,前面还有三个人。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紧紧抓着自己的包。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程澈蜡黄的脸,一会儿是我爸冷硬的语气,一会儿是赵医生那句“不能拖了”。手心一直在冒汗。

“请A017号到3号窗口。”

广播叫到我的号。我猛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3号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的男柜员,面带标准微笑。“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我……我想挂失一张银行卡,然后补办。”我把身份证从窗口下面塞进去。

“好的,请稍等。”柜员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他看了几眼屏幕,又抬头看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疑惑。“林溪女士,请问您要挂失的是尾号7389的借记卡吗?”

尾号?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卡尾号是多少。我愣了下,含糊地说:“嗯……是我的工资卡,好几年了,我不太记得尾号。卡丢了,我想挂失补办。”

柜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淡了些,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林溪女士,系统显示,您名下尾号7389的借记卡,状态是正常的,没有挂失记录。而且……”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点,压低了声音,“这张卡,大概在二十五分钟前,刚刚在ATM机上有一笔取款交易。您确认……是丢了吗?”

什么?

我脑子“嗡”了一声。二十五分钟前?取款?

“你……你说什么?取款?”我往前凑近玻璃,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在哪取的?取了多少钱?谁取的?”

“女士,您别激动。”柜员可能见多了各种情况,还算镇定,但看我的眼神明显带了审视,“取款地点是我们银行的ATM自助区,就是旁边那个。”他指了指大厅一侧用玻璃隔出来的区域。“取款金额是两万元。至于谁取的……ATM机取款不需要核对身份,只要密码正确就行。我们无权调取监控,需要警方介入才可以。”

两万?二十五分钟前?就在旁边的ATM机?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我爸?不可能,他还在家,或者在公司,离这里很远。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个时间点来取两万块?他明明昨天还坚决不让我动这笔钱。

那是谁?

谁会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我妈的生日……知道这个的,除了我爸,还有谁?

一个模糊的念头,带着冰碴子,猛地扎进我混乱的脑海里。不,不会的……

“女士,您还需要办理挂失吗?”柜员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办!现在就挂失!”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手指用力抠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

“好的,请稍等,需要您填一下挂失申请表。”柜员递出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填到卡号那里,我停住了,抬头问柜员:“麻烦您,能告诉我完整的卡号吗?我……我不记得了。”

柜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确实不对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报出了一串数字。“6230 5203 18……7389。”

我迅速填好,递进去。柜员操作着,几分钟后,他说:“好了,林女士,尾号7389的卡已经正式挂失。补办新卡需要七个工作日,我们会通知您来取。另外,挂失后旧卡的所有功能即刻失效,资金是安全的,请您放心。”

资金是安全的。听到这话,我稍微缓过一口气,但心脏依然在狂跳。二十五分钟前,两万元。那个取钱的人,是谁?

我捏着挂失申请的回执单,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大厅另一侧的ATM自助区。玻璃墙里面,有几台机器,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最里面那台机器前操作,背对着大厅。

是个男人的背影。有点矮,有点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肩膀那里有点垮。

我的脚步像被钉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男人操作完了,从机器里拿出一叠钞票,塞进随身带着的一个黑色手提包里,然后转过身,拉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拉好包的拉链,然后抬起头,朝大厅门口走去。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四方脸,厚嘴唇,眉毛很浓,右边眉梢有颗不小的痣。

是我二叔。林国梁。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点轻松,把手提包往腋下一夹,迈着惯常那种有点外八字的步子,径直走出了银行大门,汇入了门外街上的人流里,转眼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薄薄的挂失回执单,突然变得重若千斤,压得我指尖发麻,然后那麻木感顺着胳膊,迅速爬满了我的全身。

二叔。林国梁。我爸的亲弟弟。

他怎么会拿着我的银行卡?他怎么会知道密码?

