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世界丨贝都因人匿于撒哈拉深处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拍下了最超现实的一张照片——杳无人烟的沙漠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现代的白瓷浴缸，它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那一刻仿佛走进了达利的画中。

这是我们在撒哈拉沙漠越野的第一站，造访贝都因人的村落。

看到这个浴缸，我猜我们离村落不远了，虽然我无法想象贝都因人竟会用这样的浴缸。所谓村落，其实只是沙漠边缘处一些用石头堆砌的房子，茅草顶，里面几乎没有家具陈设，只有一些彩色布匹挂着，地上铺着薄薄的地毯，有女人抱着小孩坐在地毯上看着我们。村落周围砌着土块，也许算是村落的地界标志。现代的定位系统，让古老的贝都因人再无用武之处，有少年牵着骆驼，邀请我们骑一骑，赚点小费。现代文明的侵蚀，或许让贝都因人的独立性难以保全，当村落外为了游客修建了稍稍现代化的厕所，大棚桌子上放着导游为游客准备的饮料，好比我，第一时间就奔向了可口可乐，不知那些四下张望的贝都因孩子会以怎样的面目成长。贝都因人的语言，古老的阿拉伯语，被认为是最纯粹的阿拉伯语，它们有着大量与沙漠、骆驼及游牧相关的细致而独特，且无法翻译的词汇，已经在时间的过滤中慢慢消亡了。

贝都因人，曾几何时，草蛇灰线地隐匿在历史的深处，他们是古老的游牧民族，他们对沙漠了如指掌，“沙丘是沙漠的书页，风是执笔者”。贝都因人依靠星辰、风蚀和沙丘形态来辨别方向。他们倾听沙漠，沙纹的细微变化也许预示着沙暴即将袭来。跟随羚羊迁徙的路线，他们能找到埋藏在地底的水源。代代相传的诗歌和故事，承载着数辈人积攒下来的地理知识。每个部落的长者都有着对于上百口水井的位置、水质及如何随季节变化的记忆。对于他们来说，沙漠并非静态而荒芜，它们和星空地貌，共同构成了一个动态的时空，贝都因人在这个时空中穿梭自如。

如果从太空回首看地球，撒哈拉沙漠是这个蓝色星球上的一块巨大的褐斑，它嵌在蓝色之中，绵延着。它是一个整体，从未被分割。而漫游于此的贝都因人，他们也从没有国界的概念，他们像一滴水融入大洋中一般融入沙漠，他们与沙漠共同呼吸，却从不凌驾于之上。

相信看过电影《沙丘》的人都会对剧中出现的沙虫印象深刻。当我站在撒哈拉沙漠的沙丘上时，我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它。眼睛所望之处，皆是层峦叠嶂的沙丘，衬着深蓝的天空，每一脚踩下去仿佛都像是陷落其中。空气干燥，远处的日光一点点暗下去，沙漠中，你的影子被越拉越长。当风呼啸而过时，能看到对面沙丘卷起尘烟，向你袭来，你调转过头，它从你的耳边掠过，伸出手，你能感受到空气中的颗粒摩擦着你的皮肤。在如此空旷的沙漠中，你可以以任何方式舒展你的四肢，那样地自由，但这自由却是压迫的，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但任何地方都只是沙漠。博尔赫斯曾写过一个迷人的故事——《两个国王和两个迷宫》。一位阿拉伯国王在逃出巴比伦国王修建的迷宫后，为了报复，将巴比伦国王带到了沙漠。“让你看看我的迷宫，这里没有梯阶要爬，没有门可开，没有累人的长廊，也没有堵住路的墙垣。然后替他松了绑，由他待在沙漠中间。他最终饥渴而死。”

夜晚降临，沙漠的温度陡然下降，当最后一抹夕阳隐然于地平线之后，天空由绯红变为了深紫色，仿佛突然之间，点点星光次第亮起。第一颗能辨识的最亮的星星便是天狼星。在古埃及文明中，天狼星被称为“索提斯”。每年7月下旬，天狼星会在黎明前与太阳一起升起，这预示着尼罗河即将泛滥，为农田带来肥沃的淤泥。而此刻，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未真正体会过黑暗的夜晚的我，沐浴在漫天的星光之下，那样的感受竟无法用言语描述。一种磅礴的，压倒性的力量席卷而来，你知道你看到的无数星光是古老的星星几万年之前发出的亮光，此时它们已消失于无垠的太空之中，你也知道，终有一天，我们这颗星球，也将消失，所有我们人类创造过的文明都将灰飞烟灭。但此刻，苍穹下，一个渺小的人，站在无边的沙漠之中，头顶星空，仿佛所有的历史都在此刻汇合穿越。公元前523年，波斯帝国被称作为“万王之王”的冈比西斯二世派出五万人军队出征撒哈拉沙漠，七天后，卷起沙尘暴，五万人的军队就此消失；公元128年，哈德良大帝来到沙漠，天降大雨，长达五年的旱灾迎来了雨水；公元1324年，马里帝国的国王曼萨·穆萨带着80至100头骆驼，每头骆驼平均驮着136公斤的黄金穿越撒哈拉沙漠；而1799年，拿破仑的沙漠远征军也意外发现了罗塞塔石碑，日后商博良破解了古埃及的文字。或许所有这些大帝都曾在撒哈拉沙漠的夜空中仰望过这同一片星空。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世界后，站在土墙上，看到前方卷起的灰尘，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一缕烟。

坐吉普车返回酒店，开出沙漠，驶上公路，沿路的灯光提示我们重返人间，之前领略过的无边黑暗和朗朗星夜仿佛已经成为渐渐淡去的梦境，但这梦境还带着余韵，令人恍惚。深夜，睡不着，又觉得饥饿难当。我在房间里搜索到喝剩的半桶可乐，从行李箱里找出榨菜，光脚走到庭院，沙漠的夜晚，清凉如水，干燥的泥土味道在经过一天的日晒之后，竟有了一种烤面包的味道，远处街上有人在唱歌，我就着榨菜喝可乐，度过了我在沙漠的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