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天
出院那天,是儿子来接的我。
林深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下车的时候还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他今年二十二了,大学毕业刚半年,做事还是毛手毛脚的,像小时候一样。他小跑着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又跑回来接我手里的袋子。
“妈,慢点,你慢点。”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四十天的光景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而站在画面最后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他爸来照顾我这件事,我没让任何人告诉他。
住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直肠手术,术前谈话医生说了一堆风险,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完,签字的手没有抖。离婚六年了,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
但术后第一天,麻药刚退,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翻来覆去,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不大,但是很稳。
“护工我辞了,从今天起我来。”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睁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只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身影站在床尾,弯腰检查尿袋的刻度,又直起身调了调输液管的速度。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你……”
“别说话,你现在说话费力气。”他没抬头,声音也是平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医生说四十八小时内尽量不要多说话,肠子还没通气。”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叫名字——林建国,太生硬了,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叫前夫,开不了口。叫孩子他爸,又显得刻意。
他好像也没打算让我叫他。把病床摇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掖了掖被角,然后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是一碗米汤。
“医生说还不能吃东西,这个你喝两口试试,不咽也没关系,润润嘴唇就行。”
我看着他拿着白瓷勺子,吹了吹,送到我嘴边。那个动作停顿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然后把勺子递到我手里,自己别过脸去。
“你自己来吧。”
就这样,他来了。
第一天我以为是凑巧,第二天以为是一时兴起,第三天我开始相信,他是真的要留下来。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床位的阿姨姓周,六十二岁,胆囊手术。她老伴每天送三顿饭,来了就骂骂咧咧,嫌医院空调不好、卫生间不干净、护士扎针太疼。周阿姨不吭声,等老伴走了才跟我叹气:“凑合着过呗,都这么大岁数了。”
中间床位的女人比我小几岁,子宫肌瘤,老公第一天来签了个字就不见了人影,说是出差。她一个人打点滴的时候哭过两次,每次都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而我床尾这个高个子男人,每天准时出现在上午八点之前。他会带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他一天的用品——一双拖鞋、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读者》,那是病房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他不怎么说话。
术后第三天我终于能坐起来了,他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拧干了递给我擦脸。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粗糙的,指节粗大,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你单位那边请了假?”我问。
“嗯。”
“请多久?”
“先请了半个月。”
我愣了一下。半个月,那后面呢?
他没回答,去把水倒了,又去开水房打了一壶新的。
周阿姨后来跟我聊天,说:“你老公真不错,一天到晚在这儿守着。我们家那个老头子,就是来送个饭还嫌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老公”,但这话噎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说出来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讲那段往事。而那段往事太长,长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
他是我前夫这件事,成了这个病房里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头十天最难熬。
术后第四天我开始发烧,伤口红肿,医生说可能是感染,要重新清创。我被推进处置室的时候,听见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能不能让我进去?我就在旁边站着,不影响你们。”
护士把他拦住了。
清创没有麻醉,因为我的炎症指标不允许。那种疼我没办法描述,就是把纱布从伤口里一点一点拽出来,再塞进新的。我咬着嘴唇,死死抓住床沿的铁栏杆,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后来护士跟我说,你家属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一动没动,脸都是白的。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他说:“你要是疼就叫出来,别忍着。叫出来会好受一点。”
我没叫。
他顿了顿,又说:“以前你生孩子的时候,也是死活不肯叫。护士让你喊,你就是不喊,嘴都咬破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生林深的时候我才二十四,顺产十二个小时,产房里别的产妇喊得地动山摇,我一声没吭。后来护士说,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疼的。
最能忍疼。
这句话像一种诅咒,跟了我半辈子。
