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偷桃被姑娘追,她气喘吁吁说:桃都给你,把我捎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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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滚了一地,红的、青的,沾着泥。

我在前头没命地跑,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

她在后面追,红衫子猎猎的,像一团滚动的火。

两里地,全是尘土和庄稼叶子呛人的味道。

直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跟前,她实在撑不住了,一把扶住粗糙的树皮,腰弯得像张弓,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声响,隔着十几步都听得真切。

汗把她额前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

她抬起眼,不是愤怒,倒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跑什么跑……”

她喘匀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砸得我耳朵嗡嗡响。

“桃都给你。”

她顿了顿,下一句话,让我攥着两个毛桃的手,僵在了半空。

“把我捎上!”



01

落榜的消息,是晌午头传来的。

邮递员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停在村口老槐树下,铃铛都没按一下。

我娘去接的信,回来时,脚步比灌了铅还沉。

她把那张薄纸递给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刺耳得很。

我把通知书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那硬硬的边角硌着大腿。

下午,我拎着锄头下地。

苞米叶子又高又密,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又疼又痒。

日头毒,汗水流进眼里,蜇得慌。

我爹在不远处另一垄地里,脊背晒得黝黑发亮,他也没跟我说话。

整个下午,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黄昏时,我坐到田埂上,看着西天那团烧透了的云彩,一点点暗下去,变成脏兮兮的灰。

风从北边赵家庄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甜腻的桃子香味。

那香味钻进鼻子,痒痒的,勾着肚子里空落落的馋虫。

“赵家庄后坡那片桃林,今年结得忒好。”收工往回走的堂哥,扛着锄头经过,随口说了一句,“拳头大的水蜜桃,看着都喜人。”

我没应声。

堂哥走远了。四周彻底暗下来,蛐蛐开始叫。我摸摸裤兜,那张折得方正正的纸还在。桃子香好像更浓了。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没回家,径直朝村北那道长满杂草的土坡走去。

坡那边,就是赵家庄的地界。

月光不亮,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我的心跳得有点急,不像去偷桃,倒像要去干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翻过土坡,那香味劈头盖脸地涌过来。

一片黑黢黢的林子就在眼前,枝叶间隐约能看到累累的、沉甸甸的轮廓。

我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上一棵看起来好攀的树。

树枝摇晃,叶子沙沙响。

我摸到一个毛茸茸、鼓胀胀的果子,用力一拧,蒂断了,一股更清新的果香溢出来。

我把它揣进怀里,又去够第二个。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从林子边缘扫过来,雪亮雪亮,正正打在我脸上。

02

光太刺眼,我下意识抬手去挡,怀里的桃子没抱住,骨碌碌掉了下去,砸在下面的枝叶上,噗嗤一声闷响。

“谁?!”

是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惊怒。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想也没想,抱着树干就往下溜。

裤子被粗糙的树皮刮得嗤啦响,也顾不上了。

脚一沾地,我撒腿就往坡下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旁边齐腰深的玉米地。

玉米叶子像刀片,刷刷地割着脸和脖子。

后面手电光乱晃,脚步声紧紧咬着。

“站住!偷桃贼!”

那声音追得更急了。

我哪儿敢停,拼了命地蹬着地,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口全是铁锈味。

我只知道不能被她抓住,抓住就完了,丢人丢到外村,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跑出玉米地,是一条窄窄的土路。

月光稍微亮了些,能看清路面坑洼的轮廓。

我顺着路没命地狂奔,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

背后的脚步声居然没被甩开,那女人跑得真不慢,骂声断断续续,被风扯碎。

“你……你给我……站住!”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并没有多远,但我觉得像跑了半辈子。

两条腿越来越沉,像绑了沙袋。

前面出现了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巨大的树冠在夜色里像一团墨。

我实在跑不动了,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回头一看,那团红色的影子也慢了下来,踉踉跄跄追到槐树下,猛地伸出手,扶住了粗糙的树干。

她弯下腰,后背剧烈地起伏,喘得比我还要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月光照在她脸上,汗津津的,额发紧贴皮肤。是个挺俊的姑娘,眼睛很大,此刻瞪着我,却没有我以为的凶狠。

我们就这么隔着十几步远,一个扶着树,一个撑着膝盖,像两条离了水的鱼,只剩下喘。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缓过一点劲,抬起手,指着我,胸口还在起伏。

“你……你跑什么跑……”

声音有点哑,带着剧烈的喘息尾音。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手里还下意识攥着那个半路捡起、没来得及丢的桃子。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桃,又看了看我,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倒像是在急切地辨认、确认着什么。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砸破了夜晚田野的寂静:

“桃都给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我,下一句话,让我的呼吸彻底停了。

“把我捎上。”



03

夜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发出细微的呜咽。我愣在原地,手里那个毛桃变得滚烫,烫得我几乎要扔出去。

“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她又喘了两下,直起身,靠在树干上,红衫子被汗浸湿了一片,颜色更深。“我说,带我走。去哪儿都行,现在,立刻。”

她语气里的决绝,不像开玩笑。可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我……我不认识你。为啥要我带你走?”

