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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一个周末,太原南宫旧书市场人声鼎沸,吆喝声交织成老太原的烟火气。摊主们守着摊位,叫卖着旧书、老物件,大多是无人问津的寻常旧货,在岁月里泛着陈旧光泽。收藏家刘涛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杂物摊位,最终在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一堆泛黄卷边的小本子,静静躺在杂乱旧货中间,一共12册,封皮磨损得看不清原貌,纸张脆薄得一碰就可能碎裂,可本子上的字迹,却工整得让人惊叹,一笔一划透着不容懈怠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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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开口就要800元,这在2015年,抵得上20本崭新笔记本的价钱。围观的人纷纷摇头,觉得花这么多钱买一堆破旧“流水账”不值,你一言我一语劝刘涛别花冤枉钱。可刘涛轻轻翻开其中一册,只看两页,就再也挪不开眼。这不是普通日记,也不是随意随笔,而是一个人从1952年到1993年,整整41年没断过的生活账本。小到几分钱的火柴、几毛钱的酱油,大到上百元的工资、几十元的购书款,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遗漏。
没人能想到,这12本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琐碎的“流水账”,背后藏着一位老共产党员的一生——他就是第十二届中央候补委员、山西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张健民。更没人料到,这些被遗忘在旧书摊、差点湮没在岁月里的小本子,后来被精心整理成书,入选中宣部主题出版重点选题,让这位低调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党员,以最朴素的方式,走进了大众视野,让更多人读懂了一位共产党人的初心与坚守。
1920年12月,张健民出生在河北正定一个普通农户家,和那个年代大多数人一样,童年被贫困裹着,温饱都是奢望。但他和旁人不同,从小就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供不起他读书,也从没放弃求学的念头。靠着父亲四处奔波、向亲友借钱,他勉强读完小学,条件虽苦,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骨子里的倔强,让他在困境中从没低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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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求学路上遇到了一位好心同桌。中考时,张健民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高中,可高昂的学费成了拦路虎。家里实在拿不出一分钱,看着录取通知书,他又喜又愁,甚至差点辍学,放弃多年的求学梦。就在走投无路时,同桌的家人主动站出来,得知他的困境后,毫不犹豫替他垫付了学费,让他能继续求学,没被贫困斩断梦想。
这段雪中送炭的经历,像一颗暖种子,在张健民心里扎了根。他始终记着这份恩情,后来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从没忘记自己也曾是需要帮助的孩子,对身边有困难的人,向来慷慨相助,可对自己和家人,却吝啬到极致,一丝一毫都不肯浪费。没人能想到,这位后来身居高位的领导,年轻时连一本崭新课本都买不起,只能在粗糙的纸上,一笔一划抄下课本内容,反复研读。这份在贫困中养成的节俭与珍惜,也是他后来坚持记账41年的根源之一——他深知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每一份资源都不该浪费。
1938年,18岁的张健民迎来人生第一个转折点,这一年他正式参加革命,同年4月入党,从此踏上为国家、为人民奋斗的路。彼时的中国,正处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年轻的张健民没有丝毫畏惧,主动投身革命洪流,加入牺盟会和决死三纵队,跟着队伍辗转各地,为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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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知道,张健民刚参加革命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名普通基层工作者,没有光环,没有显赫职务,却始终守在最前线。他先后在河北武安县委、冀西地委任职,主要负责宣传和组织工作,每天背着简单行囊,走村串户,深入群众,给老百姓传递革命思想,发动大家参与抗日斗争。那时候条件极差,没有交通工具,全靠一双脚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是常态,有时连一口热饭、一口热水都喝不上,可他从没抱怨过,也从没退缩过。
最让人动容的是,在那个战火纷飞、危机四伏的年代,张健民始终把群众安危和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有一次,他奉命去偏远山村开展工作,途中突然遭遇敌人扫荡,情况万分危急。为了保护村里群众和党的机密文件,他没丝毫犹豫,冒着生命危险,把机密文件妥善藏在山洞里,然后故意暴露自己,引开敌人注意力,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躲了三天三夜。饿了摘野果充饥,渴了喝山泉解渴,冷了就蜷缩在山洞里,靠体温抵御严寒,直到敌人彻底撤离,他才敢出来,第一时间取出机密文件,确保文件完好、群众安全。
或许有人会说,那个年代的革命者大多如此,坚守初心、不畏牺牲是常态。可张健民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的坚守从不是一时热血,而是一辈子的执着,历经岁月洗礼、磨难考验,依旧保持赤诚与忠诚。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他辗转河北、山西等地,历任赞皇县委组织部长、临城县委书记、太行区六地委秘书长等职,每到一个地方,都兢兢业业,扎根基层、深入群众,听群众心声、解群众困难,用行动践行共产党人的使命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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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战争网图
