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厉先生”。她没有立刻接,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秒,才按下接听键。
“下来。”
厉司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着酒意和那种姜梨再熟悉不过的命令感。他喝醉了,每次喝醉都是这个语气——不容置疑,不容拒绝,像在跟下属下命令。
姜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别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灯没关,两道白光刺破夜色。车窗半开,隐约可以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靠着椅背,指尖有一点猩红在明灭。
厉司珩在抽烟。
这个点了,他不在家待着,开四十分钟车跑到她这里来,就为了说一句“下来”。
姜梨没有问“你怎么来了”。跟了厉司珩三年,她学会了不问。很多事情问了也没有答案,或者答案会让她更难受。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有换鞋,反正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厉司珩看她,从来不看她的脚。
大门拉开,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姜梨走到车旁,站在驾驶座门外,没有上车。
“厉先生,现在是凌晨两点。”
厉司珩偏头看她。
车内的灯光很暗,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中,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指尖的烟燃到尽头,他没有掐灭,任由烟灰落在袖口上。
三十一岁的厉司珩,正是最有攻击性的年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外人面前冷峻自持,在姜梨面前——从来只有三个字:听我的。
“上车。”他说。
“姜梨没动:“你喝酒了,开车过来的?”
厉司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烟掐灭在车窗外,声音低了一度:“我说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三秒钟的对峙。
姜梨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里酒气很重,混杂着厉司珩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姜梨没有开窗,她知道厉司珩讨厌冷风。去年冬天她有一次在车上开了窗透气,他全程黑着脸,下车后一周没有联系她。
那七天里,她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后来他半夜又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她给他泡杯茶。
厉司珩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忽然消失,也可以忽然出现;可以对她好到让人误以为是爱,也可以冷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件用得上的工具。三年来,姜梨被他训练得学会了等待、学会了不问、学会了在他面前保持得体的微笑。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
车没有开往厉司珩的公寓。
姜梨看着窗外的路,发现车子正向东行驶,穿过市中心,穿过高架桥,开往城东那片老城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旧,梧桐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去厉司珩母亲生前住的那栋别墅的路。
厉司珩的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去世,那栋老别墅一直空着,只有每周两次的保洁会去打扫。厉司珩很少回去,但每次喝醉了,他都会往那个方向开。
可他从来不带姜梨去。
三年了,她只去过一次。那是她跟他第一年的冬天,他喝得烂醉,司机把他送到老别墅,姜梨不放心,跟了过去。她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守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谁让你来的?”
语气冷漠得像在质问一个擅闯私宅的陌生人。
从那以后,姜梨再也没有去过。
所以当车子在这一晚驶向老别墅的时候,她知道今晚和以往不一样了。但她没有问为什么。不问,就不会听到让自己难过的话。
车子最终停在那栋旧别墅门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月光。别墅外墙爬满了藤蔓,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栋房子裹住。路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了铸铁大门上斑驳的锈迹。
厉司珩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姜梨侧头看他,在黑暗中辨认他的轮廓。他喝醉的时候很少说话,但今晚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厉司珩从后座拿出了一样东西,随手扔到她腿上。
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给你的。”
姜梨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丝绒的触感很细腻,盒子不大但很沉,logo压印在正中间——那个品牌她认识,全城只有一家门店,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才能进。
她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钻石项链。
主石大得夸张,切割工艺精湛,在车灯的映照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芒。项链的设计很别致,不是那种张扬的奢华,而是低调的锋芒——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生日快乐。”厉司珩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姜梨的手指在项链上停了一下。
她的生日是下个月。
在一起三年,厉司珩从来没有记住过她的生日。第一年他送了她一张黑卡附卡,说是“需要用钱就刷”,没提生日的事。第二年她生日那天他在国外出差,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第三年——
这是第三年。
他送了一条项链,说是生日快乐。但她的生日还有二十三天。
这条项链,不是给她的。
“谢谢厉先生。”姜梨合上盒子,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多问。
厉司珩似乎对她的反应不满意,微微皱眉,偏头看她:“不喜欢?”
“喜欢。”
“那你笑一下。”
姜梨抬头看着他。
车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厉司珩眼底,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像一潭幽暗的水。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得不像是在看一件藏品,而是像在确认什么。
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很标准——弧度刚好,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是她在无数个场合练习过的表情,在厉司珩的应酬上、在他带她出席的晚宴上、在他把她的存在介绍给别人时。
厉司珩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忽然收回视线,语气变得烦躁:“算了。下车,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好。”
姜梨推开车门,抱着那个黑丝绒盒子站在路边。
夜风吹过来,她穿着单薄的外套,冷意从四肢蔓延到胸口。但她没有缩肩膀,站得很直。
厉司珩没有看她,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引擎声渐渐远去,周围重新归于沉寂。老别墅的门前只剩下姜梨一个人,和一盏坏了的路灯。
她没有立刻叫车。
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那个黑丝绒盒子。
钻石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摊凝固的水。
姜梨把项链翻过来,在搭扣内侧看到了刻字。
两个字母。
“L.J.”
她的手指顿住了。
厉司珩认识的女人里,名字首字母是L.J.的只有一个——陆嘉怡。
厉司珩的大学同学。他的青梅竹马。
也是全城都知道的,厉司珩唯一公开承认过的女人。
三年前,厉司珩把姜梨从裴家带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替代品”。姜梨不信。她觉得厉司珩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觉得他对她比对外人温柔,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只是别人见不得她好。
三年过去,她终于在一条项链上,看到了真相。
L.J.
不是姜梨的J,是陆嘉怡的J。
她握着那条项链,指尖冰凉。
路灯坏了,她站在黑暗里,周围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厉司珩说过的那些话——
“跟我走。”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等你想走了,随时可以走。”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救赎。她从裴家那个囚笼里逃出来,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会保护她的人。裴家把她当养女养大,不过是为了给裴衍之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工具。她被退婚后,裴家嫌她丢人,把她赶出了家门。
是厉司珩伸出手,说“跟我走”。
她跟了。
现在她知道了——她从裴家的笼子里出来,不过是进了厉司珩的笼子。裴家那个笼子叫“未婚妻”,厉司珩这个笼子叫“圈养”。
牌坊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房子冷得人睡不着觉。
都一样。
姜梨合上盒子,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几分钟里,她靠着路灯杆,仰头看天。城区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她想起小时候在裴家,裴衍之教她认星座,他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可她从那时候起,就没有方向了。
车来了。姜梨坐进后座,说了别墅的地址,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她抱着那个黑丝绒盒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条项链是陆嘉怡的,那厉司珩为什么给她?
是送错了人?是试探?还是——他根本不在乎给谁,反正都是他笼子里的东西,想放就放,想拿就拿?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厉司珩发来的消息。
“项链看了?”
姜梨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
几秒后,第二条来了。
“你今晚不太对劲。”
第三条。
“姜梨,我在问你话。”
第四条。
“别让我去找你。”
最后这条带着威胁,也带着他惯常的掌控欲。厉司珩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姜梨不回消息,在他眼里就是一种失控。
姜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
车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姜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走了,厉司珩会让她走吗?
他说过“随时可以走”,但那句话是三年前说的。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也足够让一个人的承诺变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隐约感觉到,离知道答案的那一天,不远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