“因为你在这儿。”她语速很快,目光往身后赵家庄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里面有一种焦灼的东西在烧,“我没别人可找。你既然敢翻坡过来偷桃,总该有法子离开这儿吧?自行车有没有?”

我下意识点头:“有,在村里……”

“去推!”她打断我,不容置疑,“我在这儿等你。快点,要是被我爹他们发现,就走不了了。”

她的眼神亮得吓人,里面有种孤注一掷的光。

我忽然想起堂哥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赵家庄会计赵春生家的闺女,好像正为婚事闹得厉害。

难不成就是她?

“你是赵春生家的……”我试探着问。

“赵晓雨。”她干脆地报了名字,然后催促,“别磨蹭了!”

不知是那眼神里的急切传染了我,还是刚刚一场狂奔让血液还在沸腾,我竟真的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村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红色的身影在昏暗月光里,像一簇小小的、倔强的火苗。

我跑回自家院子,心跳如鼓。

爹娘的屋里黑着,大概已经睡下了。

我轻手轻脚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链条缺油,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推出院门,我才觉出后怕。

我这是要干啥?

真要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外村姑娘“跑”?

可槐树下那双眼睛在我脑子里晃。

我一咬牙,蹬上车,朝着土坡方向骑去。夜风凉了,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还在那儿。见我来了,什么也没说,动作利落地侧身坐上了后座,手虚虚地抓着我的衣服下摆。“往县城方向。”

我没吭声,掉转车头,蹬了起来。

车子猛地一沉,链条呻吟了一声。

土路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发出单调的声响。

除此之外,只有风掠过耳朵的声音,和我们两人尚未平复的、压抑着的喘息。

谁也没说话。

黑暗和沉默包裹着我们,只有身下这辆破车,载着两个不知前路的人,朝着未知的县城方向,咣当咣当地前行。

她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我能感觉到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

路过一片河滩地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她抓着我衣服的手骤然收紧。我蹬得更快了,链条的“咔咔”声密集起来,像我们慌乱的心跳。

04

月亮钻进云层,天地间更暗了。风里带了湿气,可能要下雨。

路越来越难走,这条通往县城的砂石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我拼命蹬着车,不敢松劲,好像一慢下来,就会被后面无形的什么东西追上。

赵晓雨坐在后面,一直很安静,只有在我急转弯或者碾过大坑时,才会轻轻吸一口气,手指更紧地揪住我的衣角。

“那个……”我嗓子发干,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为啥要走?家里逼你嫁人?”

后座沉默了一下。“嗯。”声音很低。

“嫁谁?”

“……你不认识。”她顿了顿,“见过两面,在县城供销社上班的,比我大八岁。”

“条件……听着还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行?”她像是轻轻嗤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息,“我奶说,那人眼神活泛,不是踏实过日子的。可我爹看中了人家是商品粮,说嫁过去就能吃供应粮,不用再土里刨食。”

“你娘呢?”

后面很久没声音。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想换个话题,她的声音才慢慢传来,比夜风还轻:“我娘……走得早。我没见过。”

我心里揪了一下。“那你就这么跑了,你爹你奶……”

“我留了信。”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自己,“跟我奶说了。我爹……跟他说不通。”

正说着,车子猛地一歪,前轮陷进一个深坑。我赶紧捏闸,脚撑地,才没摔下去。后座的赵晓雨低呼一声,跳了下来。

“没事吧?”我问。

她摇头。我蹲下检查,心里一沉。前胎瘪了,软塌塌地贴着轮圈。肯定是刚才那个坑,扎破了。

“胎破了。”我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

赵晓雨没说话,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瘪掉的车胎。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又急又密。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那边!”赵晓雨眼尖,指着路边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个废弃的瓜棚。

我们推着破车,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

瓜棚很小,用木棍和秸秆搭成,勉强能容两三个人避雨。

里面堆着些干草,一股霉味和尘土气。

我们把车靠在棚子边,钻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棚顶上,哗哗作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们俩挤在窄小的棚子里,衣服很快被棚顶漏下的雨水打湿了几处。

谁也没说话,听着震耳的雨声。

过了好一阵,雨势稍缓。外面的天色微微透出一点青灰色,快天亮了。

“你叫啥?”她忽然问。

“董轩铭。董家村的。”

“哦。”她应了一声,抱着膝盖,看着棚外连绵的雨丝,“你为啥偷桃?”

我脸上有点烧。“没考上学,心里憋得慌。闻到桃香味,就……”

“落榜了?”

