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26年翻红的余乐天，凭啥成为打工人头号嘴替

来源：新周刊

自嘲为“牛马”的打工人，如何被老剧中看似马马虎虎地活着但又“人间清醒”的余乐天所治愈？

作者 | Felicia

编辑 |陆一鸣

题图 |《男亲女爱》剧照

哪怕你没看过古早情景喜剧《男亲女爱》，朋友圈中也肯定有一位余乐天表情包的忠实拥趸。尽管扮演者黄子华如今已经到了能领老年卡的年纪，社交平台上却依然流行着余乐天的职场金句快剪。

作为千禧年间最受欢迎的粤语剧之一，《男亲女爱》的方言烂梗是精髓，虽然经过普通话配音演绎后变得过于平实，但仍然不妨碍余乐天超越地域限制，成为全网打工人的“嘴替金句王”——“工作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有无得唞（休息）”“今日拿到人工（薪水），呢（这）个月又无人生意义啦”，类似金句无缝嵌入当代职场生活，替打工人说出“讲不出口”的那句话。

余乐天身上最吸引人的，是那股清醒、平静但又无奈的“丧感”。《男亲女爱》首播于遥远的2000年，在互联网还不知道“丧感”是什么的时候，余乐天已经在实践 “丧感”了。

他就像一种“职场快乐水”，哪怕不太健康，喝多了容易高血糖，但在内耗、emo（情绪低落）的时候啜一口，好像就又能多续命几年。当你无奈加班时，可以用余乐天表情包——“我是不会下班的，我的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准时下班时，还能继续用余乐天表情包——“五点准时下班，哪怕拖了一分钟，那也是亏”。

（图/《男亲女爱》剧照）

回看这个千禧年的故事，观众会发现其中有不少过时、老土的设定：女性形象过于二元，“剩女”总是“恨嫁”，漂亮姑娘总是“清澈而愚蠢”；男人大多好色且满心算计；各个人物缺点等身，情节充斥着市井八卦，主角总被观众黑得最惨，剧情也有许多不经雕琢的地方。但26年过去了，它还在以各种形式流行着。

在今天，余乐天已经超越了一个角色，成为一种符号：他是不修边幅的打工人，是“职场反牛马”的祖师爷，是一位看似马马虎虎地活着但又“人间清醒”的“嘴替”。

余乐天是无法复制的。黄子华把一部分的自己塞在这个看似马虎又猥琐的喜剧角色里面，以他的逻辑和笑话展开对职场和社会的观察与吐槽。不少观众将余乐天视作黄子华的本色出演——一样慵懒、“反牛马”、说话一针见血，不少台词明显是经过黄子华的重组和演绎才有了血肉。

可余乐天也不是黄子华，他更乐观，也更天真。余乐天没有黄子华的忧愁和深沉，千禧年需要余乐天。或许，现在的人们依然需要余乐天。

自嘲，一种存在方式

一位余乐天表情包爱好者告诉我：每次看霸总剧情看到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去刷刷余乐天。当下的电视剧仍在批量制造着一个又一个职场精英，哪里还能找到这样“抵死”（风趣）、搞笑、小气的男主角呢？

余乐天留着一头标志性的凌乱长发，毛小慧（郑裕玲饰）总是吐槽长发让他看起来不修边幅，也不符合法律行业的专业形象。但无论多少人吐槽，他也不更换自己的发型——他从少年时期就梦想着的一头长发（余乐天认为伟大的乐手都爱留这种发型）。

在机缘巧合搬家、与毛小慧合租之前，余乐天住在隔音极差的“劏房”（中国香港地区的一种出租屋，又称“房中房”，相当于隔断房）里，每晚都要忍受邻居的噪声，仿如参与了他们的私人生活。他的晚餐常常是一碗泡面，还得分给他的宠物“小强”（一只蟑螂）。余乐天说，“人类的终极理想都是不劳而获”，但为了活着，他每天都到办公室打工。

（图/《男亲女爱》剧照）

他的冤家对头、女强人毛小慧口中的余乐天是这样的：工作能力差、好吃懒做、不正经。自力更生的职场精英Miss Mo（毛小慧）看不上走后门进入职场、浑水摸鱼的阿Lok（余乐天），许多的笑点便是基于这两人迥异的职场和生活习性展开。

余乐天当然有牛马的一面：刚刚入职就接到上司毛小慧派的私活，为了不被扣工资通宵加班，熬出一双熊猫眼，结果电脑烧坏，功亏一篑。他也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别人常常奚落他，但他一点儿也不内耗，自嘲这是他存活的方式。“没人可以凶我，除了发工资给我的那个”“现在粗盐都贵过尊严”“富贵于我是浮云，但浮云于我是命根”，这些都是他的名言。

（图/《男亲女爱》剧照）

余乐天之所以能在电视史上取得“成功”，或许正因为他把自己放得足够低。他是许多人的戏剧化缩影，又比大多数人更倒霉。观众看他的故事时，不需要有道德负担（无论是职场道德还是生活道德），自然有了更容易自洽的视角。他过得一塌糊涂还那么快乐，我还有什么伤心的必要？

从“996福报”到“上厕所计时”，打工人对内卷的焦虑是普遍的。这时多亏有余乐天的名言,还可以自我安慰“五点准时下班，晚一分钟都算亏了”。

年轻人经常自嘲为“牛马”，但“牛马”这个身份只能自我认领，不能由他人界定。自嘲是一种抵抗，在自认“牛马”时，年轻人承认了某种结构的困境，但也包含了更多的愿望：希望有一片更理想的“草原”。

