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茶叶在柜子最里层塞了整整三年,要不是家里大扫除,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
包装盒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才看清牌子,什么“特级精选”,听都没听过。说实话,当初收到这盒茶叶的时候,我心里确实不太痛快。
我跟老李是当兵时候的战友,一个铺上睡了三年,那感情真不是一般的铁。他结婚的时候,我刚做生意赚了点钱,一咬牙送了辆二十万的车,就想着兄弟结婚是大事,不能寒碜。
结果他回礼的时候,给了我一盒茶叶。就是那种普通礼盒,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我当时接过来,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就扔车后备箱了。
到家也没拆,直接塞进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我不是图他那点回礼,但人跟人之间,讲究个你来我往,二十万换一盒茶叶,搁谁心里能舒服?
那之后我跟老李的联系就慢慢少了。他打电话来,我说在忙,他发消息,我回得越来越慢。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那根刺一直在,总觉得他不够意思。
后来他生了二胎,我也没去。他发朋友圈说想战友了,配了张我们在部队的旧照片,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点赞。
不是不念旧,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怕一开口,就问出那句憋在心里好久的话:“兄弟,我当年对你够意思不?”
大扫除那天是周末,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翻到那盒茶叶的时候,我想着放三年了,估计都长毛了,拆开看看,不行就扔了。
外层的塑料膜还没撕,我拿剪刀划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两罐茶叶,铁罐子还有点分量。我拧开一罐,里面是真空包装的茶叶,倒是没坏。
我顺手把另一罐也拧开了,结果里面没茶叶,塞着一团报纸。我当时就愣了,心想这是什么操作?把报纸掏出来,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的手开始抖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种直觉,这事儿不对劲。
展开那张纸,是老李的字迹,当兵时候他就爱练字,写得一笔一划的,特别好认。上面写着:“兄弟,这卡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我知道直接给你你不会要,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茶叶是我老家产的,不值钱,但老家规矩,回礼不能空手,你别嫌弃。”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翻了翻日期,是三年前,他结婚后第三天写的。
信后面还有一段话:“当兵那几年,你把最后一个馒头分我一半,退伍的时候你把自己的安置名额让给我,你先走的,我哭了整整一宿。这辈子你对我啥样,我心里都有数。这二十万的车我收下了,但这钱我一分都不会花,攒了两年,今天还给你。兄弟情分,不能用钱算,但我不能让你吃亏。”
我蹲在客厅地上,盯着这张纸看了不知道多久。脑子里全是当兵时候的事,他帮我洗衣服,我替他站岗,发了津贴俩人凑一块儿吃顿好的。
退伍那年,我们俩争一个安置名额,大家都知道那个单位好,进去就是铁饭碗。我私下跟领导说,把这个名额给他吧,他家条件不好,父母身体也不好,比我更需要。
这事儿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李的号码,三年了,这个号码我一次都没删,也没打通过。按下拨出键的时候,我的手还是抖的。
响了三声,他接了。“喂?”就一个字,声音沙哑,跟以前一样。
我说:“老李,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说不出话,眼泪掉下来了。我说:“那盒茶叶我泡了,挺好喝的。”
他笑了,笑声跟当兵时候一模一样,憨憨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也没催我,就那么等着,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我后来把那二十万连本带利存进了儿子的教育基金里,跟老婆说是战友寄来的奶粉钱。老婆没多问,她知道我那些战友的事儿,从来不多嘴。
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兄弟之间,我把钱看得太重了。可我后来也想了,不是我一个人把钱看太重,是这个社会,是把人往钱眼里逼。
那一盒茶叶现在放在我家茶几最显眼的地方,罐子里的茶叶我没舍得喝。偶尔有朋友来串门,问起这茶叶的来历,我就笑笑说,是一个兄弟送的,比什么都好。
至于那张银行卡,我还留着。密码没改,还是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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