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勒车”上的工坊：内蒙古非遗助残机构，如何靠自己活下去？｜遇见美丽工坊

牧勒工坊的掐丝珐琅作品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周南 北京报道

内蒙古草原上，有一种古老的交通运输工具——勒勒车，它走得不快，却载着牧民的生计与希望，在草原上轧出扎实的辙印。牧勒工坊的“勒”，便取名于此。

在呼和浩特市的内蒙古牧勒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下称“牧勒工坊”），创始人崔霞正带着34名残疾女工，推着属于她们的“勒勒车”：金属丝在画板上弯折出流畅的线条，宋锦布料被绷得平整服帖，穿绳、包装的动作整齐利落……她们在手心方寸之间，把老手艺做成了走遍全国、登上世界舞台的饰品。

从2019年第一个残疾学员上门，到2025年工坊入选全国第二批“美丽工坊”名单，六年里，崔霞从一心传承手艺的匠人，变成了助残“赶车人”。她带着这群姐妹们一起向前，速度不快，轧得扎实。

“勒勒车”的起点

崔霞原本没想过要做助残。

她是内蒙古艺术学院科班出身，又是“双料”非遗传承人——呼和浩特市新城区级青城掐丝珐琅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鄂尔多斯市级达拉特记事剪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再加上母亲是当地旗级非遗剪纸传承人，她心里早早就种下了文化传承的种子。

“2016年，妇联组织去北京培训，我在其他基地看到了非遗手作的潜力，回来后就开始张罗‘牧勒工坊’。”崔霞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早在2013年她就注册了文化传媒公司，但真正以“牧勒工坊”的名义运作，是从2016年开始的。彼时，她的心思都放在非遗技艺的传承与创新上，只想把老手艺做下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9年。“当时家里帮忙带孩子的阿姨说，有个叫姚静的残疾姑娘，在街边摆地摊卖袜子，问能不能跟着我学点手工。我就让她来了。”崔霞回忆，姚静来的时候还没成年，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残疾学员。

也是姚静的到来，让崔霞近距离感受到了残疾人的就业困境。姚静身边有不少和她一样的残疾人，想学一门手艺，却找不到靠谱的门路。在口碑相传间，越来越多残疾人找到崔霞，想跟着她找份活干。工坊的方向，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单纯的非遗传承，慢慢转向了助残就业。

2020年12月，崔霞依托牧勒工坊品牌，专门成立内蒙古牧勒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政府将该中心认定为残疾人辅助性就业机构，正式纳入残疾人就业帮扶体系。“我那时候第一次听说‘残疾人辅助性就业机构’这个说法，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做的事，还有个正式的名字。”崔霞说。

截至目前，牧勒工坊已带动34名残疾人实现稳定就业，累计免费培训800多名女性，主要为残疾人提供掐丝珐琅彩、宋锦手工艺教学，非遗手工艺品设计推广、居家订单式服务、直播电商等助残项目。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被手艺改变了人生的人。

手心里的分寸

在牧勒工坊，没有“特殊照顾”，只有“各尽其能”。

“我们做的是手工活，能动手就行，要是设置太多门槛，她们就不好就业了。”崔霞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工坊招人没有艺术审美、文化水平的限制，唯一的标准，是“做人第一，做事第二”——“招工和交朋友一样，只要人品好、愿意学，我们都愿意教。”

她根据每个员工的个体差异，量身分配工作：动手能力强、细心的员工，负责宋锦包布、掐丝珐琅等核心工序；耐心稍弱的员工，负责饰品穿绳、材料包包装、产品装盒；工坊的五名聋人员工因为没有外界干扰、专注力极强，成了手工制作的主力，一天至少能完成60件宋锦饰品。

手艺的传授没有捷径，只有反复的练习与极致的耐心。以宋锦为例，崔霞介绍，宋锦制作入门不难，零基础的残疾学员，两三天就能做出第一件合格的作品，但极其考验分寸感。“比如包布上胶的时候，每个位置都要板板正正，不能皱巴巴的、不能有毛边，胶上早了会渗透布面，上晚了布和底板又粘不牢。它不难，但得坐得住、够细心。”

崔霞每天不到8点就到工坊，逐一检查每个工位的作品，哪个产品是谁做的，她心里一清二楚，不合格的作品会当场退回返工，每周她还会带着大家开例会，复盘产品问题，一起打磨手艺。

沟通是横在她和聋人员工之间的第一道坎。“有的聋人员工不识字，我们也不会手语，刚开始连周日休息都要通过她们的家人转达。”崔霞说，为了跨过这道坎，她和工坊的员工从网上学习了简单的手语，有时候让识字的员工帮忙转达通知，慢慢磨合出了一套独有的沟通默契。“这是个相互适应的过程，我们要包容她们，她们也在慢慢适应我们的节奏。”

这份包容，也体现在工坊人性化的管理里。有员工要提前一小时下班接孩子，崔霞同意了；出门不便的员工，她开放了居家订单式服务，让大家在家就能做活赚钱；员工骑电动车出事故，她主动承担了上万元的医药费；去年新华保险还为工坊全体员工赠送了总保额400余万的保险，补上了安全保障的缺口。

“我常跟她们说，你想赚大钱别来我这儿，我这儿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块钱。但你要是想有份事干、学门手艺、靠自己赚钱，我这里有位置。”崔霞说。

市场的答案

残疾人辅助性就业机构，普遍绕不开一个致命的痛点：东西做出来了，却卖不出去。

“如果没有市场，我带动再多残疾人就业也没用，甚至可能先把自己拖垮。”崔霞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得直白，内蒙古乃至全国很多同类机构，都困在了“有产品无销路”的死胡同里，而牧勒工坊能走到今天，核心就是靠自己打出了一条市场通路。

