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这张沙发床,我睡了整整八年。
隔壁主卧静得像个标本。
以前以为,夫妻分房睡,是感情淡了,熬着就行,中年人都这样。
直到我在她旧书里翻出那些汇款单,顺着地址找到一个山里女孩。
看见那女孩眉眼时,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太像一个人,一个早就埋进土里、我以为妻子也早已忘记的人。
原来,我熬的不是日子,是她心里从未熄灭,也从未向我展示过的火堆。
那火,一直在烧。
![]()
01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耳朵却竖着,捕捉隔壁任何一丝声响。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孙秀珍的睡眠一直很轻,以前我翻个身她都会醒。
现在,一墙之隔,她那边静得像深海。
我坐起来,后背硌得发疼。
这张沙发床当初买的时候,店员极力推荐,说折叠方便、软硬适中。
睡了八年,里面的弹簧大概早就背叛了当初的承诺,在我腰的位置默契地塌陷出一个坑。
起身,动作放得很轻。
不是怕吵醒她,是习惯。
八年来养成的习惯,在这个家里,动作要轻,说话要少,存在感要低。
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外面路灯昏黄,小区里连只野猫都没有。
摸到书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想起她最讨厌烟味,尤其讨厌在密闭空间里。
以前在卧室阳台抽,后来分房,在书房抽,也得开着窗。
冬天也是。
手指捻着烟,没点,又放了回去。
八年。
不是突然分的。
像一锅水,慢慢烧干,最后连点水汽都不剩。
最开始是她总说我打呼,吵得她神经衰弱。
我买了呼吸贴,有点用,但她说还是有声音。
后来她说,我晚睡,她第二天有早课,作息不一致。
再后来,就不需要理由了。
我把枕头被子搬进书房那天,她正在备课,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柜子最上面有床厚点的被子,夜里冷。”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中年夫妻的常态。
爱情变成了亲情,激情退去,剩下的是责任和习惯。
分房睡,不过是给彼此一点空间,是成熟的标志。
我甚至有点轻松,不用再小心翼翼怕吵醒她,熬夜看球也不用憋着不敢出声。
我熬着。
用她的话说,我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熬。
熬工作,熬人情,熬日子。
我以为,婚姻也能熬。
熬过这段冷淡期,熬到退休,熬到孩子成家,或许还能回到一种平静的陪伴状态。
胸口有点闷。
不是病的,是那种说不出的淤堵。
我重新躺回那个凹陷的坑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忽然想起女儿涵亮上周末临走时,在门口换鞋,低着头说:“爸,咱家现在,安静得吓人。你跟妈,客气得像个合租的。”
合租的。这个词像根细针,扎了我一下。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墙壁那边,是我的妻子,睡了二十八年的妻子。
现在,我们中间隔着这堵墙,还隔着些什么别的,我说不清。
只知道,很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有点睡意。朦胧中,好像听见隔壁门轻轻响了一声。很轻,但我听到了。她起得总是很早。
我熬着夜,她熬着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闪,就沉进混沌的梦里。
02
早餐像一场静默的仪式。
我七点二十起床,洗漱完走进厨房,她通常已经吃完了,正在水槽边冲洗自己的碗筷。
台面上会留着一份给我:一碗白粥,一碟榨菜,有时候是个水煮蛋。
剥好了壳的。
八年如一日。
“起了?”她侧身让开一点,把沥水架上的碗擦干。
“嗯。”我坐下,端起粥,温度刚好。
“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她说,目光看着窗外。
“是吧,没看预报。”我夹起一点榨菜。
“涵亮昨晚发信息,说这周末公司团建,不回来了。”
“哦,知道了。”
对话结束。
剩下的只有咀嚼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我们像两个遵守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完成着名为“清晨交流”的指令。
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动作本身,证明这个家还在运转。
我喝着粥,眼角余光能看见她。
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深蓝色开衫,背影消瘦,肩膀微微向前蜷着,是常年伏案备课留下的姿态。
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几根白丝藏在鬓角,没染。
我记得她以前很在意白发,四十五岁那年还让我帮她找找有没有特别显黑的染发剂。
现在,好像不在意了。
“晚上我有个教研会,晚点回。”她擦干手,取下挂钩上的包。
“好。我也有个饭局,老刘那边。”我咽下最后一口粥。
她点点头,没问什么饭局,也没说几点散。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轻的,却又很重地落在我耳朵里。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把碗洗了。
水有点凉。
