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时夫君扔下我去救青梅时,我当场让人抬走嫁妆退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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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拜堂时,司仪刚喊完“夫妻对拜”,夫君陆景之就一把掀开红绸,扔下我去救他的青梅竹马林婉柔。

我隔着盖头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重生了,我也重生了。

我没哭没闹,自己伸手掀了盖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让人把十里红妆的嫁妆一抬一抬原样抬出镇北侯府。

退婚书当晚就送了过去,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陆景之带着人回来,推开大门,看着空荡荡的府邸直接傻眼。

嫁妆搬空了,我人已经在回江南的船上。

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问门房我去了哪。

门房说我家小姐说了,这辈子各走各路,世子爷您请回吧。

他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红绸,站在风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1

“一拜天地——”

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镇北侯府正厅里张灯结彩,红绸挂得满满当当。

我顶着沉得要命的凤冠,身上穿着绣满金鸳鸯的大红嫁衣,跟旁边同样一身喜服的陆景之并肩站着。

满屋子宾客,闹哄哄的,酒气混着脂粉味儿,熏得人头晕。

“二拜高堂——”

我微微弯腰,朝坐在上头的镇北侯和侯夫人行礼。

余光扫了一眼陆景之,他侧脸绷得很紧,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捻红绸花球上的流苏,跟个坐不住的猴儿似的。

“夫妻对拜——”

我刚转过身,准备跟他面对面行最后一个礼,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跑得飞快,紧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喊,把喜乐都给盖过去了。

“景之哥哥!景之哥哥救命啊——”

那声音又哑又急,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林婉柔,陆景之那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

声音刚落,我身边的陆景之自己一把掀开眼前的红绸。

他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决绝,眼睛直直朝厅外看过去,就跟早等着这一幕似的。

他扭过头,看了看还保持着对拜姿势、盖头还没揭的我,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不算大,但附近的人都听清了。

“对不住了,清辞,婉柔有难,我得去。”

没有解释,没犹豫,甚至没等我这个马上要礼成的妻子有什么反应。

话刚说完,他一把扯掉胸前的红绸花球扔地上,撒腿就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跑。

大红的身影像团火似的,转眼就消失在厅门外头,留下一屋子突然安静下来的宾客,还有满地的花瓣。

我站在原地,隔着珠帘和红盖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心里头最后那一丁点儿属于前世那个傻乎乎的沈清辞的念想,彻底灭了。

原来,他也重生了。

行吧,那这场戏,就该换一种唱法了。

我自己伸手,慢慢掀开那顶挂满珍珠宝石的龙凤盖头。



厅里的宾客瞬间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盯着我。

我脸上没有他们以为的惊慌、委屈或者崩溃的眼泪,只有一片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了一点点笑,冷得很。

我扭头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司仪,又看了看上头脸色铁青、气得发抖的镇北侯和侯夫人,声音不大不小,但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

“仪式断了,这婚不吉利。麻烦诸位,把我沈家的嫁妆,原样抬回去。”

“从今天起,我沈清辞跟镇北侯世子陆景之,婚约作废。”

我说完这话,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有几个女眷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还有几个老爷们儿端着酒杯僵在那,酒都洒了也不自知。

侯夫人王氏缓过劲儿来,被丫鬟扶着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转身,朝我母亲尚书夫人周氏走过去。

母亲已经从宾客席上站起来了,脸色沉得厉害,但她没慌,反而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我从凤冠的珠帘缝隙里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母亲立刻懂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镇北侯陆霆猛地一拍桌子,那上好的黄花梨桌子被拍得巨响,杯盘都跳了起来。

“逆子!这个逆子!”他气得胡子直抖,眼睛扫过满堂宾客那种或惊讶、或尴尬、或看热闹的眼神,脸丢得精光。

他事先不是不知道儿子跟林家那丫头有点情分,但在他想来,男人三妻四妾正常得很,儿子娶了高门嫡女当正妻,回头纳个喜欢的小妾安抚一下就行了。

哪能想到,拜堂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干出这种把两府脸面往地上踩的事。

“沈……沈小姐,”陆霆稳住声音,还想往回找补,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希望不大了,“今天这事,是景之混账,是我陆家教子无方!等我抓回那个畜生,让他磕头给你赔罪!这婚事……这婚事陛下也有耳闻,两家交好,哪能因为这个畜生一时糊涂就废了?沈小姐你消消气,咱们从长计议……”

我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势还是很优雅,但声音清冷得很。

“侯爷言重了。不是我沈清辞不愿意从长计议,是世子爷自己选了。‘婉柔有难,我得去’——这话这景,满堂宾客都听见了。在世子心里,谁轻谁重,已经不用多说了。我虽然笨,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覆水难收的道理。今天要是继续把礼成了,不过是多个怨偶,让人笑话。对镇北侯府的清誉,对我沈家的脸面,都没好处。”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侯夫人,还有那些神色各异的女眷,接着说。

“至于陛下那里,我相信侯爷自有说辞。陛下圣明,应该能体谅,这不是两家不愿意结亲,实在是天意弄人,缘分没到。”

这番话,点明了是陆景之背信在先,又给了侯府一个台阶下,把“悔婚”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还暗示皇帝那边他们自己想办法解释。

陆霆被我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对陆霆和王氏说:“侯爷,夫人。我女儿的话,就是我们沈家的态度。这门亲事,是你们陆家求来的,我女儿十里红妆,郑重其事地准备。可今天,你们陆家就这么践踏我女儿、羞辱我沈家的门楣?要不是我女儿清醒,难道让她对着一个拜堂时弃她而去的夫君过一辈子?”

母亲的声音不大,但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既然这样,这亲不结也罢!我沈家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非要受这份羞辱!清辞,咱们走!”

