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头疼。薛晓雨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皮肤里。她脸上的妆糊成一团,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俊楠,求你了……医生说手术费要八十万,押金就得三十万……”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
两个月前,我爸工厂倒闭那天,她接了通她妈打来的电话,然后小声跟我说:“我妈说,让我先跟他们去欧洲散散心。”
散心。朋友圈里他们在塞纳河畔举杯,在瑞士雪场大笑,九宫格凑满奢侈品的购物袋。
而我那时候在干嘛?哦,在吃泡面,接催债电话,看我爸一夜白了的头发。
我没跟她吵。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她妈躺在ICU里,等着钱救命。
薛晓雨哭得肩膀直抽:“老公,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快拿钱救我妈,求你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
动作很慢,却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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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电话打来时是周二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开会,讨论明年春装面料采购的事。
手机在桌面上震,屏幕上跳着“爸”。我按掉,发了条微信:在开会。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还是我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从不在工作时间连环call我。我冲会议室里的人比了个手势,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去。
“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听见我爸很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俊楠。”他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能不能回来一趟?”
“出什么事了?”
“工厂……被查封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走廊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
“你说什么?”
“环保局、税务局、还有法院的人,都来了。”我爸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说我们排污超标,偷税漏税……账户冻结了,设备贴了封条。”
我背靠着墙,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进来。
“严重吗?能不能……”
“工人工资欠了三个月,供应商的款子……大概两千多万。”我爸顿了顿,“家里的房子,你妈那套首饰,还有你那辆车,可能都得……”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快一分钟。手有点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深吸一口,尼古丁让脑子清醒了点。
回到会议室,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各位,家里有点急事,接下来的会彭副总主持。”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对策。找关系疏通?抵押贷款?找投资人接盘?
脑子里过了七八个方案,每个似乎都可行。
直到我推开家门。
客厅里坐着四五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我妈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围裙边。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垮着。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看我:“是彭俊楠先生?”
“我是。”
“这是查封通知书,这是资产冻结令……”他一份一份推过来,“请你和你父亲在这里签字。”
我爸转过身。我愣住了。
就一个下午,他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爸……”
“签吧。”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拿起笔,手还是抖的。签完字,那群人收拾文件起身,说了些“配合调查”之类的话,走了。
门关上,屋里死一般的静。
我妈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站起来,走到我爸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光赫,你先坐下。”
我爸没动。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俊楠,我对不起你。你妈跟我吃苦三十年,临老了,我把家底败光了。”
“爸,别说这种话……”
“那辆宝马,明天去卖了吧。”他打断我,“能回点血是点。”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上薛晓雨回来时,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她甩掉高跟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皱着鼻子闻了闻:“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哟,还做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盛了饭递给她。
吃饭时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把今天的事说了。没全说,只说工厂出了点问题,家里经济会紧张一段时间。
薛晓雨筷子停在半空。
“紧张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得省着点花。你那几个美容院的卡,先别续了。下个月巴黎时装周,也别去了。”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彭俊楠,你说清楚。工厂出什么问题?要紧张多久?”
“具体还不清楚,正在处理。”我往嘴里扒饭,饭粒干巴巴的,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总之,最近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薛晓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有点冷。
“行,我明白了。”她站起来,“我爸妈约了明晚吃饭,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02
第二天我把车开去二手市场。那辆宝马五系,买了不到两年,平时保养得很好。车贩子围着转了两圈,敲敲这儿摸摸那儿。
“车况还行,就是现在行情不好。”他叼着烟,报了个数。
比我预期的低了八万。
我跟他磨了半小时,最后加了两万成交。签合同时,车贩子边写边念叨:“彭老板,是不是家里急着用钱啊?这价卖亏了。”
我没吭声,签了字,拿了现金。
钱装在牛皮纸袋里,厚厚一摞。我掂了掂,开车去了工厂。
工厂大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像两道狰狞的伤疤。门口聚了二十几个工人,见我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小彭总,这月工资还发不发?”
