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在内心重建无限接近常识的秩序，发现中年，发现自我

我习惯每年生日的时候梳理一下过去一年都做了哪些值得记忆的事，发现，年纪越大，那些属于荣耀的部分，越羞于展示给大家。这在青春时是不可想象的，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夸大某些事实，占有本不属于自己的荣誉。而中年后，开始后退，开始冷静地观察自己，终于懂得了什么叫作谦逊。

莫言有部作品，名字叫作《晚熟的人》。我阅读了，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晚熟的人。晚熟的人，大多数有物质贫乏的生活记忆，但是他们善良。这样的人对别人帮助了自己后知后觉，不能及时捕捉到别人的善意。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当我觉得我和一个人相处特别舒服的时候，可能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是因为他全方位地照顾了我的爱好和情绪。一时间觉得温暖起来，而这个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是一个晚熟的中年人了。

作家赵瑜

是的，我是经过慎重的思考，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中年人了。我甚至立即就想到了，会不会，有些人，一生也没有进入中年这个阶段，他们只是年纪在变老，而永远活在一种特殊的封闭中呢。

中年是需要重新发现的。比如，我常会想到多年前一次在网络上与人争执的过程。那是微博刚刚兴起的时代，我在微博上与一群人因为一个孕妇卧铺事件吵了起来。我需要先铺垫一下我个人的故事，有那么几年，每年暑假，我的妻子会带着两三岁的孩子从郑州到海南，因为孩子受不了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哭闹不已，于是有几年暑假妻子都是买卧铺票。但总买不到下铺。妻子会求助于下铺的人，那时间，孩子可爱，遇到的好人多，大多数时候人家二话没说就换了。也有时候下铺不太愿意换，妻子会补一些车票的差价，甚至多出一点钱，对方也答应换了。总之，我在有着这样生活经历的语境下，天然同情那个没有买下铺的孕妇。我个人觉得，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孕妇爬上爬下的，不方便，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下铺的人应该与中铺的孕妇更换铺位。但是，网友在微博上将我骂了一通，说我是道德绑架，是慷他人之慨。还有人说，明知道自己老婆怀孕了，又买不到下铺，就应该退票啊，坐飞机也行啊。几乎没有人支持我的观点，我当时还觉得网友们怎么这么没有爱心啊。一直到几年以后，我看到公交车上，老人强迫年轻女性给他让座，当女性拒绝让座，老人竟然打了女生一巴掌的时候，我立即想到了多年前我的观点。是的，我承认我当年的观点是错了。错在哪里呢？事实上，错在了我打破了叙事的边界。比如，我因为自己的妻子在火车上受过别人的帮助，那么我本人就可以在火车上，多做与人为善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权力要求别人也和我一样。这就是道德的边界。而这样的边界，更属于中年人的范畴。

和青年时期对万物的肯定、肆意以及自我相比较，到了中年，会自然生出一些不那么确定的从容。是的，年轻时的肯定，在多年之后看来，不过是一种狭隘的利己，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为判断标准。年轻时对很多人的不屑，事实上都带着极其狭隘的偏见，却并不自知。年龄的增长，并不会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打开自我。这需要机会，需要自我向内心审视，需要一道光，需要挫折，甚至，也需要直抵内心的冷场和嘲讽。我常常和人举例说到我的一场读书分享会。是多年前的事，我有一本新书出版，要做一场读书分享会。结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我到书店的会场，发现除了组织活动的几个工作人员，现场只有两名读者。人太少了，活动没有办法进行，怎么办呢，只好临时打电话叫人。活动推迟了半个小时，主办方的领导亲自打电话叫人，前前后后来了二十余人，于是读书会得以正常进行。这件事情小而又小，却让我有了反思，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事实“是我认为的事实”。在我的想象里，我去做一本书的分享，就一定会有很多人来，而现实的情况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到场。那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如果我再去某个地方做新书的分享活动，如果恰好人特别多，我至少有了清醒的认识，那就是，人多也和我个人毫无关系，不过是组织方比较有能力。

一个人在成长的道路上，一定会遇到诸多这样的人生境遇。也就是说，一定会遇到与我们想象的事实完全相反的人生经验。那么，这样的曲折也好，尴尬也好，都是个体成长的开始。

比如，当我遇到一个人真诚的赞美，并觉得内心无比愉悦的时候，之前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我的确很厉害，不然对方为何一直在赞美我”，现在的第一反应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对方一直在向下兼容我、鼓励我，让我觉得很舒适。

《读库》杂志主编张立宪曾经说过一个概念，说人到了一定年龄（事实上就是人到了中年），会产生一种功能性文盲。也就是说，不再成长，不再对新鲜的事物感兴趣，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用过去的经验来验证一切。这样的人逻辑封闭而又自洽，极为顽固。

这是中年最让人厌倦的一点。然而，一个人如果有机会打开了自我，开始在内心里重建一个无限接近常识的秩序，这几乎是一个人正在重新发现自我，重新发现了中年的营养价值。

什么是中年的营养价值呢？无非是有了利他精神，懂得尊重他人，开始自我怀疑，等等。以前，在聚会的时候我最擅长抢别人的话题，然后突出自我。而现在，我学会了认真听别人说话，微笑着回应，做一个真诚而又值得托付的听众。是的，一个理性的合格的中年人，一定要学会放低自己，让别人说完他们的观点。所有这些念头，指向自我的反思，我都在《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中有所抒发。这是一部梳理我的前半生的散文作品集，我写到了母亲，我的婚姻，疾病，以及我视野的扩大史，同时我也写了盲人按摩师，友人的日常生活和逻辑。这不仅仅是一部叙事作品，更多的是个体与时代的碰撞。在内心深处，我大概是想写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可以定义中年的散文作品。就是它了。

谨以这部作品，献给我所热爱的日常生活，漂泊史，和这个信息且丰富精神生活需要我们去创造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