“母亲等等。”我轻轻回握母亲的手,让她别急,然后回头朝陪嫁的沈府大管家沈忠喊了一声。

“忠叔,点齐咱们的人,把我的嫁妆一抬一抬,原封不动,立刻抬出镇北侯府,送回沈家。对着单子仔细数,有损坏或者少的,只管记下来。”

“是!大小姐!”沈忠早气得脸都青了,大声应道,转身就去安排。

陪嫁来的百来号沈家仆役,立刻动了起来,有板有眼地抬箱子搬东西。

王氏急了:“这……这成什么体统!嫁妆都进门了,哪有抬回去的道理?这让我镇北侯府的脸往哪搁?”

我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夫人,婚没成,我就不算你陆家的媳妇。我的嫁妆自然还是我沈家的东西。留这,名不正言不顺,反而招人闲话。不如物归原主,干净利落。”

说完,我不再搭理陆家那些人,扶着母亲的手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大厅。

身后是满堂死寂,还有已经开始响起的搬箱笼的脚步声。

02

丫鬟碧玉和秋痕立刻跟上来,一左一右护着我。

碧玉手脚麻利,把我头上那个沉得要命的凤冠取下来,换了顶轻便的帷帽。

秋痕给我披上一件素锦披风,把身上那身刺眼的红色盖住。

走出喜气洋洋却气氛诡异的大厅,穿过挂满红灯笼却没人笑的回廊,一路走到镇北侯府大门前。

身后是源源不断抬出来的、系着红绸的嫁妆箱子。

那些吹吹打打的乐手早就停了,傻愣愣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办。

围在侯府外头等着看热闹、讨喜钱的百姓都看傻了眼,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怎么回事?新娘子怎么出来了?”

“没拜完堂吗?这嫁妆怎么又抬出来了?”

“听说了吗,拜堂的时候世子爷跑啦!去救什么人了!”

“天爷!还有这种事?那这新娘子怎么这么稳当,一点都不哭不闹?”

“啧啧,看看这气度,这时候还能这么稳,不愧是尚书家的小姐……”

这些声音嗡嗡地钻进耳朵,我当没听见。

登上沈家马车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镇北侯府那块鎏金牌匾和朱红大门。

前世,我就是从这被抬进去,过了短暂又悲惨的一辈子。

这辈子,我自己走出来。

马车帘子一放下来,外头的声音就隔开了。

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声音有点哑。

“辞儿,委屈你了。是爹娘当初看走了眼……”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摇头,笑了一下,是真心的笑。

“母亲,我不委屈。反倒觉得挺庆幸的,在没法挽回之前看清了。总比嫁进去以后才发现所托非人强,那才是真的苦海无边。”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我平静甚至带点释然的眼神,似乎有点意外我为什么这么镇定,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松了口气。

“你说得对!那种混账人家,不嫁就对了!我女儿值得更好的!回去就让你爹想办法,这婚必须退得干干净净!”

“嗯,谢谢母亲。”

我把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心里头一片清亮。

退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陆景之,林婉柔,镇北侯府……前世欠我的,咱们慢慢算。

马车动了,朝沈府方向走。

身后镇北侯府门口,堆成山的嫁妆箱子还在被一抬一抬运出来,成了一道诡异又扎眼的风景。

回到沈府,父亲沈巍早就得了消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在书房里来回转圈。

见我们回来,他赶紧迎上来,上下打量我,看我神色正常,没有哭过的痕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火气更大了。

“岂有此理!陆霆是怎么教儿子的!竟敢这么羞辱我沈家!羞辱我女儿!”

“父亲息怒。”我上前,亲手给父亲倒了杯茶,“事发突然,但未必是坏事。女儿之前就觉得陆世子心里有人,态度疏远,只是没证据,又怕连累家里,不敢乱说。今天他当着众人弃我而去,正好把这事挑明了。这时候退婚,理在我们沈家,就算有点闲话也伤不到根本。要是等我嫁过去木已成舟,再出什么事,我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沈巍看着冷静分析的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探究。

他这个大女儿,以前乖巧温顺,心思简单,什么时候有这么深的见识和定力了?

但此刻他更多是被陆家气的,也顾不上多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婚必须退!明天早朝,我就参他陆霆一本!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不,是纵子败德!看他镇北侯府怎么下台!”

“父亲,”我放低声音劝道,“参奏当然要参,但说辞得小心点。重点放在陆世子德行有亏,不配为配,伤了我沈家女儿的清誉。至于镇北侯,稍微留点余地,毕竟他在军中有威望,逼太紧了不好。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沈巍听了,冷静了几分,摸着胡子想了想。

“嗯……你说得对。是我气糊涂了。这事关键还在一个‘理’字。我们沈家是苦主,态度要硬,但不用扯着嗓子喊,反而落了下风。”

“父亲英明。”我微微一笑,“另外,女儿走的时候已经让人把嫁妆全抬回来了。免得以后纠缠,还请父亲派人帮忠叔把嫁妆单子和实物再仔细对一遍,封进库房。那些嫁妆里不少是母亲和祖母给的体己,还有外祖母从江南捎来的好东西,不能有闪失。”

“这是自然!”沈巍立刻吩咐管家去办,又心疼地看着我。

“辞儿,你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先回房好好歇着,外边的事有我和你母亲。”

“女儿不累。”我摇摇头,眼神沉下来,“父亲,母亲,经了这事,女儿有些想法。婚事既然作罢,我想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日子。”

“离京?”母亲一惊,“你要去哪?是不是怕听闲话?放心,有爹娘在,看谁敢乱嚼舌头!”

“母亲,我不是怕流言。”我解释道,“只是这事一出,沈陆两家肯定成焦点。我留在京城,不管做什么都被人盯着议论。不如以‘静心’或者‘探望外祖’为由,暂时离开这是非地。一来能避开风头,让父亲在京里周旋更从容。二来我也能趁这机会去江南看看产业,散散心。三来……”

我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我总觉得,今天这事,陆世子的反应太奇怪了。他好像早就知道那林氏女会来求救一样。这里头恐怕还有隐情。我离开京城,或许也能让一些躲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

沈巍和周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沈巍想了想,说:“你是怀疑……陆景之跟那林家女子早有预谋,故意在今天发难,好借机悔婚?”

