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春日宜读书,更宜城市漫步,草长莺飞之际,青年作家、批评家和编辑的笔尖与脚步齐动,踏勘并绘制出独属于自己的城市文学地图。我常常想,文学创作与研究领域的“空间转向”近来大热,可否切换思维,将文学作为重构城市空间地理的方法呢?来自上海、重庆、广州的三位文学青年用脚步丈量城市、以文学标点空间,给出了不同的思考。
——主持人:张鑫(《钟山》杂志编辑)
![]()
“竖”写重庆:在城市垂直维度上写作
文/林檎
一个小区没有地铁直达的时候,业主拼车群就会很热闹。除开找搭子均摊车费,过了上下班高峰,大家还会进行复盘,执着于找出更省钱的回家方案。比方有人就说,四轮不如两轮,买辆自行车,锁在高架桥底下,随到随走,不怕堵车。可是很快有人反对,重庆这爬坡上坎的,又没条自行车道,肉包铁,多危险。是这个道理,于是继续优化:倒不如跑步。早晚一趟三公里,勤加练习,跑进五分配速,和堵车的时间差不多,还把上健身房的钱省了。话没说完,群友愤起攻之:把这种没上过班的人踢出去……大多是扯闲,几乎没有可操作性。直到有人发了一张导航地图的截屏。画面上,一条绿色线段连接起地铁站和小区,根据比例尺估算,距离还不到一公里,只是中间隔着一片公租房,此前一直没人注意。发图的人引用截屏说,走路总没门槛的,有腿就行,哪位试试?
后续如何就不知道了。群消息太多,很快将这条覆盖过去。我把截图收藏下来,本打算其他什么群里当个段子,可没想到,收藏它就像收藏一枚鱼钩。记不清过了几天还是几个月,那时候我走出地铁,点开地图,正准备打车回家,这条神秘的路线一下子把我勾住了。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解释的话,我想起老家形容小孩不好好走路偏要上蹿下跳的一句俗语——狗行窄路。
早听网友说重庆是一座“8D魔幻城市”,调侃居多,但我体会不大,毕竟公共交通方便。直到那个晚上,我才真正用自己的脚步触摸这座城市的末梢。地图是平面投影,忘记实地有高低落差。重庆高楼又多傍坡而建,这栋楼的楼顶,也许是旁边小区的地面停车坪,爬了半天楼梯,拐个弯可能又回到一楼。地图上短短一截线段,我硬是走了两个多小时,先后穿越工地、车库、菜市场、幼儿园等近十种地况,翻过一座土山,又倒了几趟电梯,终于回到小区门口。那时候我买了两罐啤酒,一饮而尽,真舒坦啊。那刚好是我省下来的打车钱。
写作之后有个阴暗心理,生活里吃亏上当,必须写成小说“赚”回来。这时候才发现,要不是这回自找苦吃,重庆这座城市也许仍然不会进入自己的叙述。一直以来,我喜欢在小说中虚构一座“江城”,美其名曰“创造自己的文学地图”,实则是找不到扎实的城市模型来照葫芦画瓢。一直在想城市是什么?除开那些各不相同的地名,也许很大程度上是地铁、公交、万达广场、大悦城、人行道地砖规约了我们雷同的城市生活。有时候看到当下流行的新东北、新南方文学,我也会想我能写什么?想来想去,“新小区叙事”还差不多。来渝数载,已经能说一口冒充本地人的“主城”口音,可是细想才发现,我对这座城市的切肤之感,并不比网上段子的理解高明多少。连小区附近的方圆之地,都像个未知黑洞,足以在回家路上将你吞噬。
令人沮丧。
![]()
但很快找到借口。忘了在哪里刷到项飙老师的播客,听了一耳朵,刚好讲到“附近”的演变:乡土记忆中的左邻右舍更多是一个平面概念,城市里的摩天大楼和高层住宅则把这种平面联系变成了垂直结构,电梯井成为彼此沟通的唯一通道——不怪我吧。至少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垂直空间的分隔对你我来说依然是沟通的壁垒。想必大家坐电梯的时候都有过类似体验,一旦信号不好,没法耍手机,轿厢里目光交错,无处安放,只好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仿佛等待酷刑般的读秒结束。
也许“附近”就此也合该消失在城市森林中?