“嗯。”

又是沉默。雨声填充着空隙。

“其实,”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跑出来,也不全是因为嫁人。”

我转头看她。朦胧的天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

“我总觉得,”她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娘当年,可能也想跑。只是没跑成。”



05

棚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天光彻底亮起来,灰蒙蒙的,照着湿漉漉的田野。

赵晓雨那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她娘?没跑成?

我没追问。每个人心里都有块不能轻易碰的地方,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在这样的破瓜棚里。

当务之急是补胎。我身上摸遍了,只有皱巴巴的几毛钱,还是上次卖菜剩下的。不知道够不够。

“得找地方补胎。”我说。

赵晓雨点头,从湿漉漉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打开,里面有几张零票,加起来可能有一块多。“我带的,先用。”

我没接。“先看看,不够再说。”

雨停了,我们推着破车走出瓜棚。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往前望,已经能隐约看到县城方向低矮的建筑轮廓。

沿着这条路再走三四里,应该能碰到修车铺。

果然,走了不到二里地,路边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修车补胎”牌子,是个用油毡布搭的简陋窝棚。一个老师傅正在生炉子。

内胎破了个大口子。

老师傅熟练地打磨、涂胶、贴上补丁,再用滚轮压实。

整个过程,我和赵晓雨就站在旁边看着。

她一直没说话,目光有些游离,望着县城的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好了,五毛。”老师傅把胎装好,打足气。

我掏出那几毛钱,赵晓雨已经把她的一块钱递了过去。老师傅找了五毛。她接过来,塞回手绢包,没看我。

重新上路时,日头已经老高了。

骑上车,能感觉到后座她的重量,还有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汗味还是皂角味的氣息。

我们依旧沉默,但经过一夜的奔逃和共处,这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僵硬难堪。

进了县城,嘈杂的人声、自行车铃声、偶尔驶过的拖拉机的突突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我骑得慢了,有些茫然。

带她去哪?

“你有地方去吗?”我问。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

我想了想。“我有个表哥,在城东建筑队干活,他们有个工棚。要不……先去那儿歇歇脚,想想下一步?”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找到建筑队工棚时,已是中午。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表哥董建军正在工棚门口蹲着吃饭,看见我,惊讶地站起来。

“轩铭?你咋来了?”他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赵晓雨身上,更诧异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简单说了情况,只说这是邻村一个朋友,家里有点事,出来躲躲,借住一宿。

表哥打量了赵晓雨几眼,眉头皱着,但没多问。

“里面有个小隔间,平时放工具,收拾一下能睡人。你睡外边通铺。就一晚上啊,明天我跟工头说说,看能不能给她找个女工宿舍。”

“谢谢哥。”

表哥摆摆手,又看了赵晓雨一眼,眼神复杂。“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你们自己弄点吃的。炉子上有热水。”

所谓的隔间,就是用木板在工棚角落里隔出的一块地方,堆着些废旧工具和材料。

我和表哥一起,把东西归置到一边,扫出一块地方,铺上些干草和一张破草席。

赵晓雨一直默默看着。

表哥去上工了。

工棚里只剩下我们俩。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我打了盆水,让她擦洗。

她接过盆,进了那个小隔间,拉上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

我坐在通铺边上,听着里面细微的水声,点了一支皱巴巴的烟。

烟雾升腾,却理不清混乱的思绪。

我带她跑到县城,然后呢?

她要去哪儿?

我能帮她什么?

布帘掀开,她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挽在脑后,脸洗干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模样,只是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也洗洗吧。”她说。

我掐灭烟头,起身。两人错身而过时,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清晰了些。

晚上,表哥带回来几个馒头和一点咸菜。我们默默吃了。表哥话不多,偶尔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天黑透了,工棚里点了盏昏暗的煤油灯。

赵晓雨进了隔间。

我和表哥在外间通铺躺下。

表哥翻了个身,面朝我,压低声音:“轩铭,这姑娘……是不是赵家庄赵春生家那个?”

我心里一紧。“你咋知道?”

“听人唠过,说他家闺女闹得凶。”表哥叹了口气,“你惹上麻烦了。赵春生那人,把脸面看得比命重。你把他闺女带出来,他能善罢甘休?”

我没吭声,盯着黑乎乎的棚顶。

“明天一早,赶紧想办法。”表哥翻回去,“睡吧。”

可我睡不着。隔壁传来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她也醒着。

夜还长。明天,会怎样?

06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外间通铺上,表哥还在打鼾。隔间里静悄悄的。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工棚外。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工地上还没开工,一片寂静。远处县城的方向,升起几缕炊烟。

我心里乱糟糟的。

表哥昨晚的话在耳边响。

麻烦,确实是麻烦。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我当时就没法拒绝。

现在怎么办?

送她回去?

她肯吗?

不送回去,又能去哪儿?

