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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谁啊?半夜三更还来短信。”母亲说。
“可能是编辑收到了邮件。”初平阳不抬头地喝。
快喝完了,手机又响了,刘欢在唱《我和你》。初平阳慌了神,最后一口差点把自己呛着。
“这谁啊!”母亲说,“儿子,接电话。我再给你盛一碗。”
初平阳说:“妈,别盛,喝不动了。我上去了啊。”捂着口袋就往楼上跑,楼梯的响动惊醒了睡在楼梯口的阿尔巴尼亚。小东西一个激灵跳起来,跟着也往楼上跑,看见上楼的那双脚是初平阳的,才哼唧着慢慢走下来,还没走到窝边眼睛已经闭上了一半,钻进窝里呼噜声就响起来。到二楼初平阳掏出手机,又一次失望地放松,易长安的电话。
“我就想你还没睡,干脆打电话。”易长安用花街上的方言在电话那头说,“帮我找个北大的博士毕业证样本,有笔小生意。”
“啥时候要?”
“看你方便。找到了给我个信儿,我去请你吃饭。”易长安的声音背景嘈杂,听着像在北京的马路上。
“我在花街,回去再说。”
有女声在叫易长安。汽车的喇叭嘀嘀地响。“没问题。我有点儿事,”易长安说,“抽空再打给你。”就挂了。
初平阳打开那条短信,果然是易长安的,他说:兄弟,睡了没?
易长安是他发小,一条街上光屁股长大的,办假证。在这个非法和危险的行当里,这家伙半路出家,但他头脑好使,应该说相当好使,简直就是搞“山寨”的天才。只要给他一个母本,不管多复杂的东西他都能给你弄出个像模像样的山寨货。他去北京比初平阳晚几个月。他到北京的当天晚上,寒风浩荡,初平阳和舒袖招呼来同在北京的杨杰,一起给他接风。酒至半酣,他还不知道自己来北京该干什么。
舒袖说:“跟我们一起攒书卖吧。”
易长安说:“我再想想。”
杨杰说:“不怕苦,跟我去卖水晶挂件?”
易长安说:“我再想想。”
初平阳说:“慢慢想,只要别想着进中南海就行。”
易长安说:“那是我唯一不想过的日子。有时候我觉得,让我造个航空母舰没准我都能造出来。”
杨杰说:“神舟五号上天了,正在造神六,要不你试试?”
易长安说:“你还别刺激我。只要你让我把神五摸熟了,我保证给你整出个神六。”
三个人都笑他胆大。易长安说,胆大的人膀胱都小,喝了一肚子啤酒,我得先去个厕所。一刻钟过去,他还没回,初平阳想,就算半条昆玉河也尿完了,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他们在北大西门外的一家小馆子“西门鸡翅”吃饭,往西再往西就是昆玉河,这河一直流到颐和园。初平阳出了馆子,到北边的公共厕所看了,没人。门外的大风是黑的,像扯起来的一匹匹黑布,很多人都说,北京的大风会让陌生人失掉方向。初平阳正疑惑,看见易长安低着头从南边顶着风往这边走,走几步停下来,拿出笔在手掌心写点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算账啊,你?”初平阳说。
“平阳,我知道该干啥了,”易长安拍着初平阳的肩膀,“走,屋里说。”
他向大家报告了最新决定:做一个伪证制造者。撒尿的时候,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厕所墙上涂满了小广告:治疗狐臭、阳痿和性病的,寻人启事的,同性交友的,重金招聘公关小姐和公关先生的,祖传治疗癌症、白血病包治包好的,低价代考英语四六级和代写毕业论文的,诚聘敷衍父母的假男友、假女友的,最多的是办假证和提供假发票的。广告上写:代办各种证件,包括护照,有意者请拨电话:12345678。易长安觉得脑门一亮,一下子看见了开阔的未来和美好的北京生活。他把办假证的电话抄在手心上,往外走的时候发现地上也写了一些办假证的电话号码,他就跟着这些号码走,边走边抄,一直抄到了硅谷电脑城门口。再往前就是海淀桥了,才想起来饭没吃完,掉过头往回走,把漏掉的电话全给补上了。他把左胳膊的衬衫袖子捋上去,不仅手心里是电话号码,半条胳膊上全是一串串数字。他拍着那堆电话号码说:
“只要我跟他们聊了超过十句话,我肯定能把活儿做得比他们好。”
事实正是如此,两年之后,北京的这一行当里,没几个人不知道从运河边来了一个家伙,叫易长安。他做大了。
初平阳刚把电话放下,手机又响了。他觉得蛐蛐的叫声来自他的心脏,惊心动魄的。竟然还是易长安的:替我看看我妈。我爸顺便也看一下吧。
初平阳先打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回:放心。已和我妈说好,明天下午去。
现在北京时间已过午夜,好,可以关机了。蛐蛐又叫。这个易长安,烦不烦啊。初平阳随手打开短信:待多久?不像易长安说的。初平阳确信蛐蛐已经钻进他的心脏里,正在上蹿下跳,手机显示短信从“袖袖”那里来。
初平阳:五天,也可能一周。
舒袖:嗯。
舒袖:家里好吗?
初平阳:挺好。你呢?
舒袖:挺好。
初平阳:嗯。
这二十来个字花掉两人近十分钟。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可能是要说的太多,反倒说不出来了。初平阳“嗯”后五分钟,舒袖才回复:
什么时候能见耳朵?
初平阳一下子觉得自己乱了,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渴望。对他来说,渴望从未断过,也就无所谓渴望,而怨恨似乎也从没出现,从舒袖一声不吭地离开,他有的就只是感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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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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