二十五分钟前,取了两万。

我爸昨天在电话里说,我的钱,他做了“合理的财务规划”,有“封闭期”,现在取出来“损失很大”。

二叔今天,轻轻松松,从ATM机里,取走了两万。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升上来,窜到我的头顶,我的牙齿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不是冷气太足,是心里某个地方,轰隆一声,塌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银行走出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看出去的东西都隔了一层,声音也隔了一层,像是泡在水里。手里那张挂失回执单被我攥得死紧,边角都戳进了掌心,可我不觉得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像卡了带的录像机,一遍遍重播:二叔林国梁从ATM机前转过身,把两沓粉红色的钞票塞进黑色手提包,然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不是取钱,是买了包烟。

我的钱。程澈的救命钱。

不,不对。二叔怎么会拿到卡?密码呢?他知道我妈的生日?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热浪扑过来,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得回去,回医院。程澈还在等。可我的脚像灌了铅,挪不动。我得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在包里震动,嗡嗡嗡的,像催命。我拿出来看,是我爸。

屏幕上的“爸”字一跳一跳。我看着它,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刺眼。我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小溪啊,”我爸的声音传过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好像还带了点轻松,“刚才银行打电话到家里,说你的卡挂失了?怎么回事?卡丢了?”

他知道了。银行通知了预留的家庭电话。他知道了,所以他打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发不出声音。银行打电话给他……是啊,当初办卡留的联系方式,是他的手机和家里座机。这六年,我连对账单都没见过一张。

“说话呀!怎么回事?”他语气里带了点惯常的不耐烦。

“爸,”我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才在银行,挂失我的卡。”

“我知道你挂失!我问你卡呢?好端端的怎么就丢了?是不是被偷了?你呀,从小就丢三落四……”

“卡没丢。”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以前很少这样打断他说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没丢?没丢你挂失干什么?胡闹!”

“我没胡闹。”我吸了口气,指甲掐进回执单里,“我的卡,为什么在二叔手里?”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电流声,还有他不太平稳的呼吸。

“你二叔?”他再开口时,语气变了,那种故作轻松的调子没了,换上了一种戒备的、被打扰了的不悦,“你看见你二叔了?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银行。西悦路兴业银行。二十五分钟前,他从ATM机里,用我的卡,取了两万块钱。”我一字一句地说,尽量让声音不抖,“爸,我的卡,我的密码,怎么会在我二叔那儿?他取那两万块钱,干什么用?”

“你这是什么口气?”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被质问后的恼火,“你二叔怎么了?他是我亲弟弟!他最近手头紧,跟我开口,我临时让他用一下你的卡周转一下,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你那卡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临时用一下?周转?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都花了一下。“那是我的钱!是程澈等着救命的钱!你不肯给我,却让二叔随便取?还一家人?程澈就不是一家人了吗?!”

“林溪!”我爸厉声喝断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程澈是病了,可治病也得量力而行!他爸妈呢?他亲戚朋友呢?怎么就非得盯着你这点钱?你二叔是正经有事,他儿子,你堂弟小峰,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要求买辆车,就差两万块钱,这婚事就能成!这是你弟弟的终身大事!是咱们林家传宗接代的大事!不比你那点事急?”

传宗接代。终身大事。

我听着这些话,从我爸嘴里,一句一句蹦出来,砸在我耳朵里。砸得我耳鸣,眼花,浑身发冷。我丈夫躺在医院,等着钱开刀,在他嘴里,成了“那点事”。我二叔的儿子买车娶媳妇,成了“林家传宗接代的大事”,成了可以从我卡里随便拿两万块去填的“正经事”。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有点陌生,“程澈的命,比不上小峰买辆车,是吧?”

“你!你混账!”我爸在那边气得喘粗气,“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我替你管了这么多年钱,我还能害你?你二叔那钱是借!是借!懂不懂?等小峰结了婚,缓过劲儿来就还!你那卡里一百多万,差这两万吗?程澈那儿,你们自己再想想法子,亲戚朋友借借,或者,医院不是能分期吗?你们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可你二叔家这事,耽误不起!”

“扛一扛?”我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就笑了,笑声干巴巴的,比哭还难听,“爸,医生说他不能拖了。扛不过去,会出人命的。你让我扛?”

“你别在这儿跟我扯这些!”我爸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语气又冷又硬,“我告诉你林溪,卡我已经给你二叔了,密码我也告诉他了。这两万,就是给他用了。你不乐意也得乐意!你是林家闺女,你的钱,帮衬林家自己人,天经地义!程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还有,卡你赶紧给我去银行解挂!别耽误你二叔用钱!”