看着洁净却冰冷的厨房,忽然觉得,女儿说得对。
这不像个家,像个暂时落脚、保持基本礼貌的宿舍。
我和孙秀珍,是两位恪守规矩、互不打扰的长期住客。
老刘是我多年同事,去年离了婚。以前总笑他婆媳关系处理不好,没想到最后是他先撑不住。电话里,他声音沙哑,说晚上喝点,就我们俩。
我应了。也许,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过于安静的“宿舍”里。
下班前,我给孙秀珍发了条微信:“晚回,勿等。”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连标点都没有。
我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要是晚归,她能打三个电话,拐着弯问跟谁、在哪、几点回,最后还要嗔怪一句“少喝点”。
那时候觉得烦,现在……
我锁上手机屏幕,黑漆漆的,映出我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烦,至少还是热的。现在这个“好”,是凉的。
晚上见到老刘,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猛灌了一杯啤酒才开口:“离了,彻底。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孩子跟她。”
“怎么……闹到这步?”我给他倒上酒。
“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刘点烟的手有点抖,“跟你一样,也分房睡了好几年。我以为,大家不都这样吗?凑合过呗,为了孩子,为了脸面。结果人家不凑合了。”他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看我,“向东,咱俩一样,都觉着能熬。可女人不一样,她们心里有本账,一笔一笔,清楚着呢。分房睡?那根本不是分床,那是关门!心门关上了!我们还傻乎乎在门外头转悠,以为风平浪静,其实里头早就……”
他顿住了,用力摁灭烟头,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那点淤堵,好像更重了。喝了口酒,辣的,一路烧到胃里。
“关门?”我重复了一句。
“对,关门。”老刘红着眼,“等她们哪天真开门了,可能就是直接走人了。连吵都懒得跟你吵。”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
回家时,楼下看到家里书房灯黑着,主卧的灯也黑着。
她应该睡了。
我站在冷风里,抬头看着那两扇漆黑的窗户,第一次觉得,那不像家的灯光,像两个沉默的、互不相关的黑洞。
我摸出钥匙,插了半天才对准锁孔。
进屋,一片黑暗寂静。我脱了鞋,赤脚走到客厅,没开灯。月光照进来,地板泛着冷白的光。我慢慢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
没有转动。只是放着。
站了大概一分钟,我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很轻,和她一样轻。
关门的时候,我在想,老刘说的那扇“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是我打呼太吵那次?还是更早?
酒意上涌,头疼。我倒在沙发床上,天花板在旋转。
闭眼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我好像,真的在门外站太久了。久到忘了门里原来是什么样子。
![]()
03
周末涵亮果然没回来。家里更静了。
孙秀珍学校好像有什么事,周六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一个人在家,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打开,随便放个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只是个背景音。
忽然想起涵亮小时候,周末家里总是闹哄哄的,她要上兴趣班,孙秀珍忙着家务做饭,我有时得加班。
那时候觉得累,盼着清静。
现在清静得过头了,又觉得空。
这空,让人心慌。
我起身,走进主卧。
其实平时很少进来。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蓝色条纹的床单被套,是很多年前我们一起选的。
梳妆台上东西很少,一瓶润肤霜,一把梳子,一个首饰盒。
打开,里面没什么值钱首饰,只有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对很小的金戒指,她的和我的,并排放在绒布里。
我的那只,早就不戴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
窗户边有个小书架,放着她常看的书和一些旧相册。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抽出一本很旧的相册。塑料膜有些发黄粘连了。
翻开,前面是我们恋爱结婚时的照片。
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接着是涵亮出生,百天,周岁。
再往后翻,照片渐渐少了。
有一张,是孙秀珍抱着还是婴儿的涵亮,旁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是孙秀珍的妹妹,秀兰。
比我小十来岁,如果还在,也该四十多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秀兰的样子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很瘦,眼睛很大,总是安安静静的。
得病走的时候,才十二岁吧?