“是不是早有预谋我不敢肯定。但世子对那林氏女的重视,远远超过一般人。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沈家得早做准备。我离京也是一步退路。要是京里没事,我去江南打理产业也是好事。真要有什么变故,我在外头,父亲母亲在京里,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我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家族声誉,又顾了自身安全,还暗示了可能有阴谋。

沈巍虽然觉得女儿的心思似乎深沉了不少,但想到她今天受到的打击,成长一些也是应该的,更多的是欣慰和心疼。

“你说得有道理。”沈巍最后点了头,“也好,去江南你外祖家散散心。你外祖母早念叨你了。我让你母亲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京里的事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谢谢父亲。”

我行礼告退,回到出阁前住的听雪轩,让碧玉和秋痕先出去,说想自己待会儿。

我坐到妆台前,自己动手拆钗环。

铜镜里头那张脸,比前世十六岁时多了些清冷,但眼神坚定得多。

前世,我就是在这样的锣鼓喧天中满心憧憬地嫁进侯府,以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加上他偶尔的温和就是良缘。

直到林婉柔出现。

她是陆景之乳母的女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不一般。

我嫁进侯府半年后,林婉柔因为她爹卷入官司,被判流放北疆。

行刑前那晚,陆景之动用了所有关系,甚至顶撞皇帝,就为了见她最后一面。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之后林婉柔的流放路上“意外”失踪,一年后陆景之的“远房表妹”林婉儿被接进侯府,就住在他书房最近的院子里。

那时我已经怀孕,满心欢喜等着孩子出生,对他接回“孤苦无依”的表妹没多想,甚至因为自己要当娘了,对这位身世可怜的妹妹多有照顾。

可我的好心,换来的是她越来越精明的陷害,和陆景之越来越明显的偏袒跟冷漠。

我的孩子五个月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摔下花园石阶没了。

陆景之听了林婉柔的哭诉,认定是我嫉妒成性,故意陷害表妹不成反而自己失足。

我百口莫辩,身心都伤透了。

父亲那时候在朝中正被政敌攻击,处境艰难,我连侯府里的糟心事都不敢详细告诉他,怕给他添麻烦。

流产后我身体一落千丈,病得下不了床。

林婉柔以“照顾表哥打理内务”为名,渐渐把持了侯府的大小事务。

陆景之来看我,只剩下每月例行公事般的露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怀疑。

我像一株缺水的花,在侯府精致却冰冷的后院里慢慢枯萎。

死的时候刚过完二十三岁生日没几天,身边只有从小跟着我的丫鬟小满,握着我的手哭得不行。

意识消失前,我听见窗外隐约传来陆景之陪林婉柔赏花的笑声,还有丫鬟们小声议论“林姨娘怕是要被扶正了”。

恨和悔,像冷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回到跟陆景之定亲后、出嫁前的三个月。

一开始是狂喜,以为老天开眼,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我没有急着毁掉这门亲事,而是开始冷静谋划。

表面上看,我还是那个温婉端庄、准备嫁人的沈家大小姐,甚至比前世更用心地学管庶务、了解侯府人事。

暗地里,我凭着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布置。

我知道林婉柔的爹林大海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被牵连,知道那场导致林婉柔“流放”的官司细节,甚至知道陆景之会通过哪条渠道、用什么关系去“救”她。

我没有阻止,反而在某些节骨眼上,借助母亲娘家的商路关系,悄悄添了把火,让一切顺着前世的轨迹发展,甚至让林婉柔的“遭遇”看起来更急更惨了几分。

我还“无意中”提点父亲注意漕运改制里的几个关键隐患,父亲开始重视起来,处境比前世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关于我的嫁妆。

前世我嫁妆丰厚,但进了侯府后大半被充进公中,由侯夫人管着,后来落到林婉柔手里。

我病重时想用自己的体己银子请大夫买药都费劲。

这辈子,我早早跟母亲透露,听说某些高门大户,新媳妇的嫁妆田产铺面契书会被婆家以“代为打理”为名收走,最后新媳妇自己反倒做不了主。

母亲是继室,但出身江南大族,管家手段了得,一听就警惕起来。

于是在嫁妆安排上,母亲坚持所有田庄铺面宅院的契书必须由我亲自管着,陪嫁的人手从管事到丫鬟婆子全是我沈家的心腹,身契都在我手里。

侯府一开始有点不高兴,但母亲态度硬,父亲也默许,镇北侯府大概觉得来日方长,加上他们自己也知道陆景之和林婉柔那点事理亏,最后让步了。

这一切我都做得隐秘从容,像一株安静的藤蔓,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慢慢织网,等着一个关键时刻。

今天,就是这个时刻。

我知道林婉柔会在今天,在我和陆景之拜堂的吉时,出现在侯府门外“求救”。

这是前世没有的。

前世的她在我进门半年后才出事。

但这辈子我暗中推动,让林大海的案子提前爆出来,判得更重,流放的地方也更苦寒。

我算准了陆景之对林婉柔的执念,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押走。

而今天大婚,众目睽睽,正是把一切矛盾掀开的最佳舞台。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重生。

也好,省了我不少口舌,也让我的退婚更加理直气壮,没得挑。

窗外夜色沉沉,我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坐下。

碧玉敲门进来,小声说:“小姐,夫人让厨房炖了燕窝粥,您吃点儿暖暖身子吧。”

“放着吧。”我应了一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里面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一叠地契房契,几张银票,还有几封信。

这都是我这三个月来,靠前世记忆暗中布置的一部分。

有京城近郊两个以后会涨价的小田庄,有西市两间位置不错的铺面,还有通过母亲娘家关系在江南买的一处桑园和一个小织坊的股份。

银票数额不算大,但足够启动一些计划。

前世我被困在后宅,空有嫁妆却做不了主,最后郁郁而终。

这辈子,我要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经济独立,是第一步。

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禄就从外头回来了。

他是我的奶兄,从小一起长大,对我忠心耿耿。

前世他跟我陪嫁进侯府,因为护着我,被林婉柔设计安了个偷盗的罪名,打断腿赶出去,后来贫病交加死了。

这辈子我提前把他安排到母亲的铺子里学做事,他机灵又可靠,是我最得力的人之一。

“小姐,有消息了。”沈禄压低声音,站在门外回话。

“进来。”

他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凉气。

“陆世子果然在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劫了流放的队伍,把林婉柔救走了。押送的差役死了两个,伤了几个,其余的被打散了。现在刑部和京兆尹那边炸了锅,正追查呢。”

“陆世子亲自去的?”我问。

“是,有人认出他了。虽然蒙了面,但身形武功路数,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侯府护卫,瞒不过有心人。而且……”沈禄顿了顿,“他救人时喊了林婉柔的名字,声音没怎么掩饰。”

我点点头,不意外。

陆景之前世就是武将,脾气冲,对林婉柔用情太深,重生回来只怕生怕救不回她,哪还顾得上彻底藏身份。

或者说,在他心里,救回林婉柔是第一位的,其他后果都能扛,或者他以为自己能摆平。

“侯府那边什么反应?”