他说完,根本不等我反应,啪一声又把电话挂了。

忙音。

又是忙音。

我举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银行门口,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可心里却像塞满了冰。天经地义。林家闺女。帮衬自己人。

原来在他眼里,我一直是“林家闺女”。我的丈夫,是外人。我的钱,是林家的钱。可以用来给堂弟买车娶媳妇,但不能用来给丈夫做手术。

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嘟囔着“站这儿挡什么道”,侧身走过去。我一个趔趄,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摔倒。手里的回执单飘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在微微发抖。

不行。不能这样。

我捡起回执,塞进包里,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去市三院。”我对司机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往后流。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能乱。林溪,你不能乱。程澈还在医院等着。钱,还没着落。

卡挂失了,二叔取不出钱了。可那两万,已经被他取走了。剩下的钱,还在卡里,但卡被冻结了。我要用钱,得等七天,补办新卡。程澈等不了七天。

而且,我爸让我去解挂。我不可能去解挂。解了挂,那卡又会回到二叔手里,谁知道他还会取多少?小峰买车差两万,装修呢?彩礼呢?是不是都要从我的卡里出?

我得把我卡里的钱,全部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怎么拿?卡在我爸那儿,密码他改了?还是只有他知道?现在卡挂失了,二叔拿不到钱,我爸肯定会暴怒。他会逼我解挂。我硬顶着不解,他会怎么做?

还有,卡里到底有多少钱?他说一百多万,具体呢?这六年,我每月两万四,就算最初工资低些,加起来也早超过一百万了。利息呢?他说的“理财”,收益呢?钱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被挪用了一些?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第一次觉得,那张我一直觉得是“保障”、是“后路”的卡,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把我这些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信任,全都吸了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到了医院,我没立刻去病房。我去了一楼大厅的自助查询机,查了程澈的住院费用。又交进去五千,是我们昨天凑的那点现金剩下的。预交款余额,还剩两万。只够撑两三天了。

我盯着那冰冷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还有一股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劲。

回到病房,程澈睡着了。护士刚给他挂上新的点滴。我坐到床边,看着他瘦削的脸。他好像又瘦了点,锁骨那里的凹陷更深了。我轻轻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触碰,他眼皮动了动,醒了。看到我,他努力想笑一下,但没成功。“回来了?怎么样?”

我看着他,到嘴边的话,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我不能告诉他,我爸一分钱不给,还把我的卡给了二叔,取了两万块去给他儿子买车。程澈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刺激了。

“有点麻烦。”我选择了部分实话,声音放得很轻,“卡在我爸那儿,他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他说……钱做了定期,提前取损失很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程澈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反手握紧了我的手,用了点力。“别急,总会有办法的。我给我爸妈又打电话了,他们……他们又借了点,明天能打过来一万。先凑上。”

一万。杯水车薪,但却是他父母能拿出的全部了。我心里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又酸又疼,还掺杂着对我爸、对二叔那股无法言说的愤怒和寒意。

“嗯。”我低下头,怕他看到我眼里的水光,“我再去找找朋友,看看能不能借点。”

下午,我借口出去借钱,离开了医院。我没去找朋友,我去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我二叔林国梁就住在这里。

我很少来二叔家。印象里,二叔是个没什么正经工作的人,以前在厂里干过,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到处打零工,开过摩的,送过快递,都没干长。二婶在超市当理货员,堂弟林峰比我小两岁,职高毕业,也没个稳定工作,听说最近在学理发。

他们家条件一直不太好,住的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我站在三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闻着楼道里若有若无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味,抬手敲了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拖鞋趿拉地的声音。“谁啊?”是二婶的声音。

“二婶,是我,林溪。”

门开了条缝,二婶王桂琴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哟,小溪啊,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她拉开防盗门,语气有点不自然的热情。

我走进去。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厅兼做餐厅和客厅,摆着老旧的家电和家具,显得有些拥挤。二叔林国梁正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边喝茶,看见我,他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小溪来了?坐,坐。吃饭了没?”

“二叔,二婶,我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的目光落在二叔手边那个黑色手提包上,和上午在银行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什么事啊,这么急?”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飘忽,没看我。

“二叔,”我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今天上午,大概十点半,你在西悦路的兴业银行,对吧?”

二叔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二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去那边办点事。”二叔含糊地说,放下茶杯,掏出烟点上。

“用我的卡,取了兩万块钱,对吧?”我盯着他。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二叔抽烟的“咝咝”声。二婶的脸白了,手指绞着围裙边。

二叔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我,脸上那点勉强的笑也挂不住了。“小溪,你这话说的……那卡,是你爸给我的。他说你同意了的,让我先用用。怎么,你爸没跟你说?”