“我们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听说老板要跑路?”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我举起手,等他们安静些。
“各位叔叔伯伯,工资一定发,我彭俊楠用人格担保。”我声音提高,“工厂是遇到困难,但绝不会拖欠大家血汗钱。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这儿现场发工资!”
有人喊:“凭什么信你?”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举起来,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粉红色的钞票。
“这是卖车的钱,不够,我去借、去贷,一定凑齐!”
人群安静了几秒。一个老工人走出来,是我爸当年的学徒,现在快退休了。他拍拍我的肩:“小彭,我们跟你爸干了一辈子,信你们彭家。”
其他人陆续散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封条在风里微微抖动。手机响了,是我妈。
“俊楠,你爸不肯吃饭。”她声音压得很低,“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你回来劝劝他吧。”
回到家,我爸坐在书房的老藤椅上,对着窗外出神。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一筷子都没动。
“爸,多少吃点。”
他摇摇头,目光还是盯着窗外:“今天有人去厂里闹了吧?”
“没闹,就是问问工资的事。”我在他对面坐下,“我跟他们说好了,三天后发钱。”
“钱从哪儿来?”
“我先把车卖了。”我说,“还差的部分,我找同学朋友借借看。”
我爸终于转过头看我。他眼睛里有血丝,很深的那种红。
“俊楠,爸拖累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拖累。”我挤出个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哄着他吃了小半碗饭,我妈松了口气,收拾碗筷去厨房。
我跟我爸又坐了会儿,他问我后续打算。
我说了几个想法,他听着,偶尔点点头,但眼神还是空的。
我知道,他魂还没回来。
晚上薛晓雨回来得晚,身上有酒味。她洗了澡出来,钻进被窝,背对着我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明晚吃饭,别忘了。”她突然说。
“嗯。”我应了一声,“晓雨,家里现在情况你也知道,跟你爸妈吃饭,能不能别提太多……”
“我知道。”她打断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有分寸。”
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果然,第二天晚上,饭刚吃一半,岳母薛智慧就把话题引过来了。
“俊楠啊,听说你家工厂遇到点麻烦?”她夹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问。
我筷子顿了顿:“是有点问题,正在处理。”
“严重吗?”岳父胡成才放下酒杯,看向我。
“还在评估。”我尽量说得轻松,“做生意嘛,起起落落正常。”
薛智慧笑了,那种长辈式的、包容的笑:“也是,你爸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来,多吃点菜。”
她给我夹了块鱼,又转向薛晓雨:“晓雨,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薛晓雨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扒饭:“还好。”
“要我说,你就是心思重。”薛智慧拍拍女儿的手,“天大的事有爸妈在呢,别瞎想。”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回家的车上,薛晓雨一直沉默。等红灯时,她突然开口:“我妈今天私下问我,咱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她转过头看我,“我是真不知道。彭俊楠,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我握紧方向盘:“没想瞒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不让我担心?”她音调高了些,“我现在每天提心吊胆,接我妈电话都怕她问起来。你还说不让我担心?”
车后传来喇叭声。绿灯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滑过路口。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晓雨。”我声音很干,“我家现在确实很难。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可能要没了,我家那套房子也保不住。这些事,我没法轻松地说出口。”
她沉默了。
到家后,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一遍遍算账。卖车的钱,我自己的积蓄,加起来刚够发工人工资。
供应商的欠款、银行贷款、罚款……后面还有一长串数字。
头开始疼。
浴室水声停了。薛晓雨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没看我,径直进了卧室。
我坐了会儿,也去洗漱。刷牙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躺到床上时,薛晓雨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呼吸声不对。
“晓雨。”我轻声说,“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你了。”
她没动,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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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去发工资。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个签字领钱。轮到那个老工人时,他接过信封,没急着走。
“小彭,你爸呢?”
“在家休息。”
“让他宽宽心。”老工人握了握我的手,“咱们这帮老骨头,只要有口饭吃,厂子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回来。”
我嗓子发堵,点点头。
发完钱,又处理了几拨来打听情况的供应商,回到家天都黑了。我妈做了几个简单的菜,我爸坐在桌前,脸色比前几天好些。
“工资发了?”他问。
“发了。”
“还差多少?”