“乱成一锅粥。侯爷气得动了家法,听说陆世子被打了皮开肉绽,但还是咬死不认劫人,只说是城外‘偶遇’被贼人袭击的流犯队伍,路见不平。至于林婉柔,他一口咬定是救下的无辜女子,暂时安置在城外别庄养伤。但外面都传遍了,就是他劫的人。刑部已经派人去侯府问话,不过被侯爷挡了回去,说是家事,自有处置。”

“家事?”我笑了一声,“死了官差,劫了流犯,这不是一句家事就能盖过去的。就算镇北侯府军功赫赫,陆霆在陛下面前还有几分面子,这次也得脱层皮。继续盯着,特别是那个林婉柔的动向。陆景之不会一直把她藏在别庄的。”

“是。”沈禄应下,“还有一事,小姐让留意的那几家,这两天跟侯府有些秘密往来,特别是兵部右侍郎李家和承恩伯府,派人从后门进出,很隐蔽。”

兵部右侍郎李茂,是陆霆的老部下,关系铁。

承恩伯府,当家的承恩伯是个闲散勋贵,但他妹妹是宫里的李昭仪,挺得宠,还跟三皇子的生母德妃走得近。

陆景之前世好像是支持三皇子的,只是当时夺嫡之争还没明朗,他藏得深。

看来陆家已经在为这事奔走了,想找人脉平息。

“知道了。让咱们的人小心点,别靠太近,知道有往来就行。”

沈禄退下后,我走到窗前。

初夏的阳光正好,院里石榴花开得艳红。

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已经是镇北侯世子夫人,正适应新身份,带着羞涩和期待管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嫁妆院子,对陆景之偶尔的冷淡暗自难过,对偶尔来访、温柔小意的“表妹”林婉儿全无防备。

现在,我是自由身,正打算离开京城去更广阔的天地。

而陆景之正陷在劫囚的麻烦里,跟他心心念念的青梅恐怕也不能立刻双宿双飞。

碧玉端了碗银耳汤进来,脸上带着点解气的笑。

“小姐,外头都在传,镇北侯世子被侯爷打得下不了床,侯府门口这两天车马冷清了不少,以前那些巴结的人都躲着呢。还有人看到侯夫人带着人急匆匆往城外别庄方向去了,脸色难看得要命。”

侯夫人王氏去找林婉柔了?

这位侯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出身不高,能坐稳侯夫人位子靠的是手腕和心计,以及对儿子陆景之的严格掌控。

前世她对林婉柔这个“乳母之女”就很讨厌,觉得她身份低心思不正配不上自己儿子,只是后来木已成舟,加上林婉柔会讨好人又生了儿子,才慢慢接纳。

这辈子陆景之闹出这种丑闻,差点毁了侯府声誉和前途,根源就是林婉柔。

王氏现在怕是恨不得生吞了她。

“由他们闹去。”我收回目光,“咱们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夫人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定在后天一早出发。护卫是老爷亲自挑的,都是好手。船也联系好了,是舅老爷家的商船,稳妥。”

我点点头。

江南,富庶地方,商业发达,离京城远。

那有母亲娘家照应,有我暗中布置的产业,是个很好的起点。

就在这时,秋痕快步进来,神色有点怪。

“小姐,门房来报,说镇北侯世子来了,在府门外,说要见您。”

我愣了一下。

陆景之?他不是被打得下不了床吗?这么快就能动弹了?还跑沈府来?

碧玉立刻柳眉倒竖:“他还敢来?小姐,别见他!我去让门房轰他走!”

“慢着。”我抬手阻止,想了一下,“请他到前厅等着。碧玉秋痕,跟我更衣。”

“小姐!”碧玉急了。

“没事。”我神色平静,“总要有个了断。听听他说什么也好。”

我换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裙子,头发简单挽起来,只别了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抹粉,跟那天的盛装华服比起来少了明艳,多了清冷。

带着碧玉秋痕到前厅时,陆景之已经在那了。

他站在厅里背对着门,身影还是挺拔的,但有点僵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才两三天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下青黑,嘴角还有块淤青,家法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还锐利,甚至比前世记忆中的青年世子多了几分深沉和某种说不清的沧桑痛苦。

看到我,他眼里迅速闪过复杂的光,有愧疚,有急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

“清辞……”他上前一步,声音有点哑。

我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点头,语气很淡。

“陆世子。不知道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么疏远的称呼,这么客气的语气,让陆景之脸色一白。

他抿了抿唇,挥手让身后的小厮退下去。

碧玉和秋痕看我,我轻轻点头,她们也退到厅外,但就站在门口,能随时看到里面的情况。

“清辞,”陆景之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恳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天……我情急之下做了混账事,让你受委屈了,也让沈伯父伯母蒙羞。我今天来,是专程给你赔罪的。”

说着,他真的一拱手,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04

我没有躲开,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他直起身,见我不为所动,眼里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按下去,接着说。

“婉柔她……她身世可怜,这次又遭了大难,我不能见死不救。那天情况紧急,我要晚去一步她可能就……清辞,你一直善良大度,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