离婚的时候我也没喊疼。六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两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他抽了两根烟,我看着他抽。结婚证交上去,红本换成了绿本,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过不下去了就是过不下去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了,脊背挺得笔直,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了。
可命运不是你想的那样。命运是你不回头,它就把你转身要走的那个人的背影,一针一针地缝进你的骨头里,你以为忘了,其实每根骨头都记得。
术后第七天,我终于通气了。
他很高兴。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高兴,而是那种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猜他是打给公婆——不,是打给他爸妈的。离婚六年了,我不该再叫公婆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坐下来吃了顿饭。
我才发现他那几天根本没怎么吃东西。早餐是医院食堂的馒头,中餐和晚餐有时候是泡面,有时候什么也不吃。我问他为什么不点个盒饭,他说:“吃不下。”
可我看他的样子,瘦了。本来就不胖的人,脸颊凹进去一块,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他坐在陪护椅上,那把椅子翻下来就是一张窄窄的床,只有六十公分宽,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腿伸不直,每天晚上蜷着睡。
我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他说梦话。
“到了到了,马上就到。”
翻个身,又沉沉地睡了。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听着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活得太硬了。硬到把人对人的好都当成了债务,硬到从不开口说一句“你辛苦了”。
可我这辈子确实不容易。生林深那年婆婆住院,我一个人带孩子、上班、跑医院,他没请过一天假。后来他做生意赔了钱,债主上门,我拿出所有积蓄替他还了,也没说什么。再后来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同桌吃饭的时候只听得见碗筷的声音。
离婚是我提的。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句完整的对话。
住院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一天可以被拆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
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他准点醒来,去开水房打一壶开水,把我的保温杯灌满。然后去食堂买粥,白粥、小米粥、南瓜粥,每天换一种,从来不重样。
上午九点,主治医生查房。他站在旁边听,有时候问一两个问题,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医嘱。医生走后他会把注意事项再跟我说一遍,不漏掉一个字。
中午十一点半,他问我想吃什么。我的饮食还在流食过渡到半流食的阶段,能吃的东西屈指可数。他就在手机上查食谱,研究什么汤有营养又不油腻,然后去医院的营养食堂订。
下午三点,太阳会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坐的那把陪护椅上。他有时会靠着椅背眯一会儿,手里还攥着手机,像是怕我突然按铃叫他。
晚上七点,他帮我把床摇起来,让我坐着看会儿电视。他自己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了一句:“你头发长了不少。”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是。住院前刚剪过,四十天没打理,已经长过肩膀了。
“等你出院了,去理个发吧。”他说完这一句,就没再往下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个周末都陪我去菜市场,两个人从东头逛到西头,买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他的手自然地在半空中虚虚护着我的腰,怕我被自行车撞到。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护了。
再后来,连一起去菜市场都不去了。
可这些天,他重新开始护了。但不是用那种虚浮的手势,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四十天里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替我扛了起来。换药、倒尿袋、记出入量、跟医生沟通、跟护士确认、取检查报告、跑收费处——这些事琐碎、磨人、不体面,他一件都没落下。
我中间床位那个一个人做手术的女人,有一次问我:“姐,你老公做什么工作的?我看他天天在这儿,单位不扣钱吗?”
我还没回答,他就端着洗好的葡萄进来了,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碗里,递给我,然后转过身去用纸巾擦桌子。
我说:“谢谢。”
那是这四十天里,我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哑:“谢什么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半个月到了。
他没有走。
我以为他请的假到期了,会回去上班。但他早上照常出现在病房里,照常打水、买饭、记医嘱。我忍不住问他:“你单位那边……”
“我办了停薪留职。”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停薪留职,那不是请几天假那么简单,那是把自己的工作按下了暂停键。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在职场上本来就尴尬,停薪留职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
“你疯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藏了很多东西,但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长长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他削苹果的本事一直很好,结婚那几年每年过年都是他削水果,皮不断,寓意来年好运连连。
可是好运没有连上。
我们终究是离了。
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我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手,回来坐下,又拿起那本《读者》翻了两页。
我在那一刻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你恨我吗?
离婚是我提的,是我坚决要离的,是他点了头,可那之后六年,他再没找过我。林深的家长会我俩分头去,过年压岁钱他转账,不多一个字。他像是这个世界上一个体面的、尽职的、跟我再也没有关系的人。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四十天,停薪留职,削苹果皮不断。
他到底图什么?