1947年,解放战争进入关键期,陈赓兵团奉命南下,急需大量民工支前,运送物资、救助伤员。当时已是地方领导的张健民,得知消息后主动请缨,承担起组织民工支前的任务。他亲自深入阳城县各个村庄发动群众,最终率领2000名民工,背着行囊、带着工具,跟随陈赓兵团南下,踏上千里支前的征程。
这一路千里迢迢,战火不断,路途艰险。民工大多是普通农民,没经历过战争,面对枪林弹雨和艰苦环境,难免有些畏惧退缩。张健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批评指责,而是放下领导架子,每天和民工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白天一起赶路、运物资,晚上就围坐在篝火旁,给大家做思想工作,讲革命胜利的希望,鼓励大家坚持下去。
有一次,部队行军遭遇特大暴雨,山路泥泞湿滑,很多民工的鞋子磨破了,只能光脚走路,双脚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甚至提出中途返回。张健民没有气馁,他脱下自己的鞋子,递给身边一位脚磨出血泡、满脸痛苦的民工,笑着说:“咱们再坚持坚持,等革命胜利了,大家都能穿上新鞋子,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现在的辛苦,都是为了以后的幸福。”就是这句简单的话,给了民工莫大鼓舞,让大家重新燃起坚持的勇气。在他的带领下,2000名民工克服重重困难,没人掉队、没人退缩,圆满完成了支前任务。张健民也因这次出色表现,得到部队领导高度认可,为后来的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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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网图
1949年,新中国成立,张健民的人生也迎来新阶段。这一年,他被调到山西阳城县委任书记,告别战火纷飞的革命岁月,投身新中国建设。很多人以为,经历过战争洗礼,他会放缓脚步、享受安稳,可张健民却比以前更忙碌了。他清楚,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每一份工作都关系到群众生活和国家发展,容不得丝毫懈怠。
在阳城县委书记任上,张健民坚持实事求是,深入基层、农户,了解群众需求、解决群众困难。当时的阳城刚经历战乱,经济落后,农业薄弱,群众生活依旧贫困。张健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深入各村实地考察,摸清实际情况,制定适合阳城发展的政策,带领群众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发展农业,努力改善群众生活。他每天走村串户,和群众一起劳动,手把手教农民耕种技巧,鼓励大家勤劳致富。在他的带领下,阳城的农业有了明显提升,群众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
之后,张健民历任长治地委秘书长、山西省委统战部副部长、山西省政协副秘书长、省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等职,为山西的革命、建设和发展默默奉献。在每个岗位上,他都兢兢业业、不慕名利、廉洁奉公,始终把群众的事放在心上,把党的事业放在首位,用行动诠释共产党人的初心与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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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10月,党的十二大上,张健民当选为第十二届中央候补委员,这是对他多年辛勤工作的最大肯定,也是党和人民的信任。可他没有骄傲自满,反而更加谦虚务实,工作也更努力了。他常对身边同事说:“党和人民信任我,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和职务,我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要多为群众办实事、办好事,多为山西发展出份力。”
1985年,张健民调任山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党组副书记,职务变了,可他的初心和坚守没变,依旧坚守岗位,为山西的发展和稳定贡献力量。在人大工作期间,他注重加强人大监督职能,推动法律法规实施,保障群众合法权益,关注民生、倾听民意,积极解决群众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践行“人民选我当代表,我当代表为人民”的誓言。
很多人不知道,这位身居高位的领导,私下里极其节俭,而他的节俭,都藏在那12本账本里,藏在每一笔琐碎开销中。从1952年7月开始,张健民养成了记账的习惯,这一记就是41年,直到1993年5月,他病重去世前九天,都没间断过——这是他一生坚守的生动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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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他的账本,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马虎,没有一笔多余开销,哪怕是几分钱的支出,也标注得清清楚楚。1952年,张健民月工资80元,在当时算是高薪,足够维持一个普通家庭的温饱,甚至还有结余。可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严格控制在30元以内,剩下的钱,要么资助身边有困难的群众、同事,要么用来买书、订报纸。
张健民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他常说,读书能增长知识、开阔眼界,能更好地为工作、为群众服务。41年间,他一共买了各类书籍、报纸5137本(套、期),花费5171.5元,平均每年买125本(套、期),花费126元。在那个年代,126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可他心甘情愿把钱花在读书上,从不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
他的账本里,有很多让人动容的细节,每一个都透着他的廉洁与担当。有一次,他的小儿子想让他利用职权,给自己调换一个好点的工作,不用辛苦打拼,可张健民毫不犹豫拒绝了,严肃地对儿子说:“我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给家人谋私利的。你想有好发展,就得靠自己的努力和本事,不能走捷径、靠关系。”在他的教育下,子女们都养成了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习惯,从不利用他的职务谋私利,始终低调做人、踏实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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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培信