“理解?”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理解陆世子为了救青梅,可以在大婚那天当着满堂宾客扔下快礼成的妻子?理解陆世子为了一个女人触犯国法,劫流犯杀官差?陆世子,你的情急之下代价也太大了点。这歉意,我沈清辞担不起。”

陆景之被我直白的话堵得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羞愧,也有被戳到痛处的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

“劫人的事……我自会处理好,不会连累侯府,更不会……不会连累你。清辞,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想问你,我们的婚约……”

“婚约已经废了。”我打断他,语气干脆。“陆世子,婚书信物两家昨天已经交换清楚。从今以后,你我再没瓜葛。请陆世子慎言。”

“不!”陆景之突然提高声音,眼里竟浮出痛苦和急切。“清辞,你不能……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账!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婚约不能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那天……那天只是仪式没成,但我们早有婚约,全京城都知道你要嫁给我!清辞,再给我次机会,我会补偿你,我会对你好,我……”

“陆世子!”我厉声喝断他,只觉得荒唐透顶。

前世的冷落、怀疑、漠视,和现在他嘴里“明媒正娶的妻子”、“会对你好”形成尖锐的讽刺。

“补偿?怎么补偿?是把那个你拼了命救回来的林姑娘纳为贵妾,跟我姐妹相称共享一个丈夫?还是让我这个正妻每天看着你对另一个女人呵护备至,自己守着主母的虚名独守空房?”

我上前一步,盯着他。

“陆景之,你看清楚,我是沈清辞,不是你随便摆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你心里既然装了别人,又何必来假惺惺的?你的补偿,我不需要,也不稀罕。从你转身跑向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彻底结束了。请你离开,以后也别再来。沈府不欢迎你。”

说完我转身要走。

“清辞!”陆景之急步上前想拉我,被我侧身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不敢相信,还有一丝……恐慌?

他在慌什么?怕失去我这个正妻?

“你就这么狠心?”他声音发抖,“我们前世……”

他突然刹住话头,脸色瞬间惨白。

我心头一跳,慢慢转回身,死死盯着他。

“前世?什么前世?”

陆景之眼神闪烁,躲开我的目光,强装镇定。

“没……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你还给我绣过帕子……”

他在掩饰。

我几乎可以肯定了。

他也记得前世,至少记得一部分。

所以他才知道林婉柔会遭难,所以才那么急。

所以现在他来找我,嘴里说着补偿,眼里却藏着我看不懂的焦灼和某种执念。

是因为前世的愧疚吗?因为我死得早,林婉柔后来暴露了真面目,他后悔了?还是别的什么?

但不管怎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陆世子,”我语气恢复平淡,但透着不容商量的疏离。“过去种种,就当死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有你的青梅要守,我有我的路要走。话到这儿了,请回吧。碧玉,秋痕,送客。”

我不再看他,径直朝厅外走。

“清辞!”陆景之在背后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你会后悔的!没有我,没有镇北侯府,你以后……”

我没回头,脚步一点没停。

后悔?

前世已经悔够了。

这辈子,我只为自己活。

走出前厅,初夏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对守在门外的碧玉说。

“告诉门房,以后镇北侯府的人一律不见。”

“是,小姐!”

陆景之后来是被沈府的家丁“客气”请出去的。

听说他在沈府门外站了很久,到天黑才走。

这些是沈禄后来告诉我的。

我没兴趣知道。

因为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跟母亲安排好的车队就悄悄离开沈府,出了京城,往通州码头去。

从那儿上船,南下江南。

京城的那些烂事,陆景之,林婉柔,镇北侯府……暂时都跟我没关系了。

坐在微微晃着的马车里,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景色,我长长吐了口气,像把前世的阴霾和现在的纷扰都暂时扔在身后。

新的日子,开始了。

水路比陆路稳当得多。

我坐的是外祖周家的商船,宽敞舒服,护卫也都是可靠的好手。

顺着运河一路往南,两岸风光从北方的开阔苍茫慢慢变成江南的温婉秀气。

我没怎么赏景,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里,理着手头的产业和以后的打算。

碧玉和秋痕一开始还有点离乡的愁绪,但看我安稳自在,也慢慢放松了,有时候去甲板上看看风景。

十天之后,船在杭州码头靠岸。

外祖家早得了信,派了管事和马车在码头等着。

看我下船,那个姓周的老管事眼圈都红了。

“表小姐,您可算来了!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念叨您几个月了!快,快上车,回家歇着。”

周家是杭州大族,诗书传家但也经商,家底厚。

外祖父当过知府,退下来以后在家写书。

外祖母出身商人家,精明能干,里里外外打理得顺当。

舅舅周文柏接手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母亲是外祖父母的小女儿,受宠得很,当年嫁给父亲也算门当户对。

见到外祖母,自然是一顿抱头痛哭。

老人家搂着我心肝肉地叫,骂陆景之不是东西,骂镇北侯府欺人太甚,又庆幸我抽身早。

舅舅舅母也是一脸心疼,表哥表姐们围着我嘘寒问暖,绝口不提京城那些糟心事,只说着杭州哪好玩哪家点心好吃,想法子让我开心起来。

家人的温暖,让我凉了许久的心一点点回暖。

前世嫁人后跟娘家联系越来越少,后来父亲仕途不顺我又病倒,几乎断了往来。

现在重新感受这份亲情,格外珍贵。

但我没沉浸在温情里。

歇了几天以后,我向外祖母和舅舅提出来,想去看看母亲在江南的陪嫁产业,也学着打理点事,分散心神。

外祖母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我该好好歇着。

但舅舅看出我眼里的坚定,劝道。

“娘,清辞经历了这事,长大了不少,有点事做也能快点走出来。看看产业学学打理,不是坏事。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

