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贺泓源、实习生徐鸿儒 北京报道
作为国内唯一的“三金”满贯摄影师,曹郁是“手搓”电影时代的杰出创作者。
2004年,曹郁担任摄影指导的电影《可可西里》获得业内赞誉。2009年,他凭借《南京!南京!》获得第57届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最佳摄影奖。2017年,他又凭借《摆渡人》获第36届电影金像奖最佳摄影奖。2019年,曹郁因电影《妖猫传》斩获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摄影奖。去年,他又因《解密》摘得长春国际电影节“金鹿奖”最佳摄影奖。
同时,曹郁也是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CNSC)副会长、美国电影摄影协会(ASC)会员、坏兔子影业创始人、亚洲首位“IMAX常驻艺术家”、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会员,拥有奥斯卡奖投票资格。
前述履历意味着,他深度见证了中国电影产业在近年的起伏。
眼下,随着以Seedance 2.0为代表的大模型问世,整个文娱市场都在奔向AI叙事。
这是一种不以个人情绪为转移的时代变化。爱奇艺创始人、首席执行官龚宇就提到,基于“数量级”降本,爱奇艺将会“All in AI”。
此种变化下,曹郁则显得克制。
他喜欢电影拍摄中的温热“化学反应”。“我们拍电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要经历这段生命历程。这是AI所缺少的。在电影拍摄中,会产生化学反应,把人的共情点或者相互的感动、鼓励、争执等都融合进拍摄过程里。”曹郁说。
这种感受背后是,曹郁认为自己最核心的身份是电影人。他对电影有自己的信仰与坚持,对于过往的拍摄作品,他依旧很容易沉浸。
在AI时代,“手搓”电影艺术家曹郁将去向何处?2026年4月,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他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独家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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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以Seedance 2.0为代表的AI大模型,目前对电影创作有哪些影响?
曹郁:目前来看,对头部项目影响有限。对这种级别的项目,投资方肯定是需要一个真正的视觉艺术家来控制整个影像。目前的AI工具,还达不到要求。
对于特别头部的电影,AI影响的还是一些具体的技术层面——比如我们做了某一种技术,它可能更方便做某一种效果。但从整体来看,目前AI在质感、表演等方面都还达不到足够的精准度。
AI只是一个生产工具。每一步都需要你去判断,需要你去做选择,需要你给提示词或者提问。即使最终得到了真正比较好的作品,也离不开创作者本身在里面的投入。
《21世纪》:AI时代,是否会重塑电影的摄影流程?
曹郁:可能未来部分非常具体的工作岗位,比如摄影助理,会受到影响。因为我们不用传统生产力了。
但是对于中高或者中等以上创作者,其实还是要保留自己的特点,才能指导AI。
摄影的核心部分,是能够提出要求。那你必须得懂,你才能提要求。就算AI能模仿某位摄影师的作品风格,但也只是通过已有的数据计算,关键还是得人来做取舍。AI在实际操作上可能会降低一些门槛,但是如果你从来没操作过一台摄影机,拍过一个电影画面,就不知道分寸感到底在哪。
电影摄影内部有很多分工,比如摄影掌机——操作摄影机的人,他拍的画面的流畅度可能比我拍得还要好,用AI可能就更好。
但问题是,最终决定作品的仍然是判断力和审美积累。这种审美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长期被人类文明留下来的绘画、音乐等艺术形式不断熏陶的结果。所以,AI可以帮你整合信息,或者加入学习。但是,它生成的只是你提出来的审美,这个东西不是发自它的内心。
大部分电影,其实主要拼的都是审美。对于专业,以前是有个门槛,进入这个领域之前,你得会一些基础,但是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大家掌握的专业知识差异并不大,因为专业知识就这么多。比如我做一个摄影指导的专业知识,和另外一个摄影指导,可能没太大区别。
但是审美、艺术修养、情感,它是另外一个范畴的。
当大家掌握这套基础以后,真正能拉开差距的是看你如何使用这些专业知识。最终拼的还是审美、故事驾驭能力等其他核心素养。它更考验你作为一个艺术家的能力,AI只不过把操作门槛稍微降低一点。
《21世纪》:正如你所说,在AI时代,最重要的核心能力是审美判断。这是否意味着,在导演审美足够好的情况下,一定程度上也不再需要摄影师了?