“我爸说,是你儿子小峰买车,急着用。”我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二叔,那是我和程澈攒着买房、应急的钱。现在程澈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差两万五。这钱,你能先还给我吗?就当是我借给小峰的,行吗?”

“还?”二叔眉毛挑了起来,右边眉梢那颗痣也跟着动了动,他嗓门提高了些,“小溪,你这话可就外道了!咱们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小峰是你弟弟,他买辆车,谈个对象,这是大事!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不应该?你卡里那么多钱,差这两万?”

“那不是我的钱吗?”我反问,声音也开始发颤,“二叔,那是我的工资,是我一笔一笔挣的!程澈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那是救命钱!”

“哎呀小溪,你别说得那么吓人。”二婶插嘴了,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她有点尴尬地搓搓手,“小程那病,医生说得都吓人,其实就是个石头,取出来就好了嘛。手术费哪用得着那么多,你们年轻人,别被医院忽悠了。你二叔也是为了小峰,小峰都二十五了,对象好不容易谈成的,女方家非要辆车,没车就吹了,你说急不急?咱们林家可就小峰这一根独苗……”

“程澈要是因为没钱耽误了手术,出了事,谁负责?”我打断她,眼睛看向二叔,“二叔,你能负责吗?”

“我负什么责?”二叔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脸色沉下来,“林溪,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告诉你,卡是你爸自愿给我的!密码也是他告诉我的!钱我已经用了,给小峰交了定金了!你想要钱,找你爸要去!跟我这儿吵吵什么?没大没小!”

自愿给的。交了定金了。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甚至带着恼羞成怒的脸,再看一眼旁边眼神闪烁、嘴里嘟囔着“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的二婶,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们不觉得这是偷,是抢。他们觉得,我爸是家长,有权支配我的钱。他们觉得,林家儿子娶媳妇是天大的事,比外姓女婿的命重要。他们觉得,我卡里钱多,活该被他们用。

“那两万,你们是不会还了,是吧?”我问,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还什么还?”二叔挥挥手,像赶苍蝇,“说了是自家人用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亏你还是大学生,一点人情味儿都不懂!走走走,我要睡觉了,没空跟你扯这些!”

他站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

我知道,再待下去,也说不出什么了。他们不会觉得理亏,不会还钱。在他们,在我爸眼里,我林溪,连同我挣的钱,都是林家的附属品,可以随意支配,不需要过问我本人的意愿。而程澈,是彻头彻尾的外人。

我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二叔不大不小的嘟囔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医院,天已经擦黑。我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四周。冷风吹过来,我抱紧了胳膊。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爸。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接。它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短信。

“林溪,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电话?我告诉你,明天上午,你去银行,把挂失给我解了!不然,你别怪我这个当爸的不认你!程澈的死活,你自己看着办!”

短信的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像烧红的针。

我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这条短信截了图,保存好。

不认我?

我看着住院部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面,是我的丈夫,他在等着我拿钱回去救他的命。而我的亲生父亲,在逼我,用他的生死来逼我,去解开挂失,好让他的弟弟,继续取用我的血汗钱,去给他儿子买一辆车。

风更冷了。我抬起头,看着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心里那片冰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慢慢凝结,变硬。

哭没有用。求没有用。讲道理,更没有用。

我拿出手机,不再看父亲的短信。我在通讯录里翻找,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大学同学,罗雨薇。她毕业后进了律师事务所,现在是执业律师。

我找到她的微信,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重新打。最后,只发了简单的几句:“雨薇,我是林溪。有点急事,关于家庭财产方面的,想咨询一下你。明天方便通个电话吗?很急,谢谢。”

发出去后,我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可能她在忙。

我不再等了。我站起身,朝住院部大楼走去。脚步不再发软,不再犹豫。既然哭和求都没用,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不讲了吧。

回到病房,程澈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着我进来。他脸色在灯光下更显得灰败,但眼睛看着我,带着询问。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我用力握了握,看着他的眼睛,说:“程澈,钱的事,我会解决。一定会。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他没问我怎么解决。他只是相信我。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在陪护椅上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罗雨薇的回复:“林溪?好久不见。我明天上午十点后有空,你打给我就行。怎么了?听起来很严重。”

我回复:“谢谢。明天我打给你。是挺严重的,关乎救命钱。”

发完这条信息,我关掉了屏幕。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卡挂失了,钱暂时安全。但还不够。我要知道卡里到底有多少钱,每一笔流水。我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明天,先找律师。然后,再去银行。不是去解挂。

是去打印流水清单。从我开户那天起,所有的流水。

我爸,二叔。你们不是觉得,我的钱,就是林家的钱,可以随便用吗?