我把手机上的账目给他看。我爸眯着眼看了会儿,长叹一口气:“我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人钱。”
“爸,别想了,先吃饭。”我给他夹菜。
正吃着,薛晓雨回来了。她今天回娘家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鸡汤,说给爸补补。”她把保温桶放桌上,在我旁边坐下。
我妈打开保温桶,香气飘出来。她盛了一碗递给我爸:“亲家有心了。”
我爸接过来,小口喝着。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但夜里,薛晓雨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她在阳台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知道,妈……他没具体说,但肯定不少……嗯,我懂……”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好一会儿才进来。躺下时,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
“你妈又问了?”我没睁眼。
她没吭声。
“晓雨。”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如果你觉得压力大,可以回娘家住几天。”
她翻了个身,面对我。黑暗中,我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
“彭俊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懂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把我往外推?”她声音有点抖,“家里出事,你不跟我商量,什么都自己扛。现在又让我回娘家,什么意思?嫌我碍事?”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开来,她眼睛红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尽量让语气平缓,“只是现在家里事情多,我顾不上你。你回娘家住几天,至少能吃好睡好,不用天天跟着发愁。”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不再说话。
那之后几天,她电话明显多了。很多时候是躲着我接,在厨房,在卫生间,一聊就是半小时。
我装作不知道。
一周后,事情变得更糟。银行正式起诉,法院的传票送到家里。我爸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爸,给我。”我接过来,“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我爸声音发虚,“房子要拍卖了,下个月就得搬。”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墙上有我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阳台上有她养了十几年的花。
现在都要没了。
我开始找房子租。
看了七八处,最后定了个老小区的小三居。
租金不便宜,但至少干净。
签合同那天,房东老太太打量我:“小伙子,家里出事了?”
我含糊应了声。
“唉,都不容易。”她收了钱,把钥匙给我,“好好过,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把钥匙揣进口袋。这句话听着耳熟,好多人跟我说过。
可日子怎么好起来,我不知道。
搬家那天,薛晓雨说她公司有事,来不了。我叫了搬家公司,工人进进出出,把我家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楼。
邻居站在门口看,交头接耳。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我妈一直低着头,默默收拾她的花。有几盆太大,带不走。她蹲在阳台上,摸着叶子,摸了很久。
“妈,等以后稳定了,我们再养。”我蹲在她旁边。
她点点头,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
“没事,蹲久了头晕。”她摆摆手,继续去收拾。
东西搬到出租屋,收拾完天都黑了。我爸坐在新家的旧沙发上,看着陌生的墙壁,眼神还是空的。
我点了外卖,一家人默默吃完。洗碗时,我妈小声说:“俊楠,你爸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我擦着手,“妈,你也早点休息。”
“嗯。”她顿了顿,“晓雨今晚回来吗?”
“她说加班。”
我妈没再问。她回屋后,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外有别的楼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手机亮了,是薛晓雨发来的微信:今晚住我妈家,太晚了。
我回了个“好”。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我妈说,让你别太累。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04
搬到出租屋的第五天,薛智慧来了。
她拎着个果篮,站在门口打量屋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阿姨来了。”我侧身让她进来,“地方小,您随便坐。”
“不小不小,挺温馨的。”她笑着把果篮放桌上,在我妈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亲家母呢?”
“买菜去了。”
“哦。”她环顾四周,“晓雨说你们搬家了,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都收拾好了,谢谢阿姨。”
她端起我给她倒的水,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俊楠啊,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笑着:“您说。”
“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外面传得很难听,说什么欠了几千万,要破产清算。”
“没那么严重。”我尽量说得轻松,“就是资金周转问题。”
薛智慧盯着我看,那眼神像在掂量我说的话有几分真。
“俊楠,咱们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她语气更柔和了,“你跟阿姨交个底,到底欠了多少?晓雨以后会不会受牵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阿姨,债务是我爸公司的,跟我和晓雨无关。我们名下没多少共同财产,不会影响她。”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身体靠回椅背,“我就是担心晓雨。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心思又细,我怕她承受不住。”
“我会照顾好她。”
“你当然会。”她笑了,“不过俊楠,阿姨说句掏心窝的话,你现在这种情况,照顾自己都难,怎么照顾晓雨?”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不是怪你,谁家没个难处。但现实摆在这儿,你现在自顾不暇,晓雨跟着你只能天天担惊受怕。这日子,她怎么过?”