正胡思乱想,身后有脚步声。赵晓雨也出来了,头发有些蓬乱,眼睛里有血丝。

“醒了?”我低声问。

她点点头,抱着胳膊,望着远处。“今天……我去县城里转转,看能不能找个活干。”

“你一个人……”

“总不能一直躲着。”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决绝,“我得自己立住。”

我没再劝。或许她说得对。

回到工棚,表哥也醒了,正就着凉水啃馒头。看见我们,他三两口咽下,抹了抹嘴:“轩铭,你出来一下,有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表哥走到工棚后面堆废料的地方。

表哥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经济”烟,递给我一支,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我刚去前面小卖部打了个电话回村里。”他吐着烟圈,眉头拧成疙瘩,“你爹接的。”

我等着下文,手心有点冒汗。

“你们村,还有赵家庄,都闹翻天了。”表哥看着我,“赵春生发现闺女不见了,留的信只说是出去几天,没提跟谁。他本来还没往别处想,结果有人看见,昨天后半夜,董家村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县城方向去,后座好像有个穿红衣服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

“现在两村都在传,说董家村那落榜生,把赵会计的闺女拐跑了。”表哥的声音沉下去,“赵春生带着本家几个人,昨天下午就找到你家去了。话很难听,说要打断你的腿,把你送派出所。”

我爹……我眼前发黑。

“你爹娘怎么说?”我嗓子发紧。

“你爹气得当场就捂着胸口倒下了,说是心口疼,你娘哭着求人扶到炕上,请了赤脚医生来看。”表哥叹了口气,“你娘让我告诉你,千万别回去,赵家正在气头上,回去准没好果子吃。也……也别跟那姑娘在一块了,赶紧分开,各走各的。”

烟头的火星烫到了手指,我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爹……严重吗?”我问,声音有点抖。

“说是不太要紧,歇着就行。但这是气的!”表哥加重语气,“轩铭,听哥一句,这事你扛不起。那姑娘,她家里的事,得她自己回去解决。你这么掺和,算怎么回事?坏了人家名声,也毁了你自家。”

工棚那边,赵晓雨站在门口,正朝我们这边望。距离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表哥拍拍我的肩膀:“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琢磨清楚。我得去上工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清晨的风吹过来,我却觉得闷得透不过气。回头看,赵晓雨还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她好像猜到了什么,慢慢走了过来。

“是不是……我家找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07

赵晓雨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没问我具体听到了什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又红又涩。“我得回去。”

“你现在回去……”我下意识想拦。

“我知道。”她打断我,语气出奇地平静,“我爹肯定要打死我,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我。可我不能躲一辈子,更不能连累你爹娘。”她看着我,“你爹病了,是因为我。”

“不全是……”

“就是。”她坚持,“我得回去说清楚。桃子是我让你偷的,路是我要跟你走的,不关你的事。”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急了,“他们不会信的!他们只会觉得……”

“觉得我不要脸,跟你跑了。”她接过话头,居然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苦笑,“随他们吧。反正,我也没打算按他们铺好的路走。”

她走到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旁,拍了拍后座。“再捎我一段吧,到村口就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别回去?我能给她更好的出路吗?带她继续跑?我爹还躺在炕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我。

最终,我还是骑上了车。

她侧坐上来,这一次,手没有抓我的衣角,只是轻轻扶着后座架。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我们依旧沉默,但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风迎面吹来,带着盛夏田野蒸腾的热气,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

离赵家庄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村口那片熟悉的杨树林和弯弯的小河。我的心跳得厉害,手下意识捏紧了车闸,车速慢下来。

“就在这儿吧。”赵晓雨忽然说。

我停下车,脚撑地。

她利落地跳下来,站在土路中间,望着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衫子经过一夜奔波,颜色有些黯淡,沾着尘土。

“你回去吧。”她说,没看我,“跟你爹娘说,是我逼你带我走的。别的……别掺和了。”

我喉咙发堵,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转过身,朝着村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背挺得笔直。那个红色的身影,在土黄色的村路和绿色庄稼的背景下,格外显眼,也格外孤单。

我没动,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吞噬她的漩涡。

就在她快走到小河石桥边时,桥头那片河滩地上,慢悠悠转出来一群羊。

一个披着旧褂子、戴着破草帽的老羊倌,手里拿着根长鞭,正眯着眼看羊喝水。

赵晓雨似乎没注意到,径直往前走。

老羊倌却抬起头,目光越过羊群,落在了赵晓雨身上,然后又转向远处路边的我。

他的眼神浑浊,却像能穿透这百十步的距离,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类似于悲悯的东西。

他认识赵晓雨?还是,他也听说了风声?

赵晓雨已经走上了石桥。老羊倌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甩了一下鞭子,发出一声空响。羊群一阵骚动。

我心里猛地一坠。这个老羊倌……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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