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二天早上,我给程澈买了粥,看他勉强喝了几口,又昏昏沉沉睡了。赵医生查房时,委婉地提醒,最迟后天,必须把手术费凑齐,否则会影响手术安排。我点点头,说:“明白,医生,后天一定交上。”

九点半,我走出住院楼,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罗雨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林溪?”罗雨薇的声音清晰利落,带着职业性的沉稳。

“雨薇,是我。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事,你说。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直接问。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工资卡被父亲保管、丈夫急病需钱、父亲拒绝并擅自将卡交给二叔取款、我去挂失等事情说了一遍。我没带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说到二叔从ATM取走两万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罗雨薇可能在记录要点。“林溪,你先别急。从法律角度,我明确告诉你,你名下的银行卡,里面的存款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你父亲作为保管人,无权未经你同意擅自处分,更无权将银行卡和密码交给第三人使用。你二叔的行为,如果未经你许可,可能涉嫌不当得利,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可能涉及其他问题。你父亲的行为,也违背了保管义务。”

她的话清晰、冷静,像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我混乱的心绪。“我现在该怎么办?卡我已经挂失了,但钱还没拿回来。我丈夫后天必须手术。”

“首先,证据。”罗雨薇语速加快,“第一,证明这张卡是你的工资卡,里面的钱是你劳动所得。你的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虽然卡不在你手,但公司财务应该能打出你的收入记录,证明钱是打到这个卡号的。第二,证明你父亲长期持有并控制该卡。你之前和他沟通要卡、他拒绝的录音、短信、微信记录,有吗?”

“短信有,昨天他威胁我去解挂的短信,我保存了。之前……之前都是电话说的,没录音。”我有些懊悔。

“尽量引导他用文字方式沟通,留下证据。第三,证明你二叔用你的卡取款。银行ATM有监控,但调取需要警方或法院手续。不过,你亲眼所见,加上你父亲在沟通中承认将卡和密码给了你二叔,这些可以作为线索和辅助证据。当务之急,是拿到银行流水,搞清楚卡内资金状况和流向。你是卡主,凭身份证可以到柜台查询详细交易流水,包括ATM取款记录。”

“我昨天挂失时,柜员说卡在二十五分钟前有取款记录,就是二叔那笔。我可以要求打印全部流水,对吗?”

“对。这是你的合法权利。拿到流水,看清楚钱到底被怎么动了,这是关键。然后,带着这些证据,再正式与你父亲沟通,要求他返还银行卡及卡内资金。明确告知他其行为的法律后果。如果沟通无效,可以考虑发送律师函,或者直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返还财产。对于你二叔取走的两万元,也可以一并主张返还。”罗雨薇顿了顿,声音更严肃了些,“林溪,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走到法律层面,就是彻底撕破脸了。而且诉讼需要时间,你丈夫的病等不了。所以,证据收集和正式沟通要快,形成压力,争取让他们主动还钱,这是最快的途径。”

“我明白了。谢谢你,雨薇。”我心里有了点底,虽然知道前路艰难。

“别客气。你先去银行打流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记住,保持冷静,保留所有证据。还有,注意安全。”罗雨薇叮嘱道。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我径直走向医院附近的兴业银行网点,不是昨天那家,是另一家支行。我不想再遇到昨天的柜员,也不想在可能遇见二叔的地方。

这家支行人不算多。我取号,等待,心里反复演练着要说的话。轮到我时,我走到柜台前,递上身份证,尽量平静地说:“您好,我要查询我名下尾号7389借记卡的所有交易明细,从开卡到现在,全部打印出来。另外,这张卡我昨天办理了挂失,也请帮我确认一下挂失状态。”

柜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看了我一眼,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操作。很快,她抬头说:“挂失状态是正常的。查询全部流水需要时间较长,您确定要全部打印吗?可能有很多页。”