直到我去了一个网红景点。尽管重庆遍地都是网红景点,“观音桥”也要排在前头,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那几座商场和观音有什么关系,只知道那儿有一块LED大屏,滚动播放“勒是雾都”“我在重庆很想你”“想你的风吹到了观音桥”……诸如此类。每当屏幕亮起,闪光灯此起彼伏,搭配天桥底下川流不息号称“黄色法拉利”的出租车车流,网友评论,出片效果不比尖沙咀、铜锣湾要差。不过大家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块LED屏上,有一个神奇的小区,叫作红鼎国际。如果说电影《重庆森林》里的钢筋水泥森林是我们这批看DVD长大的小镇青年对于香港的标准记忆,红鼎国际也许更称得上是“重庆大厦”,因为它不光具备一切王家卫式的美学元素,还真的在重庆。
红鼎国际按说是座写字楼,其实里面干啥的都有。三十多层,入驻四百多家商铺。整栋楼围成个“口”字,中间是采光天井,遍布开放式阳台。趴在栏杆上看出去,上下左右全是入户门,感觉任意一扇,都藏着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对面理发屋亮着红白蓝三色旋转灯箱;旁边破沙发上躺一个老头,天都要黑了,午睡还没醒;往下两层的楼道正在搞一场Cosplay巡游,初音未来和火影忍者们跟着几个汉服小哥学拱手礼;左手边,斜上方,两个肌肉男交替举起一只哑铃。生活阳台上炝炒藤菜的镬气裹挟着楼脚麻将洗牌的脆响涌上来,你怎么忍得住不喊一嗓子呢?声音在天井中回荡,分裂成许多碎片。不少人扭头骂我,或者遥相举杯——想起小时候我妈叫我回家吃饭,门口叫一声,整条巷子的推拉窗就都探出脑袋。多少年过去了,重庆把记忆中的巷子变成了垂直的。回到前文所述项飙老师的播客,才发现重庆这座城市的神奇之处:“附近”竟以垂直形态在这里保留了下来。不论是房顶上的停车场、穿楼而过的轻轨,还是这座“重庆大厦”,当水泥楼板和电梯轿厢如天堑般阻隔了人与人之间的物理接触,重庆特有的错落空间和交通结构让格子间里的一份份生活,重新有了触手可感的交集。就像那晚的跋涉,同属回家的渴望,因此有点理解了奥德修斯十年颠沛之苦。不过我比他幸运得多,路上没人使绊子,遇到的每一位叔叔孃孃反而相当热情,也许,没有他们指路,我终将迷失在这座城市的夜晚。
![]()
开始有点意思了。不过距离理解一座城市,还要往外走。一路向南,接连跨过嘉陵江和长江,老城区南面,有一座涂山,就在外环快速路旁边,开车回家经常路过。去年夏天那会儿吧,突然发现此山灯火通明,蔚为壮观。回家刷了短视频才知道,是新辟的一大片茶饮卡座聚集地。围炉煮茶倒在其次,关键在于此地可鸟瞰重庆渝中区老城,是打卡山城夜景的绝佳视角。年轻人喜欢看夜景,本地人因此管这片观景的小山叫“哈儿山”。哈儿,地道重庆话,说你傻的意思。一开始跟着看笑话,迫不得已陪朋友打卡也去过几回,可是有一次站上观景台,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到外星人。记得一个说法,人类执着于寻找外星人,也许在于其为我们提供了观照自身的“他者”视角。由此推之,是不是“山”也充当了叙述一座“城”的“他者”视角?
一直以来,以为都市书写理应聚焦城市中的“人”,文学即人学,无可厚非。可组织行为学上有个“涌现”的概念,讲的是简单元素组合成复杂系统后,系统就突然拥有了某些迥异于个体的神奇性质。沙丁鱼群面对天敌,可以整齐划一变换队形,动作之协调、复杂,如有程序操控。但你剖开每一条鱼,都找不到那个指挥中枢在哪里,这事儿到现在科学家也都解释不清楚。不过对写作者来说,无疑是一大幸事,科学结束的地方,是小说的起点。的确,是人组成了城市,但城市落成之时,它也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从西周建元到今年春天,终南山上辟谷的人就没断过。那些在城市里上了五天班的人,也要挑一个双休日的晚上,离开城市,又走得不远,最好是在一个扭头就能俯瞰城市的地方。青城山多雾,香山不够高,秦岭离西安又太远,单论鸟瞰观景,“哈儿山”还真是独一份。或温或凉的酒水下肚,眼神逐渐失焦,通勤上班的疲惫和下班回家的鸡毛蒜皮就都不见了,能看到的只是一片光鲜漂亮的霓虹,那时候你就可以说服自己相信:我是生活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啊。
最后说说后续吧,“哈儿山”寿命不长,大片茶摊和观景台很快因环保问题遭拆除,它终究没能熬过去年夏天。
(作者系青年作家)
原标题:《林檎:在城市垂直维度上漫步,“竖”写一个重庆》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林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