曹郁:导演的美学修养、关注点、思维方式,确实决定了电影的方向,但他一人不一定足以完成一个电影。所以他才需要其他人来去协助他来完成他对视觉的想象。
其实电影的特点就在于比较难搞,需要不同类别的艺术家合在一起才能产生这么一个东西。到了AI时代也是一样的,只是大家伙一块跟AI去交流,一个人照样想不出来。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独立完成一切,那这个人以前可能也能拍成这样的电影,之所以没有就是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事。
《21世纪》:AI时代,看起来电影的执行门类在被打通。摄影师是否也可以更容易转型导演?
曹郁:不会是必然的。可能对于实现一些东西来说,确实容易一些。
但是说实话,电影也不是只靠实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就能成功。还是要贴切,或者是准确,只靠技术的进步不能替代所有的创作。
《21世纪》:某种程度上,AI时代对摄影师的体力消耗变得更低了,客观上延长了头部摄影指导们的职业寿命。这是否会让新人出头越来越难?
曹郁:可能不会。
真正拔尖的人就是很少。AI来了以后,也许(出头)会变得容易一点。AI有一个最大的意义,就是创作者不用进所谓的电影圈。自己就可以做个电影,不管做得好坏。
以前是不可能的。你必须得先认识这个人,认识那个人,你得有投资。这一部分,其实已经把一大部分可能有才华的人给筛掉了。
以前是很复杂的一个问题,你进入这个圈层,然后再不断往前走,你要不断跟各种人搞关系。AI最好的就是不需要搞关系。
《21世纪》:随着AI技术发展,AI在创作上有可能全盘替代拍摄吗?
曹郁:AI很会附和,态度特别好。
可是拍电影,真正好的电影正因为是不同个性的艺术家凑在一起,在现场是有争执和有别的东西的。当然,拍摄也有很和气的一面,但也有很有矛盾的一面。在电影拍摄中,会产生化学反应,把人的共情点或者相互的感动、鼓励、争执等都融合进拍摄过程里。
电影的很多拍摄结果是无法预料的。就比如说我在北京,假设没有大气压的这个限制,我可能未必会用当年拍摄《可可西里》的方法去拍这部作品。假如我可以把可可西里变成一个在平原上的一个景,可能我拍出来未必有那个感觉。因为我在北京体力很充沛,在高原上我呼吸都困难。
其实我们拍电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要经历这段生命历程。你不管年轻时候谈个恋爱也好,或者在剧组我感受到了什么也好,它是你生命的历程。
这是AI的缺少的。比如我想拍段雨戏,假设天真下大雨了,像我们戏真有这样的时刻。我们要抢时间拍摄,还要担心摄影机淋雨,每个人淋得乱七八糟,你在那里边拍出来的画面,那种生动感,和在家里对着AI说你给我设计一个在雨里,摄影机在晃动的镜头。感觉是不一样的。
现在让我假设,有好多技术员辅助我,让我再把过去的电影拍一遍。我可能都未必能拍到我原来那么好。
当然了,咱们说的所有这些都是理想化的,好的电影。
《21世纪》:现在AI有融入到工作流程里面吗?
曹郁:其实还是比较少的。
比如我们美术设计,经常一起讨论如何用AI。我在后期会用到一些,比如AI的颗粒感,或者AI的一种算法来让画面更清楚,它是辅助性的。CG部分用的AI也蛮多的,擦除,或者生成一个东西,它更快速。
但我坐家里,我就光打电脑,AI来替我想怎么拍吧,确实没有。
《21世纪》:客观上电影市场在波动,短视频在兴起。是否考虑做一些电影外的创作?
曹郁:可能我适合的,更多还是大银幕的方向。做短视频是另外一种思维,它肯定有它的思维特点。让我们去做短视频,或者让短视频创作者来拍电影,跨界尝试的话,可能都未必能取得好的效果。
我掌握的这种技能直接应用到短视频创作里,并不会带来碾压式的结果,而是说是一个很不匹配的组合。
《21世纪》:在AI时代,对于自己的事业发展会有新的规划吗?
曹郁:目前没有,就是先接触AI。可能发展的这个阶段,了解它,以后也许我们一块能做些什么事,也只能先到这。因为AI变化太快,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所以只能先看着情况再说了。没有马上要跟着变。
《21世纪》:如何定位自己?
曹郁:一个电影人。目前看来还是以摄影为主,制片人要有机会肯定也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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