我没问出口。因为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又怕答案是我想要的。
第三十天的时候,我发生了一次意外。
半夜突然大出血,按铃响了三秒,护士还没冲进来,他就已经站到了床边。他的手冰凉,按着我的肩膀,声音却是稳的:“别怕,我在,我在。”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白光刺眼,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往下坠。
迷糊间听见他在手术室门外喊了一声,那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你好好出来,我求你了,你好好出来。”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很好。他坐在陪护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听见我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嘴唇起了皮,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六岁。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男人,不善言辞,不善表达情绪,天塌下来也只会闷头想办法。高兴的时候最多嗯一声,难过的时候最多沉默。可那一刻,他的脸上所有伪装都被剜掉了,露出底下的那一层——那是恐惧,是后怕,是一个人差点失去了什么东西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的恐惧。
“你吓死我了。”他说。
这四个字他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声音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最后一个字破音。
我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他把棉签蘸了水,轻轻点在我的嘴唇上。
“别说话了,医生说这次要好好养着。”
我点了点头。
他转过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我给儿子发消息是在第三十八天。
我说:“深儿,妈后天出院,你来接我吧。”
林深秒回了三个字:“好嘞妈!”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一个小人儿蹦蹦跳跳的,我看着笑了。
发完消息我抬头,他正在阳台上晾毛巾。医院病房的阳台很小,他侧着身子把毛巾一条一条撑开,阳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件深灰色夹克磨得发白了。
三十六天,他都穿着同一双旧布鞋,鞋帮都磨毛了边。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把所有好的衣服和鞋子都留在了家里,怕穿到医院弄脏了?还是他根本没带够换洗的衣服,因为一开始只打算来半个月?
我不知道。
他晾完毛巾回来,我犹豫了一下,说:“林深到时候来,你要不要……先走?”
他正在叠帆布袋的手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长到连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说:“我从后门走。”
他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充电宝、纸巾、那本翻得更旧的《读者》,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降压药。
我才注意到他也在吃药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降压药的?”我问。
“有一阵了。”
“什么阵?”
他不说。
后来是护士小刘告诉我的。小刘说,有天晚上她值班,听见陪护椅上有动静,过去一看,他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肩膀缩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小刘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量了一下血压,有点高。
小刘说,叔你血压多高?
他报了一个数字,小刘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早说,这得吃药了。
他说,没事,明天去门诊开。
小刘说,他就那么硬扛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挂了个心内科的号,开了药回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我听完没有哭。
四十天里我一直没有哭过,做手术没有哭,清创没有哭,大出血没有哭。可听小刘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降压药藏在帆布袋最里层的口袋里,就像他把这三十六天里所有辛苦、所有焦虑、所有不敢让我看见的心疼,都藏在了最里层。
他不想让我知道。
可我知道。
出院那天,他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换下来的病号服还了,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保温杯塞进帆布袋。他把床底下那盆绿萝——不知道谁送来的,他一盆盆浇了四十天水——端到窗台上摆好,留给了接下来的病人。
他做了这些天一直在做的事情,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然后他站在病房中央,环顾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没有落下。
或者说,他落下了很多东西在这里——四十天的睡眠、一顿一顿凉掉的饭、每一次深夜被叫醒的紧张、每一次看到我检查报告正常时放下来的心,还有他藏在帆布袋最里层的降压药。
“我走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就那样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先是有脚步声,后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记得按时吃药。病历复印件在帆布袋外层,出院结算单在夹层里,回去让林深办医保报销。”
最后一条:“你多保重。”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都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回“谢谢”太轻了,回“你也是”太客气了,回“这三十六天辛苦你了”又太像在划清界限。我翻来覆去打了三行字,都删掉了。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
“你也保重。”
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也许他正在开车。也许他也不知道回什么。
十点半,林深来了。
他抱着一束向日葵,笑得阳光灿烂,一进门就喊:“妈!想死你了!红烧肉等你回家呢!我姥姥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今天接你出院,她在电话那头哭了,我说你哭啥,我妈就是做了个小手术——”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帆布袋,和我手边那只白瓷杯子。
杯子是干净的,倒扣在纸巾上。是早上走的那个人临走前帮我洗的。
“妈,这杯子……”林深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没说话。
他看见了帆布袋里最外层那个小塑料袋,里面有吃了一半的降压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医院小票,时间是十几天前,开的是硝苯地平控释片。小票底下的患者姓名栏,写着三个字。
林建国。
林深攥着那张小票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推轮椅,护士站的呼叫器响了一声又停了。这世间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生病、在痊愈、在告别、在重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在病房里红了眼眶。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蹲下来,把那束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只白瓷杯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妈,”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神很坚定,“我爸是不是来过?”
我望着儿子那张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脸,望着他那双跟他爸一模一样的眼睛,终于说出了四十天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嗯。他来了三十六天。”
林深把向日葵的枝子正了正,让那朵最大的花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太阳很好,阳光落在床单上,落在那只白瓷杯子上,落在那束花上。
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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