还有一件事,让人印象深刻。1962年,困难时期刚结束,国家经济还很困难,群众生活依旧拮据。张健民一次性退还了太原市民政局多年来发给其二子李阳生的各类优抚金,共计650元。李阳生是烈士子女,生父李培信1948年牺牲在解放太原的战役中,按国家规定,他完全可以享受优抚待遇。可张健民觉得,自己有能力抚养李阳生、供他读书生活,不该再占用国家资源、给国家增加负担。
不仅如此,张健民还多次给李阳生的爷爷寄钱、寄信,悉心照顾老人的生活,尽到了赡养义务。在他看来,李阳生的爷爷不仅是孩子的爷爷,更是烈士的父亲,是为国家和人民牺牲的家属,于公于私,自己都该照顾好老人,让老人安享晚年。这种既讲原则、又有人情味的品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让身边人深受感动。
张健民的家庭人口最多时有13口人,子女多,还有收养的孩子,他都视若己出,悉心照料、严格教育。负担13口人的吃穿住用不容易,可张健民凭着精打细算、勤俭节约,把家里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浪费一分钱、一粒粮食。他的账本里,有很多缝补衣物的记录,孩子们的袜子、衣服,都是缝了又补,直到实在不能穿为止;家里的饭菜也很简单,从不铺张,能省则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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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位身居高位的领导,抽了一辈子便宜烟。纵观41年的账本,他至少抽过40种品牌的烟,20世纪50年代抽“大前门”“三门峡”,60年代抽“上海”,1968年改抽进口的“阿尔巴尼亚”,后来因为家庭负担重、经济拮据,就开始自己卷烟,用最便宜的烟丝,哪怕烟瘾大,也从没买过贵烟,始终坚守着勤俭节约的传统。
很多人会问,张健民身居高位、工资不低,为什么过得这么节俭?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从小经历过贫困,深知生活不易,每一分钱都来得艰难;更因为他是一名共产党员,始终坚守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传统,牢记初心使命,从不贪图享乐、追求奢华。他常对家人说:“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不能忘记过去的苦,不能忘记牺牲的先烈,要珍惜现在的幸福,勤俭节约,不能铺张浪费。”
1984年,张健民正式退休,可他并没有闲着、安享晚年,依旧关注山西的发展和群众的生活,经常参加调研活动,深入基层、倾听民意,为山西发展建言献策,发挥余热。他从没忘记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从没忘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哪怕退休了,也依旧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奉献全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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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28日8时35分,张健民在太原逝世,享年93岁。他的离去,让很多人悲痛不已,曾经受过他帮助的人、和他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被他精神感染的人,都纷纷前来送别,缅怀这位一生清廉、鞠躬尽瘁的老党员、老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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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他的遗物时,除了那12本账本,没有任何贵重物品,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奢华服饰,只有一堆厚厚的书籍和几件洗得发白、缝缝补补的旧衣物。可就是这12本普通的账本,记录了一位老共产党员41年的坚守与担当,记录了他一生的清廉与奉献,记录了他对党的忠诚与对人民的热爱,也记录了新中国成立后,一个普通党员家庭的生活变迁,折射出那个年代共产党人的初心与使命。
后来,收藏家刘涛没有独自整理这12本账本,而是把这些珍贵资料提供给了山西省委党史研究院、山西省地方志研究院,由后者牵头整理。之后,刘涛又与张宏伟合作,在深入解读账本的基础上,完成了非虚构作品的创作。这本书最初名叫《一个老共产党员的生活账》,后来又推出深入解读版《健民的账本:1952~1993,一位老共产党员的数字人生》。
这本书一经出版,就引起广泛关注,被评为社科文献年度十大好书之一,还入选了中宣部2021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选题,让更多人了解了张健民的故事,读懂了他41年记账背后的坚守与担当,读懂了老一辈共产党员的廉洁与奉献。值得一提的是,刘涛能在旧书摊发现这12本账本,也和他的经历有关——他曾是太原有名的旧书摊主,凭着多年的收藏经验和敏锐眼光,从一堆寻常旧货中,发现了这份珍贵的历史资料,也让张健民的故事得以重现在大众面前。
张健民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可他用一辈子的坚守,做了最平凡也最伟大的事。他身居高位,却始终不忘初心、坚守底线,勤俭节约、廉洁奉公,从不利用职权谋私利;历经岁月洗礼、岗位变迁,却始终坚韧乐观,为党和人民奉献了一生,用行动诠释了共产党人的初心与使命。
张健民的故事,给了我们太多启发和感动。他让我们明白,真正的高贵,不是身居高位、腰缠万贯,不是锦衣玉食、奢华享乐,而是坚守初心、坚守底线,是勤俭节约、艰苦奋斗,是始终保持一颗善良、真诚、奉献的心,是始终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
如今,那12本账本已成为珍贵的历史资料,被妥善收藏,静静诉说着一位老共产党员的一生,诉说着他41年的坚守与担当,诉说着老一辈共产党人的忠诚与奉献。张健民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他的坚守永远值得我们学习,他的故事,会一直流传下去,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共产党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砥砺前行,为国家发展、人民幸福而努力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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