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临江县建设局局长赵鹏飞被调查组带走的那天，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两年前的一份《项目合规性审核意见》，签发人写着同一个名字——陈默。
赵鹏飞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发抖。
他想起两年前的同学会，他端着酒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陈默，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是个副科了。」
陈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以为陈默是认命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在认命，那是在记录。
调查组的人走进来：「赵鹏飞，跟我们走一趟。」
赵鹏飞站起来，腿发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份审核意见，上面写着：
「经审核，该项目存在以下问题：一、招标程序不规范；二、中标价明显高于市场价；三、施工方资质存疑。建议暂缓审批。」
下面签着三个字：陈默。
01
临江县发改局，项目合规科。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式文件柜。桌上摞着半人高的项目材料，把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陈默就坐在那堆材料后面。
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发改局干了十五年，副科级也当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局里人都说：「这个陈默，笔杆子硬，脑子清楚，有前途。」
十五年后，没人再说这话了。
因为跟他同批进单位的，有的当了局长，有的去了市里，最差的也混了个正科。只有他，还在副科的位置上坐着，坐得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新来的同事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项目合规科？咱们局还有这个科？」
「有，在走廊尽头，就一个人，姓陈。」
「哦……那是干嘛的？」
「审项目的。就是把各科室报上来的材料过一遍，看看程序合不合规，手续全不全。说白了，就是盖章的。」
「那不就是个闲差？」
「可不是嘛。」
这些话，陈默都听过。
他不在乎。
他每天的工作很简单：看文件、写意见、签字。
各科室报上来的项目材料，土地、环评、招标、资金……每一样都要核对。材料齐全的，签字通过；有问题的，写意见退回。
七年来，他经手的项目上千个，没有出过一起合规问题。
但没人知道。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不出事」是应该的，「出事」才是新闻。
那天下午，同事小张路过他办公室，探头进来：「陈科长，今天局里开大会，您不去？」
陈默头都没抬：「没人通知我。」
小张尴尬地笑了笑，走了。
陈默继续看文件。是交通局报上来的一个道路改造项目，投资三千万。他翻到招标文件那一页，停住了。
中标价两千四百万。
他皱了皱眉，调出同期其他县区的类似项目做对比。同样的标准，同样的规模，别人家中标价不到一千八百万。
差六百万。
他在审核意见栏里写道：「经比对，该项目中标价明显高于市场平均水平，建议重新核算造价。」
写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待办筐里，继续看下一份。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眼手机，妻子刘敏发来一条消息：「饭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快了。」
「快了」是半个小时。他把剩下的几份文件看完，收拾东西，关了灯。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出大楼，夜风吹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十五周年同学会，这周六晚上六点，凯悦大酒店，都来啊！」
下面一串回复：「收到」「一定到」「老赵请客？」
老赵，就是赵鹏飞。
临江县建设局局长，正科级实职，同学里「混得最好」的之一。
陈默看了看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
02
同学会那天，陈默还是去了。
不是想去，是班长打了三个电话：「陈默，你必须来。十五年了，大家聚一聚。」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开车去了凯悦大酒店。
包间里摆了三桌，觥筹交错。大部分人他都认不出来了——有的发福了，有的秃顶了，有的穿金戴银，有的满面红光。
赵鹏飞坐在主桌，身边围着一圈人。
「赵局长，听说你们局最近搞了个大项目？」
「八个亿，县里重点工程。」赵鹏飞端着酒杯，声音很大，「我跟你们说，现在的项目不好做，方方面面都要协调。不像有些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就下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角落。
陈默正端着一杯茶，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哎，陈默！」赵鹏飞举起酒杯，「来来来，过来坐。」