这条路的起点，是线上全域流量的布局。从抖音、快手、小红书、视频号到海外的TikTok，工坊有专门的人负责运营，一天更新两到三条视频，全平台铺设获客，同时有专门的员工对接线下渠道。

而真正打开市场的，是崔霞“敢铺货、敢压货”的底气。

“我能精准找到潜在客户，跟他们说，我先给你铺货，第一批货你先卖，卖出去了再给我结款。”崔霞说，第一批货是她给客户的信任，也是产品的试金石，“如果客户要第二批货，就说明他认可我们的产品，那第二批就必须先结款。比如北京有个客户开了20多家店，我一家一家给她铺货，现在每个店都有我们的产品。哪怕一个店一个月只卖500块，20家店就是一万元的进账。”

这份敢压货的底气，最终还是落在了产品品质上。崔霞是科班设计出身，对产品有自己的要求。“我主打一个精致。我们的产品，你不说的话，没人能看出来是残疾人做的。”她骄傲地说，去年妇联组织去义乌参展，原本很多南方客商觉得北方的手工艺品比不过南方，结果看到牧勒的产品，当场就签单拿货。

为了守住这份精致，工坊在原材料上从不含糊：饰品的银针全部用优质材质，绝不偷工减料换成合金；绳子、布料等配件，也用行业内的好料子。定价上，她也有着清醒的认知，产品定价控制在100元以内，“这几年经济大环境不好，大众消费能力有限，100元以内是大众能轻松接受的价格。”

在品牌宣传上，牧勒走的是“非遗+助残”的路线，但重心放在前者。“我们拍视频、做宣传，很少把‘残疾人做的’挂嘴边。”崔霞觉得，过度强调残疾人身份，反而会让作品变味，比起引发大众的同情，她更希望大家看到非遗本身的魅力和产品本身的品质。

如今，牧勒的产品已经铺向全国，呼和浩特博物院、鄂尔多斯博物院、深圳海上世界、新疆、苏州等全国数十个渠道，都能看到牧勒的手工艺品。工坊每月要发放的数万元工资，全部靠自营收入支撑，实现了真正的自负盈亏。

不停步的辙印

对于工坊的残疾女工们来说，牧勒带给她们的，除了手上的工资，还有心里的尊严与新生。

“她们平均月薪2500左右，比呼市正常的平均薪资低一点，但是有双休，中午管饭，还有专门的休息室午休，是稳定的保障。”崔霞说，女工们心态上的变化最让她动容，“说句实在的，她们以前不赚钱、找人要钱是很难受的，在家没地位、没话语权。现在靠自己的手艺赚钱，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我经常路过听到她们拉家常，说‘昨天老公给做了好几个菜’，那种喜悦是装不出来的。”崔霞喜欢这种烟火气。

姚静的变化，是鲜活的印证。这个当年摆地摊卖袜子的姑娘，如今掐丝珐琅、宋锦、剪纸样样精通，还代表工坊，带着姐妹们的作品走进故宫参展，去年还成了家，迈向人生的新阶段。

还有从陕西慕名而来的张小霞，2024年加入工坊。以前不会视频剪辑，审美也相对欠缺，现在不仅能拍会剪，还自己发视频号、参与直播，成为工坊主力。“我现在每天都很充实，一直在提升自己的技能。”张小霞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第一次领到工资时，她最大的感受是“靠自己的技能挣钱，很有信心”。她很开心自己的作品能在互联网上被大家看到，“我觉得很有意义”。

崔霞也见过一些遗憾。

曾有一位患精神疾病的女性，老母亲带着她上门来学手艺，学得很好，但因为情感打击选择了结束生命。“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能一直在工坊里，有姐妹们陪着，有事情做，是不是就不会走这条路？”这件事也让她更加坚定，“这份工作不只是赚钱，更是给她们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除了带动自家员工就业，牧勒工坊还搭建了完整的志愿服务闭环，为其他同类残疾人辅助性就业机构赋能。

以玉泉区非遗体验馆为例，工坊设置了分阶非遗培训课程，组建“非遗传承人+专业社工+党员志愿者”的帮扶团队，为残疾学员提供免费培训。“还有的机构业务不好，又不想解散残疾人，我们就去做培训，培训完还会把订单分给他们，贴材料、贴人工，不收取任何费用。”崔霞说，这既是响应自治区残联的号召，也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大家都是做助残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截至目前，工坊已通过志愿帮扶，助力残疾学员销售作品超500件。

前行的路上，自然不是一帆风顺。崔霞坦言，目前工坊最大的困境，是资金缺口。

“我们压货多，想占领市场、开发新产品、做新包装，都需要资金。现在设计已经做完了，就等着资金到位了。”但对于捐助，崔霞有自己的考虑，“我们不需要个人捐助，希望大家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但如果有大企业愿意为非遗传承和助残事业融资，我们很乐意接受。”

问及牧勒未来的路，崔霞说：“只能往前，不能往后。我有时候也想，我要是就自己做设计、做非遗，一个月赚个一两万，不用操这么多心。但我要是不干了，这些跟着我的残疾人怎么办？政府也给我们机会了是不是？我得带着她们往前走。”

采访尾声，崔霞说自己这几天准备去大湾区出差，对接新的渠道，找新的销路。张小霞也告诉记者，她希望三年后，自己能在这份热爱的工作里，把技能练得越来越好。

风过草原，崔霞和残疾女工们的“勒勒车”还在向前。

责任编辑：方凤娇 主编：王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