“那阿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她顿了顿,“让晓雨先回娘家住段时间。一来你少个负担,二来她也清净清净,不用天天面对这些糟心事。等你这儿稳定了,再接她回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看着她眼里那种“为你好”的真诚。
“这是晓雨的意思?”
“她也这么想。”薛智慧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你看,她连机票都看好了。”
屏幕上确实是订票页面。五张机票,上海飞巴黎,一周后的航班。乘客姓名:薛智慧、胡成才、薛晓雨、薛明、韩安妮。
我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跟你们一起去?”
“啊,正好她年假还没休。”薛智慧收回手机,“小明和他媳妇也去,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散散心,换个心情。”
散心。又是散心。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晓雨是我妻子,这种决定,她应该先跟我商量。”
“这不是跟你商量吗?”她笑容淡了些,“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晓雨跟你说的。俊楠,你别多想,就是出去玩玩,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我站起来:“等她回来,让她自己跟我说吧。”
送走薛智慧,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妈买菜回来,见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亲家母来干什么?”
“没什么,就看看。”
我没说实话。不想让她再添一桩心事。
晚上薛晓雨回来了。她进门时眼神躲闪,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我跟进去,关上门。
“你妈今天来了。”
她正换衣服,动作顿了一下:“嗯,她跟我说了。”
“机票是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脸上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就是去旅个游,怎么了?”
“薛晓雨,我家现在这样,你带着全家去欧洲旅游?”我尽量压着火气,“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她声音高起来,“我爸我妈出钱,又不用你掏一分钱!我在家能干什么?天天看着你发愁,看着你爸唉声叹气?我受不了了彭俊楠!”
“所以你就要逃?”
“我不是逃!”她眼泪掉下来,“我就是想喘口气!就十天,让我离开这儿十天,不行吗?”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股火慢慢熄了,变成一种冰凉的东西。
“行。”我说,“你去吧。”
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但走之前,我们把话说清楚。”我拉开衣柜,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家现在的债务明细,这是租房合同,这是我爸的病例——他血压一直下不来。薛晓雨,你看清楚,这就是你要嫁的男人,和他背后这一堆烂摊子。”
我把文件摊在床上。
她没看,只是哭。
“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说。”我声音很干,“我不拦你。”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要离婚?”
“我没说离婚。”我看着她,“我只是让你想清楚。跟着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过苦日子。你要是没这个心理准备,我们……”
“我没说要离婚!”她打断我,哭得更凶了,“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你非要逼我做选择吗?”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去吧。好好玩。”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拖着行李箱出门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了,汇入街上的车流,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微信:我走了。
我回:一路平安。
然后打开通讯录,开始一个个打电话。借钱,求人,说好话。打到第十三个时,对方直接挂了。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
冷水灌下去,胃里一阵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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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们出发那天,我刷到了薛晓雨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机场自拍,她和她妈脸贴脸,笑得很甜。配文:久违的家庭旅行,出发!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共同好友的留言一条条跳出来:“羡慕!玩得开心!”
“晓雨气色真好!”
“巴黎等我,下周到!”
我往下滑,又看到薛明发的朋友圈。一张头等舱休息室的照片,角落露出香槟杯。配文:感谢老妈,开启奢华之旅。
韩安妮也发了,是对着机场免税店化妆品柜台的自拍。
我一一看完,然后锁了屏。
手机又震,是催债的短信。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家里很安静。我爸在房间睡觉,我妈在厨房择菜。我走过去帮忙。
“晓雨他们到了吧?”我妈问。
“应该到了。”
“出去玩一趟也好。”她声音很轻,“这些天,她也憋坏了。”
我没接话,低头择芹菜。择完一把,又拿一把。
“妈。”我突然开口,“要是……我是说要是,晓雨不想跟我过了,你会怪我吗?”