什么病来着?
好像挺急的,当时我也忙,具体没太过问。
只记得孙秀珍那段时间情绪非常低落,哭了很久。
后来,就很少再提了。
相册后面几乎就空白了。我把相册塞回去,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角落。
下午,孙秀珍回来了,拎着一袋学校发的教师节福利,米和油。她脸色有点疲惫。
“东西我放厨房了。”她说。
“嗯。学校忙?”
“常规检查。”她脱下外套,挂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点面条。”
对话又陷入停滞。
她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杯子,看着窗外发呆。
我就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看着她的侧影。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到细密的皱纹和淡淡的斑点。
她真的老了。
我们都在老。
可老去的似乎不只是年纪,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无声地风化、剥落。
我想说点什么。
比如,问问她妹妹的事,或者说说老刘离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这些干什么呢?
显得突兀。
可能她早就忘了,或者不想提。
最终,我只是说:“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她似乎愣了一下,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有些东西飞快地掠过,太快,我没抓住。“随便吧。”她说,又转回去看窗外。
我系上围裙,打开冰箱。
里面东西不多,但够做两个菜。
炒菜的时候,油锅噼啪作响,热气升腾。
这声音和热气,让冰冷的厨房有了一丝活气。
我尽量把动作弄出点声响,切菜剁得咚咚响。
她一直没进来,就坐在客厅。
饭菜上桌,很简单的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她坐下,安静地吃。吃了几口,说:“咸了。”
“是吗?”我尝了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下次我注意。”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秀珍。”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那个……你妹妹秀兰,是哪一年没的?”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太突然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眼神看向桌上的菜,又好像没在看。“问这个干嘛?”声音很平。
“没什么,就……突然想起来。”我有点懊恼,真是不该问。
“很久了。”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快吃吧,菜凉了。”
显然,她不想谈。
我没再问。心里那点疑惑和烦躁,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散不掉。真的只是我突然想起来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晚上,我躺在沙发床上,眼前总是闪过那张旧照片里秀兰怯生生的眼睛,还有孙秀珍下午那个怔愣的表情。
老刘的话又在耳边响:“女人心里有本账……”
孙秀珍的账本上,有没有她妹妹那一笔?如果有,跟我有关系吗?
我想不起来。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04
那晚之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鞋子里进了颗小石子,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膈应。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孙秀珍,不是刻意,是一种不自觉的留意。
她似乎一切如常,备课,上课,回家,沉默。
但有时,我会捕捉到她一些极细微的异常。
比如,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比如,她夜里起床去洗手间的次数,似乎多了。
有一次我凌晨起来喝水,看见主卧门缝下透出的光,很微弱,持续了很久。
她在干什么?失眠吗?为什么失眠?