余乐天与千禧年

如何制造余乐天？这还得回到他诞生的千禧年。

1998年的金融风暴，使得香港这座金融城市受到严重冲击，哪怕是律师这样看起来风光体面的职业也变得岌岌可危。当时，在律所业务中增长最快的是破产、重组，而房地产交易、上市等均受到波及。

在《男亲女爱》的开头几集，故事就以毛小慧和余乐天的视角描绘了一种千禧年间的打工人处境。毛小慧休假结束回到公司，发现多位同事离职，公司也搬到更为偏僻、阴暗、狭窄的楼层，其中她的办公室率先降级。而余乐天多亏表姑仙姐（苑琼丹饰）提携，在律师事务所得到一份“师爷”（律所法律行政人员）的工作。

但一入职，余乐天就与毛小慧处处不和，想辞职却发现整个城市都没有其他落脚点，唯一一家向他发出offer的小律所也已歇业。没有选择，便是余乐天所代表的境遇。

（图/《男亲女爱》剧照）

同样坎坷的，还有一家经营了70年的传统杂志社——良朋杂志社。在媒介冲击之下，关注传统文化的《良朋》杂志经营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一群连电脑都用得不利索的老人面临单位倒闭的窘况。他们面对一个选择：是要收账关门，还是要变成市场化运营的八卦杂志？原以为这群执拗的老人会坚持原则，结果他们迅速投降，《良朋》变成了八卦杂志《浪友》，有了年轻人加入，选择先活下来。

这便是《男亲女爱》的现实主义之处：先活下来，关关难过关关过。理想主义是隐形的，而现实无处不在。这样的“快乐水”喝多了，容易麻痹人的行动力，消解人们改变现实的愿望。可在那样的时期，余乐天确实治愈了许多人：是时机不对，不是人不对；无论如何，先活下来。

2000年2月21日，《男亲女爱》在TVB首播。彼时，黄子华已经在娱乐圈跑了10多年龙套，演出“栋笃笑”（单口喜剧）已将近10年，职场话题贯穿了他的栋笃笑生涯。他曾经在一场栋笃笑里谈及香港千禧年间的“结构性失业”：“以前失业，是被老板炒；现在失业，是老板被人炒。”他又以情侣分手比喻裁员谈判：当男朋友（老板）跟你说“分手”（裁员），如果你不想“结构性分手”（结构性失业），就只能“结构性转型”（戏言女方被迫做隆胸手术，实指员工面对裁员无可奈何），以此来揶揄打工人在此种状况下的卑微处境。

1999年10月，TVB还隆重推出了剧集《创世纪》，与几个月后播出的《男亲女爱》相比，这部台庆商战剧风格更为抓人，剧情百转千回，充满恩怨情仇。但如今看来，更贴合当下流行文化的还是更为日常、松散的《男亲女爱》，人们时时回望的，还是余乐天这样普通而简单的人。他有着自己的生存哲学，再低迷的氛围、再委屈的境遇，也不曾使他自我怀疑。

（图/《创世纪》剧照）

“小强精神”与阿Q精神

正如剧中仙姐所指出的那样，余乐天从小到大的运气都不太好。《男亲女爱》的许多剧情都在描述他如何倒霉，而他的倒霉恰恰成了喜剧的来源。

表面上“猥琐”“犯贱”的余乐天本质不坏，而他呈现的外在形象也出于其认为自己应当符合的某种“男性气质”。真到了可以耍坏的场景，他却没有干坏事的“勇气”，反而阴差阳错，干出各种好事。

人们之所以能反复爱上余乐天，最重要的还是他的乐天性格。黄子华曾饰演电影《毒舌律师》中的律师林凉水，这一角色与余乐天有相似的职业身份。黄子华曾在采访中提到，这两个角色的性格都很“极端”。余乐天一辈子只祈求快乐，在微小的事情中也能发现巨大的乐趣；而林凉水恰好相反，他不仅对自身要求高，对他人亦是如此，而且为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也因此造成了他的不快乐。在《男亲女爱》这样的喜剧里，黄子华决定强调余乐天的快乐精神。

（图/《男亲女爱》剧照）

余乐天最好的朋友是小强——把蟑螂当成朋友，这是这部剧标志性的无厘头笑点。但余乐天对小强是认真的，他曾对小强说：“不管生活多么困难，你都要坚持下去的嘛。你不能偷吃人家的东西，你做蟑螂也要有点骨气。”

借着余乐天的自我投射，这种堪称华南地区居民噩梦的蜚蠊目生物也有了积极的注解：无论是在下水道、劏房还是豪宅，只要有一口泡面吃，小强都能找到自在的方式。

黄子华亲自参与了角色歌曲《我有小小强》的词曲创作，歌词这样写道——“人强不需要马壮/不需要包装/我有小小强/人强不需要富贵/不需要低威/也不吃亏/天生最强”。在余乐天的诠释中，小强不是好吃懒做、擅于逃走的生物，而是用智慧应对所有难关的生物。“小强”是一种蛰伏的哲学，也正因如此，它可以在不同年代反复出现。

（图/《男亲女爱》剧照）

当然，过于强调“小强精神”也有风险，它如阿Q精神一般具有二重性——它是一种生存智慧，但又容易成为自我说服的精神胜利法。

正如打工人自嘲“牛马”一般，它当然有治愈的作用，但建议别多喊，不然自己当真了，老板也当真了，你就把自己作为人的种种权利让渡了。

排版：李嘻嘻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6期

《后工作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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