“确定,全部。谢谢。”我毫不犹豫。

柜员点点头,开始操作。打印机嗡嗡作响,一页页A4纸吐出来。她整理好,厚厚一叠,用夹子夹好,从窗口递出来。“这是您要的流水,从开户至今。挂失凭证您昨天应该拿到了。”

“拿到了,谢谢。”我接过那叠厚厚的纸,手微微发沉。我没有立刻离开,就在银行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开户是在六年前,我入职第一个月。最初几个月,入账是我最初的工资,六千多,然后慢慢上涨。支出很少,只有一些小额消费,看起来是我爸转给我的生活费,以及偶尔我自己取现的痕迹。入账和支出大致能对上,余额在缓慢增长。

变化出现在大概三年前。那时我的月薪已经涨到一万八左右。流水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太对劲的支出。不再是规律的生活费转账,而是金额不等的转出,有时三五千,有时一两万,收款方名字各异,但备注栏有时会出现“借款”、“周转”等字样。频率不高,但每隔几个月就有。

我的心慢慢提起来。继续往后翻。

两年前,我月薪涨到两万四。异常转账的频率和金额明显增加了。一万,两万,三万……收款人经常出现“林国梁”这个名字。没错,是我二叔。最近的一笔,就在三天前,ATM取现两万元,地点正是西悦路支行。

但让我浑身发冷的,不是这些零散的转出。而是余额。

按照我的粗略计算,就算扣除我爸转给我的生活费(每月四千,后期有时还不足额),以及这些看似“借款”的支出,六年下来,我的卡里累积的本金加利息,至少应该有一百二三十万。这是我私下里算过很多次的保守数字。

可流水最后一页,当前余额显示的那个数字,让我呼吸一滞。

687,432.19

六十八万七千四百三十二块一角九分。

少了将近一半!

钱呢?那么多钱,去哪了?

我猛地往前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再看那些小额支出,而是死死盯着每一笔大额转出。除了那些标注“借款”、“周转”的,还有好几笔更大的,五万,十万,甚至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发生在去年八月份。收款方是一个叫“云安宏达建材经营部”的账户,备注是“货款”。

建材经营部?跟我爸的工作有关吗?我爸以前在国营厂做销售,后来厂子改制,他好像跟人合伙做过一段建材生意,后来听说亏了,就没再听他说起。难道他现在还在做?用我的钱?

还有一笔十五万的转账,转到一个人名下,我不认识,备注是“投资款”。投资?什么投资?

我感觉手脚冰凉,那股寒意比昨天在银行门口更甚。这不仅仅是两万块钱被二叔取走的问题。这是我的血汗钱,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笔一笔地转走,用于各种不明用途!而我爸,每次我问起,都说给我做了“合理的财务规划”,替我“好好保管”!

“合理的财务规划”?就是背着我把钱转给二叔,转给莫名其妙的建材店,转给不知所谓的投资?

我紧紧捏着流水单,纸张边缘割得手心生疼。愤怒,被欺骗的愤怒,后知后觉的愚蠢感,还有对程澈病情的焦虑,全都搅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翻腾。我必须立刻找到我爸,问清楚!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电话。这次,他没挂,但接得很慢。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带着压抑的火气。

“爸,”我开门见山,努力让声音不带颤音,“我在银行打了流水。”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没说话。

“我的卡里,现在只有六十八万。”我一字一句地说,“按照我的工资和应有的利息,至少应该有一百二三十万。剩下的钱呢?那些转给二叔的,转给‘云安宏达建材经营部’的,转给不认识的人说是‘投资’的,都是怎么回事?您不是跟我说,钱都好好存着,做了规划吗?规划就是背着我,把我的钱转出去?”

“林溪!”我爸厉声打断我,声音里有明显的慌张,但很快被更强的怒气掩盖,“谁让你去打流水的?你想干什么?查你老子的账?反了你了!”

“我不是查账,我是要搞清楚,我自己的钱去哪了!”我也提高了声音,银行里有人看过来,我顾不上,“程澈等着钱救命,您一分不给,说钱动了损失大。那二叔取两万怎么就没损失?转给什么建材店二十万,是什么货款?您用我的钱,在做生意?亏了还是赚了?我的钱呢!”