我妈手停了。她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傻孩子,妈怎么会怪你。”她眼圈有点红,“是咱家对不住人家姑娘。要是她真想走,你别拦着,好好说,别结仇。”
我点点头,继续择菜。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刷开朋友圈,又看到更新。
薛晓雨发了埃菲尔铁塔的夜景,她站在光里,背后是璀璨的塔身。配文:巴黎的夜晚,如梦如幻。
时间显示是巴黎当地晚上十点。
我这里凌晨四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和当年我们谈恋爱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常说:“俊楠,等我们有钱了,要去巴黎度蜜月。”
后来我们结婚,蜜月去了三亚。她说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她去了,跟她爸妈一起。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两万多点,下月房租要交,我爸的药快吃完了,得买。
关掉银行app,我又打开求职网站。投了几份简历,都是之前看不上的职位。销售、行政、甚至快递站点的夜班调度。
投完简历,天蒙蒙亮了。
我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吓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刮胡子时手一抖,在下巴上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一点点扩大。
我拿纸巾按住,血很快浸透了纸巾。换一张,又浸透。
最后撕了截卫生纸,按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出门前,我妈叫住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还有点私房钱。”她声音很小,“不多,你先拿着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百元的,也有五十、二十的。最下面还有几张十块的。
“妈,这钱你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难得语气强硬,“你爸那边我瞒着呢,别让他知道。”
我握着那个信封,很薄,但很沉。
“妈,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她推我,“快去上班,别迟到。”
说是上班,其实公司早解散了。
我去见了一个以前的客户,想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对方很客气,请我喝了茶,聊了半小时闲天,最后说:“小彭啊,现在行情不好,等有机会一定找你。”
我知道这是婉拒。
从客户那儿出来,我去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饭是凉的,油凝在表面,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银行的人,语气冰冷地通知我,我家那套房子下周五拍卖。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那份冷掉的盒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
晚上回到家,薛晓雨发来视频邀请。我挂了,回文字:在忙,晚点说。
她发来几张照片。卢浮宫,塞纳河游船,米其林餐厅的摆盘。
我回:玩得开心。
她没再发消息。
那之后几天,我白天到处跑,晚上回家陪爸妈吃饭。薛晓雨的朋友圈每天更新,像一扇窗,展示着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我爸精神好些了,开始看报纸上的招聘信息。他指着一则招聘仓库管理员的消息问我:“这个我能干吗?”
我看了眼要求,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
“爸,这活儿累。”
“累点怕啥。”他把那页报纸折起来,“一个月三千五呢,够咱家一个月菜钱。”
我没说话。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周五那天,房子拍卖。我没去现场,托了个朋友帮我看。下午朋友打电话来,说拍掉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
“买主是个投资客,估计囤着等涨价。”朋友叹气,“俊楠,节哀。”
我说谢谢,挂了电话。
晚上我买了瓶白酒回家。跟我爸说:“爸,房子卖了。”
我爸正在看新闻,闻言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酒。
“卖了好。”他说,“卖了,债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开了酒,倒了两杯。我爸接过杯子,没喝,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那房子……是你妈怀你那年的。”他声音有点哑,“那时候穷,攒了五年钱才付首付。搬进去那天,你妈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他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皱起眉,咳嗽起来。
我给他拍背。
“爸,以后我再给你买套房。”
他摆摆手,没说话,眼睛红红的。
那晚我们都喝多了。我爸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他怎么白手起家,讲我妈怎么陪他吃苦。讲到我小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三岁那年,厂子接了个大单,我赚了第一桶金。回家抱着你举高高,你说‘爸爸好厉害’。”他笑了,笑出眼泪,“现在爸爸不厉害了,成累赘了。”
“爸,你不是累赘。”我握着他的手,“你是我爸,永远都是。”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起身去热了牛奶给我们。我们喝完,各自回屋睡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亮了,是薛晓雨发的朋友圈。
一张在瑞士雪山脚下的照片,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红扑扑的。配文:阿尔卑斯的空气,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惨白。
06
薛晓雨他们回国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何健的电话。
何健是我爸的老朋友,早年一起创业,后来转行做建材。电话里他声音爽朗:“俊楠,听说你家的事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说好。
晚上在一家小馆子,何健点了几个菜,开了瓶酒。他没绕弯子,直接问:“现在欠多少?”