我没问。我们之间的对话模式,已经不适合问这种深入的问题。问了,大概率也只会得到“没事”或者“嗯”这样的回答。
日子还是那样过。直到两周后,一个周五。
孙秀珍打电话回来,说学校派她下周去外地参加一个短期培训,三天。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去哪儿培训?”我顺口问。
“一个山区县城的中学,交流活动。”她语气平常。
“哦,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教师出去培训交流很正常。
周末她收拾行李,就一个简单的旅行袋。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想说点什么,比如“那边冷,多带件衣服”,或者“到了发个信息”。
但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没说出来。
她也不需要我提醒吧。
周日傍晚,她走了。
我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
我转身往回走,突然觉得,这个家空得可怕。
虽然平时也安静,但她在和不在,那种空是不一样的。
她在,是一种有底色的、沉静的空。
她不在,是一种飘着的、没着没落的空。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想处理点工作,却静不下心。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晃到主卧门口。推门进去。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类似肥皂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旅行袋拿走了,但书桌上还摊着几本她没带走的书,几本教案,一些零散的资料。
大概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全收拾。
我走过去,想着帮她归置一下。
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中学语文教学案例汇编》,很旧了,书脊都快散了。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是她的批注,红笔蓝笔,字迹清秀。
我合上书,准备放到书架上去。
就在我把书插回书架的时候,从书页里飘出来一张纸。
不是书签,是一张对折的、有点发脆的纸。我捡起来,下意识地打开。
是一张银行汇款凭证的回执。
抬头是“中国邮政储蓄银行”。
汇款人:孙秀珍。
收款人:陈小花。
金额:2000元。
日期:2015年10月16日。
我愣了一下。2015年?那是七年前了。陈小花?谁?没听她提过有姓陈的亲戚或朋友需要这样汇款。
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我捏着那张回执,看了看书架。鬼使神差地,我把那本厚书又抽了出来,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
果然,又在不同的书页里,找到了另外几张。折叠方式一样,夹得很随意,像是顺手塞进去忘了。
第二张:2017年3月12日,孙秀珍汇给陈小花,1800元。
第三张:2019年8月21日,孙秀珍汇给陈小花,2500元。
第四张:2021年1月5日,孙秀珍汇给陈小花,3000元。
最新的一张:2023年9月10日,孙秀珍汇给陈小花,3000元。就是上个月,教师节那天。
汇款时间不固定,但基本保持在一到两年一次。
金额在缓慢增加。
收款人始终是那个“陈小花”。
地址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省份,下面是一个县,再下面是一个乡,一个村。
非常具体的山区地址。
我的呼吸有点不稳。孙秀珍在持续地、定期地给一个远在深山、名叫陈小花的人汇款。持续了至少八年。从我们分房那年开始。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
陈小花是谁?
亲戚?
朋友的孩子?
资助的学生?
如果是资助学生,为什么不说?
教师资助贫困生是很正常、甚至值得称道的事,没必要隐瞒。
除非……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我拿着这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慢慢坐在她的床沿上。床单冰凉。
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刘说的“心里有本账”,女儿说的“客气得像合租”,孙秀珍这些年越来越深的沉默,她对妹妹话题的回避,还有这些隐藏在旧书里的汇款凭证……所有散落的点,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隐隐约约串了起来。
线头,就在这些汇款单上,在那个陌生的名字和地址上。
八年。分房八年。汇款也持续了八年。
是巧合吗?
我盯着最新那张汇款单上的日期。
2023年9月10日。
教师节。
她那天回来,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清。
现在想来,是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后,那种松驰又有点落寞的疲惫感。
她到底在干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沉在灰蓝色的阴影里。我坐在她冰凉的床铺上,手里攥着那些凭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我对睡在隔壁八年的妻子,一无所知。
她的心里,到底关着一扇怎样的门?门后,又锁着什么?
那张名为“陈小花”的汇款单,会不会就是……钥匙?