外祖母这才松口,嘱咐舅舅好好照看我。

于是在杭州安顿下来后,我开始频繁跟着舅舅或者他派给我的得力管事,去看周家和母亲名下的田庄、店铺、织坊。

我表现得像个好学又有点天分的闺阁女子,细心看,虚心问,偶尔提一两个不成熟但有点意思的问题。

舅舅只当我开了窍,用心教我,还常感叹清辞要是男儿身,准能撑起一份家业。

私下里,我让沈禄跟我之前暗中布置的产业联系上。

那处桑园和织坊规模不大,但位置不错,管理的人也还算本分。

我借着学习之名,对桑园管理提了些改进建议,比如引进更好的桑树品种,改良织机的部分结构,还把织出的绢布跟周家商行的销售渠道做了初步对接。

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几个月下来居然也见了点成效,收益稍微涨了点。

负责的管事对我刮目相看,做事更用心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消息也通过沈禄和舅舅的商路不停传过来。

陆景之劫囚的事闹得很大。

刑部咬着不放,几个御史也上了折子弹劾镇北侯纵子行凶目无王法。

皇帝虽然因为北疆不稳还需要镇北侯这种武将,没重重处罚,但也申饬得很严,罚了陆霆一年俸禄,让他在家闭门思过三个月。

陆景之被夺了禁军里的职务,勒令在家反省,没诏令不许出京。

至于林婉柔,被陆景之藏在城外别庄养了一阵伤后,到底还是被侯夫人王氏“接”回了侯府。

名义上是可怜她孤苦无依暂住府里,实际上被严加看管在侯府最偏的一个小院里,轻易出不来。

侯夫人恨透了这个惹祸精,但又碍于儿子以死相逼,不能真把她赶走或处置了,只好把她关起来眼不见为净。

而陆景之,据说在府里过得极压抑。

侯爷对他失望透顶,几乎不跟他说话。

侯夫人天天哭,抱怨他毁了前程。

他跟林婉柔见面也难,就算见了也是在侯夫人或心腹婆子的严密监视下,说不上几句话。

曾经意气风发的镇北侯世子,现在成了京城的笑话,前途暗淡爱情受阻,日子想必很不好过。

听到这些,我只是淡淡笑了笑,让沈禄继续盯着,尤其注意朝堂风向和几个皇子的动向。

我隐约记得,前世大概就是明后年边关会有战事,皇子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也会越来越激烈。

陆景之前世站三皇子,这辈子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化。

日子像水一样平静流过。

05

我在江南一住就是大半年。

这期间,我以散心调理身体为由,不仅走遍了杭州,还去了苏州、扬州。

名义上是看风景,实际是暗中考察市场,物色有潜力的产业和地段。

凭着前世的记忆和一些超前的眼光,我通过舅舅的渠道和人脉,以母亲或我自己的名义又陆续买了几处产业。

包括苏州城外的一个小茶园,扬州码头附近的一个小货栈,还入了舅舅一个朋友正在筹办的海贸商行的股份。

我的嫁妆银子像滚雪球一样悄悄涨着。

虽然离富可敌国还远得很,但至少,我已经有了安身立命、不靠任何人的本钱。

舅母和表姐们一开始还担心我沉浸在被退婚的伤痛里,常带我参加些文人雅集闺阁诗会,想让我开朗点。

我每次都温和有礼地去,但从不过分表现,也跟人保持适当距离。

时间长了,杭州的闺秀圈都知道,从京城来的沈家表小姐性子有点冷,但为人端正见识不俗,而且好像对经营之道挺感兴趣,跟那些只知道琴棋书画的闺秀不一样。

慢慢地,议论我被退婚的声音少了,好奇我与众不同的人多了。

期间也不是完全没风波。

京城沈家来过几封信。

父亲信里说朝中局势微妙,有御史翻旧账拿陆景之劫囚和沈陆两家退婚做文章,隐隐攻击父亲治家不严跟武将勾结,虽被皇帝压下去,但也提醒父亲要更谨慎。

母亲信里说,陆景之曾经好几次递帖子想拜访,都被父亲回绝了。

他还往沈府送过几次东西,有贵重首饰,也有我从前说过喜欢的孤本书画,都被原封不动退回去。

父亲问我什么时候回京,意思是想再给我找门亲事。

我回信婉拒,只说江南气候好外祖母舅母待我极好,想多住些日子,还隐隐提了一句,女儿经了这事已经无心嫁人,只想侍奉父母经营点产业安稳过日子。

父亲回信叹了口气,没强求,只让我保重身体。

又过了些日子,沈禄带来个消息。

陆景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好像重新得了皇帝一点关注,虽然官职没恢复,但被允许跟着参加了一次秋猎,表现还不错。

而且他跟三皇子府来往,好像频繁了起来。

我心中了然。

陆景之毕竟是重生的人,知道未来几年朝局和边关的大致走向,只要给他机会,他总能抓住一些,重新弄点价值出来。

只是劫囚的污点,加上得罪了沈家,终究是他仕途上的绊脚石。

他跟三皇子走近,是意料之中。

只是这辈子,没了我这个正妻,没了沈家若有若无的牵绊,他跟三皇子的绑定恐怕会更早更紧。

这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

站队越早风险越大。

尤其是我没记错的话,最后坐上那个位子的,好像不是三皇子。

深秋的时候,我收到一封意料之外的信。

是王静姝写来的。

她在京城时跟我有过几面,性格爽利,前世我们交集不深,但这辈子我刻意结交,关系还行。

信里她没多提京城琐事,只说跟母亲回江南外祖家住一阵,知道我也在杭州,想约我见个面。

我答应了。

王家是清流,王侍郎在吏部有实权,为人也正派。

跟王家保持好关系,有好处没坏处。

见面那天,我只见到王静姝一个人。

她比在京城时瘦了点,但眼神亮。

见了我,就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清辞姐姐,好久不见!你气色真好,江南水土果然养人。”

我们聊了几句,她突然让身边丫鬟退下,压低声音。

“清辞姐姐,我今天约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本来不该多嘴,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我心一动。“静姝妹妹请讲。”

“是关于镇北侯世子,陆景之。”王静姝神色有点复杂。“我哥在宫里当差,听到点风声。陆世子给陛下递了密折,陈情的同时,也……也提了你。”

“提我?”我皱眉。

“嗯。”王静姝点头。“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好像是说他当初行事鲁莽对不住你,但对你……一直心存歉疚和……旧情。甚至隐约说希望能有机会弥补,重修旧好。陛下好像……没明确表态,但也没驳回去。”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只是眼神冷下来。

陆景之,他还真不死心。

或者说,他重活一辈子,执念更深了?觉得亏欠我,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补偿我,把我绑回去?