陈默端着茶走过去。
赵鹏飞搂着他肩膀，对着全桌人说：「你们知道这是谁吗？咱们班的才子，当年高考全县第三，现在在发改局当副科长。」
他故意把「副」字咬得很重。
有人笑了。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赵鹏飞拍拍他肩膀：「陈默，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当年毕业的时候，大家都说你最有前途，现在呢？」
他端着酒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是个副科了。」
满桌哄笑。
陈默的初恋林婉坐在对面，投来怜悯的目光。
陈默笑了笑：「赵局长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死板。」
他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大家。」
赵鹏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不接招。
「你喝茶？」
「我开车来的。」
「开车可以叫代驾嘛。」
「不喝了，明天还要上班。」
赵鹏飞的脸色有些不悦，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他干笑两声：「好好好，你忙你忙。」
陈默回到角落的座位上。
有人小声说：「这个陈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赵鹏飞那么说他，他都不生气？」
「谁知道呢。可能是认命了吧。」
「也是，混了十五年还是个副科，能不认命吗？」
陈默听到了，没有回头。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同学会散场的时候，林婉走过来：「陈默，你还好吗？」
「挺好的。」
「你……还是那么安静。」
陈默笑了笑：「习惯了。」
林婉看着他，欲言又止：「赵鹏飞那个人，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
林婉走了。
陈默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响了，是妻子刘敏。
「同学会怎么样？」
「还行。」
「赵鹏飞是不是又显摆了？」
陈默没说话。
刘敏叹了口气：「你说你，当初要是活动活动，至于现在这样吗？我弟都当上副科了，你还在原地踏步。」
「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你做的事谁看得见？」刘敏挂了电话。
陈默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
十五年前，他刚毕业的时候，意气风发。大家都说，陈默这个人，将来一定了不起。
十五年后，他还是个副科。
而那个说他「一辈子也就是个副科」的人，已经是正科级局长了。
他笑了笑，挂挡，开车回家。
03
周一上班，局里开大会。
局长在会上说：「县里要搞一个重大项目，各科室要全力配合。」
他一个一个点名：规划科、投资科、重点办……
轮到合规科，局长顿了一下：「合规科……陈默，你们配合好就行。」
「好的。」陈默点头。
旁边有人小声说：「合规科能干什么？就是盖章的。」
陈默没说话。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桌上又摞了一堆新来的项目材料。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建设局报上来的，滨江路改造项目，投资八千万。
他翻开招标文件，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宏达建设。
这个名字他见过很多次了。建设局的十几个项目，施工方都是这家公司。他查过，宏达建设的法人代表叫钱军，是赵鹏飞的小舅子。
他继续往下看。
中标价六千万。同期同标准的道路，市场价不到四千万。
他又调出设计标准和材料清单，跟同期其他项目做对比。
一模一样。
造价却高了百分之五十。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建设局的号码。
「赵局长，我是发改局合规科陈默。」
电话那头，赵鹏飞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陈默？什么事？」
「你们报的滨江路改造项目，招标这块有几个疑点。中标价明显高于市场价，能不能补充说明一下？」
「陈默，你一个副科，跟我摆什么架子？」赵鹏飞的声音大了，「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工程，领导催着要批，你赶紧签字。」
「赵局长，按照程序，我需要核实……」
「核实什么核实？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陈默沉默了一下：「那我把问题写进审核意见，请局领导定夺。」
「你爱写不写！」赵鹏飞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电话，在审核意见栏里写道：
「经审核，滨江路改造项目存在以下问题：
一、招标方式为邀标，未按规定公开招标，程序不合规。
二、中标价六千万，同期同标准道路市场价约四千万，价差较大，需说明理由。
三、施工方宏达建设，法人代表钱军，与建设单位负责人赵鹏飞存在亲属关系，未按规定回避。
建议：暂缓审批，补充说明。」
他把审核意见打印出来，签上名字，送到了分管副局长的办公室。
副局长姓马，五十多岁，马上要退休了。他看了看审核意见，叹了口气：「小陈，你这个意见……写得没错，但你知道赵鹏飞那个人，不好惹。」