“你闭嘴!”我爸在那边吼了起来,我甚至能想象他涨红的脸,“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的钱?没有我,你能有今天?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那钱是我替你保管的,我有权处置!给你二叔用怎么了?他是你亲叔叔!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那个什么建材店,是……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临时周转一下!投资那是正事,钱生钱!你懂什么!”

“临时周转?钱生钱?”我气得浑身发抖,“那钱呢?生出来的钱在哪?本金怎么只剩一半了?爸,您这是挪用!未经我同意的挪用!是违法的!”

“违法?你去告我啊!”我爸显然被“违法”两个字刺激到了,声音尖利起来,“我是你爹!我拿你的钱,天经地义!你去告,看看有没有人理你!我看你就是被程澈那小子灌了迷魂汤了!六亲不认!”

“程澈等着手术,差两万五,您说没有。二叔儿子买车,您随手就给两万。天经地义?爸,您的天经地义,就是看着我丈夫去死,也要拿我的钱去填您弟弟家的无底洞,去填您自己都不知道亏了多少的生意窟窿吗!”我几乎是在喊,眼泪不争气地冲上来,但我死死忍住。

“你……你混账东西!”我爸气急败坏,“我告诉你,林溪,这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卡我已经给你二叔了,密码他也知道,你想要钱,找他要!要不你就去解挂!否则,别说两万五,两百五你都别想从我这儿拿到!程澈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自己看着办!”

“卡我已经挂失了,二叔取不了钱。”我冷下声音,用罗雨薇教我的思路,“爸,我也告诉您,这流水我打出来了,每一笔不明转账我都记着。您刚才说的话,我也录了音。”

其实我没录音,但我必须诈他一下。

果然,我爸慌了:“你……你录音?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要回我的钱,要回程澈的救命钱。”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冷静而决绝,“您把该还我的钱还给我,包括二叔取走的两万,以及之前所有未经我同意的转账。否则,我会带着这些流水和录音,去找律师,去法院起诉。到时候,就不只是还钱那么简单了。”

“你……你敢!我是你爸!”

“在法律面前,亲爹也不行。”我打断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痛得像被剜了一刀,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我的账户,就是挂失的那个账户,里面有七十万。少一分,我们都法庭上见。还有,程澈的手术,等不了。您自己掂量。”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直接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口。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父女情分,或许就到头了。

但我没有时间悲伤。我看了下手里的流水单,目光锁定那个“云安宏达建材经营部”。这是我爸转账最多的地方之一。我必须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我在网上搜索这个经营部,信息很少,只有一个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建材市场附近。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我收起流水单,离开银行,打了个车,直奔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比较老旧的建材市场,门口堆着各种石材、板材。“云安宏达建材经营部”的招牌挂在市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店面不大,里面堆着些五金、涂料之类的东西。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旧西装的男人坐在店里看手机。

我走进去,男人抬起头:“买点什么?”

“您好,请问您是老板吗?”我试探着问。

“是,姓赵。你是?”

“我……我想打听一下,林国栋,您认识吗?”我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赵老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打量了我一下:“林国栋?认识啊,老熟人了。你是他?”

“我是他女儿。”我直接说,“我爸之前是不是在您这儿转过一笔货款,二十万,去年八月份。”

赵老板脸色变了变,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姑娘,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爸那钱……唉,我实话跟你说吧,那不是什么货款。是老林放在我这儿,让我帮他走个账,说是……说是从他闺女卡里转出来的,放我这儿过一下,回头他再用现金跟我换。具体干啥,我也不知道。他就说周转一下,给我点好处费。那钱,早被他提走了。”

走账?过一下?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往来。我爸在用我的钱做什么?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走账?

“那他后来还有用类似方式转过钱吗?或者,您知道他最近经济状况怎么样吗?”我追问。

赵老板摇摇头,讳莫如深:“姑娘,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个开小店的,帮熟人个忙。其他的,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你还是回去问你爸吧。”

我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声谢,失魂落魄地走出建材市场。我爸不仅在挪用我的钱,而且手法隐蔽,通过别人的账户走账。这绝对不是什么“家庭资产管理”,更不是“合理的财务规划”。这分明是……

我不敢往下想。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买了点吃的回到医院,程澈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但脸色依旧很差。他问我钱的事怎么样了,我勉强笑笑,说有点眉目了,让他别担心。我不能告诉他实情,那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下午,我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厚厚的流水单,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赵老板的话,回响着我爸气急败坏的怒吼。六十八万。剩下的钱去了哪里?二叔拿走的,恐怕不止这两万。那些“投资款”,又投向了哪里?血本无归了吗?