“谢谢静姝妹妹告知。”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不过我跟陆世子早就缘分尽了,他的事他的想法都跟我没关系了。旧情?怕是世子自己想出来的。我跟他,从来没有过什么情。”

王静姝仔细看我神色,见我确实没一点波动,才松了口气,笑道。

“姐姐能这么想就最好了。那陆景之现在名声扫地,又跟三皇子走得近,我父亲说不是良配。姐姐这模样这品性,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了。

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陆景之果然不甘心,甚至想走皇帝的路子。

看来我在江南,也不能完全高枕无忧。

送走王静姝,我站在廊下,看着院里开始飘落的梧桐叶。

江南的冬天,快来了。

腊月里,江南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盐似的,很快就化了。

年关将近,杭州城里年味越来越浓。

我来江南快一年了。

这一年,我褪去了闺阁女儿的娇气,皮肤被江南湿风养得更白更细,但眼神越来越沉静通透。

我把母亲在江南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盈利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舅舅都夸我有经商天分。

我自己暗中经营的几处产业也稳步发展,尤其是那个海贸商行的股份,因为今年海上还算太平,第一次分红就挺可观。

沈禄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他本来就机灵,这一年在外奔走,磨得越来越沉稳干练。

我把越来越多的产业交给他暗中打理,他只对我一人负责。

京城偶尔有信来。

父亲在朝中稳住了,甚至因为几件实事办得漂亮得了皇帝嘉奖。

母亲信里说家中一切安好,妹妹的婚事也定了,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她挺满意。

信里又隐约提起我的婚事,说有几家夫人打听都被她以女儿心伤暂无此意推了。

我回信让父母别担心,我在江南很好。

关于陆景之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

他果然重新活跃起来,虽然官职没恢复,但常出入三皇子府,好像在替三皇子办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事。

林婉柔依旧被关在侯府那个小院里,听说身体不好,整天闷闷不乐。

侯夫人王氏对她的态度,好像因为某些原因有点松动,至少不再限制得那么死,允许她在府里走动,但出府是万万不能的。

腊月二十,我跟舅母核对年礼单子,沈禄从外头回来,脸色有点凝重,递给我一封信。

“小姐,京城加急送来的。”

我接过信,是父亲的笔迹。

展开一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信里说,北疆最近不太平,有小股胡骑经常骚扰边镇。

朝里主战主和两派吵个不停。

镇北侯陆霆闭门思过快到期了,有复起的迹象。

而陆景之,因为熟悉边情,得三皇子举荐,被陛下派去北疆军中历练,戴罪立功,官职没定,但允许随军参赞,没多久就要出发。

父亲在信里提醒我,陆景之离京前又去沈府拜访过,虽没见着人,但说话很恳切,好像有深意。

父亲担心他还对我不死心,而且一旦在北疆做出点名堂,借三皇子的势,恐怕会卷土重来,对我和沈家不利。

父亲问我是不是考虑回京,或者有其他打算。

我把信轻轻折好放桌上。

果然,陆景之不会甘心沉下去。

北疆……那是他前世建功立业的地方,也是他权势的起点。

他选那去,不意外。

只是这辈子,没了沈家姻亲的背景,他还能像前世那么顺吗?

而且,他去北疆,林婉柔怎么办?继续关在侯府?还是……

“小姐,”沈禄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我们的人从北边商队得到消息,今年北疆那边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冷,胡人那边草场不好,怕是有大动作。陆世子这时候去,恐怕……”

我明白沈禄的意思。

机遇和风险并存。

陆景之知道历史,自然知道什么时候有战事,什么地方能立功。

但蝴蝶翅膀已经扇动,这辈子的很多细节不一样了,他所谓的先知不一定全准。

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变数更大。

“知道了。”我想了想,“让咱们的人多留意北疆的消息,特别是跟镇北侯府、陆景之有关的。京城那边也盯着,尤其是三皇子和镇北侯府的动向。还有,林婉柔那边也注意着。”

“是。”沈禄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小姐,老爷信里的意思……您要不要回京?现在陆世子离京了,京里关于您的议论也淡了,这时候回去,也许……”

我摇摇头。

“不急。现在回去倒显得我心虚或者怕了他。我在江南很好,产业刚有点起色,这时候走不合适。况且父亲在朝中地位稳,只要我不回去,不给陆景之任何借口和机会,他就不能拿沈家怎么样。至于他卷土重来……等他真有本事从北疆立功回来再说吧。”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里还没化尽的残雪。

陆景之,你想借北疆翻身?

可以。

但这辈子,我不会再是你的妻子,也不会是困在后宅任你拿捏的沈清辞。

你想攀三皇子,想建功立业,尽管去。

我们,各走各的路。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杭州周府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外祖母拉着我的手感慨。

“今年有你陪外祖母过年,真好。只是,终究是别人家,你父母妹妹都在京城,心里总归惦记。”

我靠在外祖母身边笑道。

“在舅舅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些,我再回京看父母就是。”

正说着话,门房来报,说有客来访,点名要见表小姐。

“什么人?”舅舅问。

“说是从京城来的,姓林,一个年轻姑娘,带个丫鬟,风尘仆仆的。”

姓林?

京城来的年轻姑娘?

该不会是……

“请她去花厅。”我起身,对舅舅外祖母说。“我去见见。”

来到花厅,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棉袄、披着灰鼠皮斗篷的年轻女子坐在下首,旁边跟着个脸色憔悴的小丫鬟。

女子低着头,身形单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果然是林婉柔。

比起前世记忆中那个在侯府养尊处优、娇柔妩媚的林婉儿,眼前的林婉柔瘦多了,脸色苍白,眼下发青,但一双眼睛还水润润的,带着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

看到我,她眼里迅速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嫉妒,可能还有怨恨,但很快被眼泪盖住了。

她站起身,对我盈盈一拜,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哭腔。

“沈……沈小姐,冒昧来访,请您别见怪。”

我走到主位坐下,神色淡淡的。

“林姑娘?真是稀客。不知道林姑娘大老远跑来,有什么事?”