![]()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魂不守舍。
上班时,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据和报告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几张汇款单,还有孙秀珍平静淡漠的脸。
陈小花。这个名字像个钩子,勾着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疑惑。
我必须弄清楚。
这不是猜忌,更像是一种本能。
如果这真的是孙秀珍心里那本“账”的一部分,那我至少得知道,账本上写了什么。
我像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碰到一面墙,墙上好像有道缝隙,透出一点极微弱的光。
我忍不住想扒开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做了件有点逾越的事。
利用工作上的关系,找了一个在邮政系统工作的老同学,很隐晦地打听。
当然,没提孙秀珍的名字,只说有个朋友可能长期资助一个山区孩子,想了解下那边的大概情况,是否可靠。
老同学没多想,很快给了我一些那个县、那个乡的公开信息。很偏远,确实是国家级贫困县,脱贫没几年。教育资源匮乏,很多孩子上学困难。
“你要真想资助,找正规渠道,别私下汇款,容易说不清。”老同学好心提醒。
我含糊应着,挂了电话。
心里更沉了。
看来是真的。
孙秀珍在资助一个贫困山区的女孩,从她小学资助到现在,起码高中了。
八年,对一个山区家庭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她一个普通教师,工资有限,这些钱……是从哪里省出来的?
我们家的开销,虽然各管各的,但大项支出我知道。
她没什么特别花钱的爱好,衣服几年不买新的,化妆品用最基础的。
原来省下的钱,都去了那里。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教师的责任感和同情心?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绝口不提?
我们之间,已经生分到连做一件好事都不能分享了吗?
还是说,这件事本身,对她有特殊的意义,特殊到……无法与我言说?
特殊意义。这个词让我心惊肉跳。
我又想起了她妹妹,秀兰。
那个十二岁就夭折的女孩。
秀兰如果活着,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会和孙秀珍一样读书、工作吗?
还是会因为家境,早早辍学?
一个可怕的联想,猝不及防地撞进我脑子里:陈小花……会不会和秀兰有什么关联?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我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山区县的图片。
山高路陡,房屋低矮。
孩子们的照片,眼神纯真又带着点怯懦。
我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忽然,一张某个乡村小学活动的集体照吸引了我的注意。
照片像素不高,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瘦瘦的,扎着马尾,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奖状,侧脸……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眉眼,那低头的神态……虽然模糊,虽然隔着屏幕,虽然女孩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同,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了我一下。
像。很像记忆里那张旧照片上,秀兰怯生生看着镜头的模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秀兰死了三十多年了,这个陈小花才十几岁,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地域也完全不对。
可是,那种神态的相似,像鬼魅一样缠着我。孙秀珍资助一个神态酷似自己早夭妹妹的山里女孩,长达八年,却对丈夫只字不提……
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藏着怎样的……心情?
我关掉手机,手心有点冒汗。不能再瞎想了。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
去弄清楚。亲自去弄清楚。
这个决定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冲动,如此“多事”了。
我一直是个善于“熬”,善于“维持现状”的人。
可这次,我熬不住了。
那点微光就在缝隙里,我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我给单位请了三天年假,编了个理由。
然后,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查路线,订车票。
那个地方很偏,没有直达高铁,得先坐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最后恐怕还得找当地车进山。
路途遥远,周折。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非去不可。
我没告诉孙秀珍我请假,也没告诉她我要出门。她还在外地培训。我们之间,似乎也不需要事事报备。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
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听着窗外风声,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悲凉。
结婚近三十年,我竟然要用这种近乎侦探的方式,去了解我的妻子,去窥探她紧闭的心门。