「马局长，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我知道你按程序办事。」老马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这个事你先放一放，我跟赵局长沟通一下。」
「好。」
陈默回到办公室，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2021年5月17日，滨江路改造项目，审核意见上报马局长。后续：待定。」
一个星期后，文件又回到了他桌上。
没有补充说明，没有重新核算。
只有马局长的一句话：「赵局长那边沟通过了，项目没问题，你签字吧。」
陈默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审核意见栏里加了一行字：「以上问题已向分管领导汇报，领导批示：按程序办理。」
然后他签了字。
他把文件放进待办筐，打开电脑，把所有的审核意见和往来记录，扫描存进了自己的私人硬盘。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04
两年过去了。
陈默在合规科又待了两年。桌上永远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他永远在看、在写、在签字。
赵鹏飞的项目建设局报了十几个项目，每一个都是宏达建设中标，每一个都有问题。陈默每一次都写审核意见，每一次都被「放一放」。
但他每一次都留了档。
他的私人硬盘里，存着几百份文件。有审核意见，有往来邮件，有电话记录，有微信截图。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妻子刘敏越来越不理解他。
「你那个同学赵鹏飞，又升了？听说要当副县长了？」
「不知道。」陈默在吃饭，头都没抬。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刘敏放下筷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你的工作就是盖章。谁不会？」
陈默放下碗，看着她：「你知道我盖的每一个章，后面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几千万、几个亿的项目。是老百姓的路、桥、学校、医院。如果我在不该盖章的地方盖了章，出了问题，那就是大问题。」
刘敏冷笑：「你能出什么问题？你就是个副科，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陈默没说话。
「我跟你说，」刘敏压低声音，「我弟说了，他们单位有个副科的空缺，你要是愿意活动活动……」
「不用。」
「你为什么这么犟？」
「因为我不想欠别人的。」
刘敏气得站起来：「陈默，你到底图什么？」
陈默看着她：「图个心安。」
刘敏摔门出去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饭菜已经凉了。
他拿起碗，继续吃。
05
机会来了。
省里启动了工程建设领域专项审计，临江县被抽中了。
消息传来那天，赵鹏飞还在酒桌上跟人吹牛：「省里来审计，怕什么？我们建设局的项目，经得起查。」
他端起酒杯：「来，干！」
他不知道的是，审计组组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以严谨著称。
审计组入驻第三天，调阅了建设局近三年的所有项目档案，以及发改局的审批文件。
周组长看了三天，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建设局报上来的十几个项目，每一个都有发改局合规科的审核意见。而那些审核意见，每一份都指出了问题：招标不合规、造价虚高、未按规定回避……
但项目还是通过了。
周组长问发改局局长：「这个合规科的陈默，是谁？」
局长愣了一下：「是我们副科长，管项目审核的。」
「他的审核意见，你们看过吗？」
「看……看过。」
「那为什么意见里指出的问题，项目还是通过了？」
局长支支吾吾：「这个……有些项目是县里重点工程，时间紧……」
「时间紧就可以不按程序办？」周组长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局长不说话了。
「请陈默同志来一趟。」周组长说。
陈默被叫到审计组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组长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陈默？」
「是。」
「坐。」
陈默坐下。
周组长把他写的那些审核意见一份一份摆在桌上：「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
「你指出问题之后，项目还是通过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知道。」
「为什么？」
「有人让『放一放』。」
「谁？」
陈默沉默了一下。
周组长看着他：「陈默同志，如果你有顾虑，可以不说。但我要提醒你，这次审计是省里直接部署的，任何人的干预都无效。」
陈默抬起头：「周组长，我没有顾虑。我可以提供一份材料，但我希望当面交给您。」
周组长看着他：「什么材料？」
陈默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三年来全部的审核记录。包括每一份审核意见的原件、每一次『打招呼』的电话记录、以及所有项目的原始档案。」
周组长接过U盘：「你一直在记录这些？」
「对。从第一天开始。」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以后可能用得上。」
周组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陈默同志，你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