06

林婉柔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就掉下来了,看着更可怜了。

“沈小姐,我……我是来给你赔罪的。”

说着她就要往下跪。

我冲碧玉使了个眼色,碧玉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没让她真跪下去。

“林姑娘这话从哪说起?咱们素不相识,赔什么罪?”

我语气还是那么淡。

林婉柔拿帕子擦眼泪,抽抽噎噎的。

“都怪我……景之哥哥他……才会在婚礼上做出那种糊涂事,害得沈小姐名声受损,婚事也黄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命不好,连累了景之哥哥,更对不起沈小姐你!我今天来,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能劝劝景之哥哥,让他别再执迷不悟,为了我这个不祥的人耽误前程……”

她哭得跟下雨似的,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我在欺负她。

我就那么看着她演戏,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前世,她就是拿这副柔弱样骗了陆景之,骗了好多人,一步步把我逼到绝路。

这辈子,还是老一套。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慢开口。

“林姑娘,首先我要说清楚,我跟陆景之婚事不成,是因为他当众弃我而去,德行有亏,于礼不合。这事错在他,不在你,你不用把罪往自己身上揽。”

林婉柔哭声一顿,有点愣地抬头看我。

“其次,陆景之执迷不悟也好,耽误前程也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跟林姑娘你也不一定有关。至于劝他……”

我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

“林姑娘真会说笑。我跟他早就恩断义绝,没半点关系了。我拿什么身份去劝他?他又凭什么听我的?”

“可是……可是景之哥哥心里是有你的!”

林婉柔急了,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他虽然救了我,但他一直对沈小姐你心怀愧疚,念念不忘!他甚至跟陛下提过……沈小姐,景之哥哥真的知道错了,他一直想弥补你!只要你肯原谅他,你们还能……”

“林姑娘。”

我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瞎想的。但我跟陆景之,绝不可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他的愧疚,他的念念不忘,对我来说只是困扰和笑话。至于弥补?更不用了。我沈清辞,不需要任何人弥补,尤其是他的。”

我看着林婉柔瞬间惨白的脸,慢慢站起来。

“林姑娘要是为了说这些来的,那可以请回了。要是路远盘缠不够,我可以让管家给你拿点银子,也算全了咱们都是女人的情分。”

这是明摆着送客,还把她当叫花子打了。

林婉柔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死死的。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留情面,这么油盐不进。

“沈小姐……你何必这么绝情?”

她咬着嘴唇,眼里泪光闪闪,但又带着一股倔强和藏不住的恨意。

“景之哥哥是真心悔过,他现在去北疆拼命,就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回来重新娶你!你难道一点旧情都不念吗?你就忍心看他……”

“碧玉,送客。”

我懒得再听,直接转身。

“沈清辞!”

林婉柔终于忍不住了,尖声叫出来,那层柔弱的皮全撕了,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毒。



“你别得意!你以为你退了婚就清高了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景之哥哥心里是有我的!他为了我连婚礼都能不要,能触犯王法!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他不要的女人!等他功成名就回来,你以为你还能这么高高在上吗?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看着她因为激动有点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说完了?”

我平静地问。

林婉柔被我平淡的反应噎住了,胸口起伏着瞪我。

“林婉柔,你以为陆景之心里有谁很重要吗?你以为他功成名就就能让我后悔?让我高高在上或者摇尾乞怜的,从来不是任何一个男人,是我自己。”

我走近两步,看着她在自己眼里的倒影,清晰又冷漠。

“你想抓住他尽管去抓。你们是情深似海还是互相折磨,都跟我沈清辞没关系。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拿你们那恶心人的感情来烦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一个‘他不要的女人’,能让你们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你……你敢威胁我?”

林婉柔色厉内荏。

“你可以试试。”

我微微一笑,不再看她,对碧玉说。

“看着林姑娘出府。以后不相干的人不用通传。”

“是,小姐!”

碧玉响亮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对林婉柔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强硬。

林婉柔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我一眼,到底不敢再闹,带着丫鬟灰溜溜走了。

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我轻轻舒了口气。

林婉柔突然出现在杭州,绝不只是赔罪那么简单。

是陆景之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偷跑出来的?

目的无非是试探,或者想拿什么愧疚旧情绑住我,甚至离间我跟沈家。

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现在的沈清辞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小姐,这林姑娘怎么会找到杭州来?还知道咱们在这?”

秋痕有点担心。

“有心打听总能知道。”

我淡淡说。

“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死心。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碧玉,去跟门房说加强戒备,闲杂人等一律不放进来。再给京城去封信,告诉老爷夫人林婉柔来过,被我打发了,让他们心里有数。”

“是。”

林婉柔来这一趟,像往平静湖面扔了颗石子,漾了几圈又没了。

周府上下对外只说是打秋风的远亲,没起什么风浪。

舅舅知道是林婉柔,气得拍桌子,直骂陆景之阴魂不散。

外祖母搂着我心疼得不行,连连说离那些糟心的人和事远点好。

年关过了,春暖花开。

我继续经营产业,偶尔跟王静姝她们聚聚,日子平静又充实。

只是关于北疆的消息,开始越来越多传到江南。

07

开春以后,北疆的仗果然打起来了。

胡人集结了七八万人马,连破了两座边城,守将战死了一个,被俘了一个,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急召镇北侯陆霆复起,领兵五万北上御敌。

陆景之作为先锋,随父出征。

这些消息都是沈禄通过商路打听来的,比官面上的邸报还快些。

我坐在书房里,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景之去北疆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前世这场仗是明年才打的,这辈子因为我在暗中动了些手脚,让林大海的案子提前爆了,连带许多事的节奏都变了。

蝴蝶效应,谁也躲不过。

“小姐,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沈禄站在一旁,小声问。

“做什么?”

我抬头看他。

“比如……给北疆那边递个消息?或者跟陆世子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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