如果,如果我真的找到了那个陈小花,如果她真的和秀兰有某种联系……我该怎么办?孙秀珍知道后,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躺在沙发床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了。有些事,像埋在皮肤下的刺,不挑出来,它永远在那儿,隐隐作痛。
火车是凌晨的。我悄悄出门,小区还在沉睡。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窗户,一片漆黑。
这一次,我不是在门外徘徊。
我要去找那扇门的钥匙。
06
路途比想象的更折腾。
火车咣当了一夜,硬座,腰都快断了。
天亮到省城,马不停蹄赶上唯一一班去县城的长途汽车。
车子老旧,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尘土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空气浑浊。
乘客大多是当地百姓,带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高声交谈。
我缩在靠窗的角落,看着外面连绵的、苍翠却显得贫瘠的山峦,心里那股劲,被疲惫和陌生的环境消磨掉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
孙秀珍,就是一次次把钱汇往这样的深山?那个叫陈小花的女孩,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下午才晃到县城。
一个很小的山城,街道狭窄,房屋依山而建。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个乡的邮政所。
很小的一个门面,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正打着毛线。
我出示了身份证,很客气地说明来意(当然,还是编了个资助调查的理由),想查询一下一个叫陈小花的收款记录,确认款项是否顺利收到。
工作人员看了我几眼,大概我外地人的打扮和疲惫的样子让她有些怀疑。
我赶紧递上烟(平时不抽,特意买的),说了不少好话。
她态度缓和了些,在电脑上查了查。
“陈小花……有这个人。汇款记录不少,最近一笔是上个月,3000块。都取了。”她一边看屏幕一边说,“汇款人是……孙秀珍?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单位同事,领导让我来做个回访,了解下受助学生的情况。”我心跳有点快,面上尽量平静。
“哦。”工作人员没再多问,似乎对这类事见怪不怪,“这女孩家在西山坳那边,离这还有二十多里山路呢,不好走。她平时住校,县一中,高三了。今天周六,可能回家了。”
县一中。高三。我记下了。又问了大致怎么走。工作人员说,去西山坳的车很少,明天早上有一趟小面包,可以去乡上的岔路口等。
谢过她,我走出邮政所。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很美,却美得苍凉。我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条件简陋,床板硬得像石头。但顾不上这些了。
县一中。明天是周日,学校可能没课。我想先去学校看看。如果陈小花住校,也许能在学校见到她。
一夜没怎么睡好。山里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又急促。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打听的路线走到县一中。
学校不大,几栋三四层的教学楼,操场上有些学生在打篮球。
我站在锈迹斑斑的校门外,有点茫然。
怎么找?
直接去教室?
还是找老师?
正犹豫,看见一个戴着眼镜、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抱着教案从校门口出来。
我上前,再次搬出那套“资助回访”的说辞,问高三有没有一个叫陈小花的学生。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量我:“陈小花?有啊,她是我们班的学生。你找她?”
“对,想了解一下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她学习很刻苦,成绩在年级能排前二十,就是性格有点内向。”女老师说着,叹了口气,“家里挺困难的,妈妈身体不好,爸爸在外打工。多亏了有外面好心人一直资助,不然早就辍学了。今天周六,她一般会回家拿点咸菜米粮,下午就回学校自习。你来得不巧,她早上刚走。”
我心里一紧:“她家是不是在西山坳?”
“对,你知道啊?那地方可远了,路不好走。”女老师看了一眼我的穿着和皮鞋,“你去不了。这样吧,你留个联系方式,我让她下午回校了找你?或者,你去乡上‘亮娃小卖部’等着,那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她回来肯定经过那儿。”
我连忙道谢,要了女老师姓(姓程),然后决定去那个小卖部等。我不想留联系方式,不想节外生枝。
亮娃小卖部在乡政府旁边的三岔路口,名副其实的小,就一个窗口,卖些烟酒零食。
我买了瓶水,蹲在路边阴凉处等。
时间过得很慢,山风吹过,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
我看着远处蜿蜒进山的土路,心里七上八下。
等下见到陈小花,我该说什么?说我是孙秀珍的丈夫?她会知道孙秀珍吗?孙秀珍有没有跟她提过家里的事?如果提过,又是怎么提的?
各种念头纷乱如麻。
大概下午三点多,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女孩,背着个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正低着头慢慢走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材纤细,扎着简单的马尾。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她吗?
随着她越走越近,我看清了她的脸。
皮肤是山区孩子常见的微黑,但五官清晰。
眉毛细长,眼睛不大,单眼皮,鼻子小巧,嘴唇抿着。
她走到小卖部窗口,似乎想买点什么,摸了摸口袋,又犹豫了,最终只是探头跟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继续往学校方向走。
就在她转身、侧脸对着我的那一刹那——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