我说了个数。
他点点头,给我倒了杯酒:“你爸那个厂,设备还能用吗?”
“封着,还没处理。”
“我认识个人,做环保设备的。”何健喝了口酒,“他那边有些订单,需要找代工厂。如果你爸的厂能改造达标,可以接过来做。”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何叔,您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笑,“但有个条件,改造的钱你得自己想办法。另外,订单单价不高,利润薄,就是维持个运转。”
“只要能开工,利润薄不怕!”我端起酒杯,“何叔,我敬您。”
“别急着谢。”他摆摆手,“这事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改造要钱,工人要重新招,这些都得你张罗。”
“我明白。”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何健跟我说了很多,怎么跑手续,怎么找技术员,怎么控制成本。我认真听着,用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下来。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我爸妈都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何健说的话又理了一遍。
改造费至少需要五十万。工人工资一个月十几万。启动资金,至少得七八十万。
我去哪儿弄这笔钱?
想得头都疼了。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上贴着我妈留的便条:锅里有汤,热了喝。
我掀开锅盖,是排骨汤,还温着。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汤很鲜,我妈炖汤总是舍得放料。
喝完汤,我精神好了些。打开电脑开始写计划书,做预算,列联系人名单。一直忙到凌晨三点。
躺下时,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万……
半梦半醒间,手机震了。是薛晓雨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到浦东。
我回:知道了。
她没再发。
第二天下午,我没去接机。去了趟银行,咨询贷款的事。经理很客气,但听我说完情况,面露难色。
“彭先生,您目前没有稳定收入,也没有抵押物,贷款很难批。”
我说理解,起身离开。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原地。
手机响了,是薛晓雨。
“我回来了。”她声音有点疲惫,“你在哪儿?”
“外面办事。”
“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去地铁站。
到家时,薛晓雨已经到了。她带了一堆礼物,摆在客厅地上。给我爸的羊毛围巾,给我妈的护肤品,给我的……一块手表。
“瑞士买的,限量款。”她把表递给我。
我接过,盒子很精致,沉甸甸的。
“谢谢。”
“试试?”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打开盒子,取出表,戴在手腕上。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好看。”她说。
吃饭时,她兴致勃勃讲旅途见闻。瑞士的雪山,意大利的披萨,法国的香水。我爸妈配合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妈,这个面霜你每晚用,特别滋润。”薛晓雨把护肤品推给我妈,“还有爸,这条围巾是羊绒的,特别暖和。”
“让你们破费了。”我妈说。
“哎呀,一家人说什么破费。”薛晓雨笑,“这次都是我爸妈出的钱,我就买了点小礼物。”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薛晓雨主动洗碗。我陪我爸看电视,新闻里播着经济下行的消息。我爸看得很认真。
薛晓雨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以前没用过的味道。
“俊楠。”她小声说,“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好。”
“家里的事,有进展吗?”
“有点眉目了。”我没细说,“正在想办法。”
她“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爸妈说,想请你明天过去吃饭。他们带了些特产回来。”
“明天我有事。”我说,“改天吧。”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晚睡觉时,她背对着我,但没像以前那样离得很远。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
“俊楠。”黑暗里,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家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不会一直这样。”我说,“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她转过身,面对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你告诉我,什么办法能一下子还清几千万的债?”
“我不是逼你。”她声音软下来,“我就是害怕。俊楠,我真的害怕。我们现在住出租屋,下个月房租怎么办?你爸的药费怎么办?以后要是有了孩子……”
“晓雨。”我打断她,“别想那么远。”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现实,特势利?”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你妻子,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像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转过身,面对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晓雨。”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不是不跟你说,是说了也没用。这些事,只能我自己解决。”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何健叔给我介绍了个路子。”我把改造工厂的事简单说了,“现在缺启动资金,我正在想办法。”
她听完,沉默了更久。
“要多少钱?”
“七八十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