我忽然想起,我爸好像提过一嘴,说在“朋友”的公司投了点钱,好像是什么保健品销售公司。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那就是个无底洞。

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中午。我必须现在就去找我爸,当面问清楚!我要知道,我的血汗钱,到底被他弄到哪里去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至少,要拿回程澈的救命钱!

我安顿好程澈,告诉他我再去想想办法。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说:“小心点,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拿起包,里面装着那叠沉重的流水单,走出了病房。

打车来到我爸住的小区。这是当年我妈单位分的房子,老小区,没电梯。我爬上五楼,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我爸林国栋站在门里。他穿着家常的旧汗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脸色灰败,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挡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你来干什么?”他语气很冲,但眼神有些躲闪。

“爸,我们谈谈。”我尽量平静地说,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流水我打印出来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们进去说。”

我爸看了一眼文件袋,嘴角抽搐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陈设简单,有些凌乱,空气中有股烟味。

我没坐,就站在客厅中间。我爸也没坐,就站在我对面,抱着胳膊,一副防御的姿态。

“钱呢?”我直接问,打开文件袋,抽出流水单,翻到有大额转出的那几页,递到他面前,“这笔二十万,转到宏达建材,赵老板说是帮你走账,钱早就被你提走了。这笔十五万,投资款,投到哪里去了?还有这些,三万,五万,转给二叔,备注是‘借款’,他还了吗?爸,我的钱,我六年的工资,一百多万,现在只剩六十八万。剩下的,去哪了?”

我爸没有接流水单,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他一把抢过那几页纸,看也没看,猛地撕了起来!

“你查我!你敢查你老子!”他一边撕,一边怒吼,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反了!真是反了!我养了个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该……”

“就该怎样?”我看着漫天飞舞的纸屑,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凉透了,“爸,你撕了也没用,流水银行有底子,我手机里也拍了照。你撕不完的。”

我爸撕纸的动作僵住了,他喘着粗气,瞪着我,眼睛里是愤怒,是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声音没了刚才的气势,带着颓然。

“我要我的钱。明天中午之前,我的账户里要有七十万。包括程澈的手术费,和你们必须立刻归还的部分。”我重复我的要求,“否则,我们就走法律程序。这些流水,还有你承认把卡和密码给二叔的短信,都是证据。”

“法律程序?哈!”我爸怪笑一声,眼神变得有些浑浊,“告你亲爹?林溪,你出息了啊!为了个外人,你要把你亲爹送进去?”

“程澈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是救我命的人!而你,我的亲爹,却在偷我的钱,看着我丈夫去死!”我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尖锐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那些钱是怎么没的?你说啊!是不是都被你亏光了?填了你的生意窟窿?还是都补贴给我二叔那个无底洞了?你说话啊!”

我爸被我吼得后退一步,背靠在了墙上,他看着我满脸的泪,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突然,他也哭了,不是大声哭,而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是……我是没用……”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生意……生意早就赔光了……合伙的人跑了……欠了一屁股债……你二叔,他那个败家儿子,不光买车,还在外面赌,欠了高利贷……我不给他钱,他们就要剁小峰的手……我能怎么办?我是林家的长子,我能看着你二叔家破人亡吗?那些投资……都是骗局……钱拿不回来了……都没了……都没了!”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百多万,我六年的青春和血汗,就这么没了?被他的失败投资,被二叔家的烂摊子,吞得干干净净?

“所以……所以你就一直骗我?一直跟我说钱好好的,替我保管着?”我声音发飘,浑身冰冷,“程澈需要钱救命的时候,你连两万五都不肯给,因为……因为卡里根本就没多少钱了,对不对?你怕我查账,怕我知道真相,对不对?”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呜咽。

“那我的卡呢?”我猛地想起,“你说卡给二叔了,密码也告诉他了。卡呢?还在他那里?里面就剩六十八万了,你还让他拿着?你还想让他把最后这点钱也取光吗?!”我几乎要疯了。

我爸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说话!卡呢!”我厉声问,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我的心。

“卡……卡……”我爸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向门口,又迅速收回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你二叔那儿……他……他昨天取了那两万……今天……今天早上又去了……他说……他说小峰那边还差一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今天早上又去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