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天上飘的不是雪,是那种冻得硬邦邦的冰粒子,打在纸钱上噼里啪啦响。
我爹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怀里抱着大哥的遗像。大哥半年前死在了煤矿里,塌方,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压变了形。大嫂那时候已经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听说消息当场昏过去,醒来后一滴眼泪没掉,只是摸着肚子反复说一句话:“这个娃得生下来,这是他爹的根。”
可惜,根没留住。
大嫂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发动的。村里的接生婆赵奶奶忙活了整整一夜,到大年二十四早上,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娃娃就是下不来。最后赵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出来跟我爹说:“老陈,赶紧送公社卫生院吧,再晚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可是公社卫生院在三十里外,那年的雪又大得离谱,牛车根本走不动。我爹借了隔壁生产队的拖拉机,颠簸到半路上,大嫂就不行了。等她被抬进卫生院的时候,接诊的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话:“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三周,要是早来两个钟头也许还有救。”
一尸两命。
我那时才六岁,很多东西记不清了,但有一样我记得特别清楚——大嫂被白布盖着抬出来的时候,我二姐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大嫂嫁过来三年,对我二姐最好,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两块供销社的点心,一块给我,一块给我二姐。
棺材是村里木匠刘老三连夜赶出来的,松木板子,刷了黑漆。大嫂的娘家人来了,哭天抢地地要把棺材抬回娘家去,说我大哥已经死了,大嫂不能埋在陈家坟里,得回娘家祖坟。两家人吵了整整一天,最后还是我爷爷拍了板:“人嫁到陈家,死是陈家的鬼,埋到陈家坟。”
那口棺材不算大,一尸两命,里头的两个人都没什么分量,但抬棺材的八个壮汉都说压肩膀,沉得邪乎。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村里人讲究,一尸两命是大凶,都觉得晦气,只来了几个本家亲戚和抬棺的。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纸钱洒了一路,被风卷起来又落下,落在雪地里,白的纸、白的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到老虎坳的时候,唢呐声忽然停了。
我走在队伍中间,拉着二姐的手,看见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远远看去是个老道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领口袖口磨得发白,腰里系着根草绳,脚下一双破布鞋,鞋头都露了脚趾头。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像是两个干瘪的核桃,显然是瞎了很多年了。
他手里拄着根竹竿,竹竿的那一头点在地上,正好拦在队伍正前方。
我爹停住了脚步,皱了皱眉,但还是客气地说了一句:“道长,麻烦让让,我们送葬呢。”
老道士没动。
他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几秒,他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语调非常笃定:“不对,不是两个。”
所有人都愣了。
我爹脸色不太好看,回头看了一眼我爷爷。爷爷拄着拐杖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这个瞎眼老道一眼,沉声说:“道长,我儿媳妇难产走了,一尸两命,麻烦借个道。”
老道士把竹竿在地上重重一跺。
“我说了,不对。”他抬起手,苍老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直直地指着那口棺材,“一尸两命不假,但棺材里装的不是两个人。”
人群骚动起来。
抬棺材的王大壮胆子大,瓮声瓮气地说:“你个老瞎子,棺材里不是两个人还能是几个?连孩子带娘,两个人嘛,我们还能数不清?”
老道士丝毫不恼,反而慢慢走到棺材旁,把耳朵贴在棺材板上听了片刻。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好像小了。所有人都盯着他,大气不敢出。
只听那老道士缓缓开口:“一尸两命,确实没错,但这一尸肚子里……是两个。”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两个?
大嫂怀的是双胞胎?
连大嫂的娘家人都不说话了,面面相觑。大嫂生前做产检,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医生只说胎位不太正,从没说过是双胞胎。而且大嫂的肚子虽然大,但村里人都以为是孩子长得壮实,谁也没往双胞胎上想。
我爷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哆嗦着嘴唇问:“道长,你是说……我儿媳妇怀的是双胞胎?”
老道士点了点头,瞎了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三个魂,两个胎,一个母体。现在一个胎已经随母体走了,另一个还吊着一口气,没断。”
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谁用指甲轻轻挠着棺材板内壁。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二姐也听见了,她猛地捂住了嘴,眼泪刷地流下来。
“娃娃还活着!”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抬棺材的人手忙脚乱地把棺材卸下来,王大壮操起手里的杠子就要撬棺材盖。老道士一竹竿打在他手上,力道大得出奇,王大壮“哎呦”一声缩回了手。
“不能开。”老道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棺材钉死的那一刻起,生门就关了。你们现在撬开棺材,阴气倒灌,里面的活人立刻会死。”
我爹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闷死在棺材里!”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把手伸到棺材底部,苍老的手指沿着棺材底板的缝隙慢慢摸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雪落在他的道袍上,很快就化了。
摸到棺材中间位置的时候,他停了。
“这里有块活板。”他抬起头,眼窝深陷的脸朝着我爹的方向,“棺材钉死之前,是谁盖的盖子?”
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发白,腿肚子直打颤。是木匠刘老三。
“我……是我盖的。”刘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了?我盖棺材还犯法了?”
老道士问他:“盖盖子的时候,你可曾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刘老三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我爷爷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拐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老三,你到底听见了什么?说!”
刘老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盖盖子的时候,棺材里有个东西在动,像是在翻身。我以为……我以为是不干净的东西,就没敢声张,把钉子钉死了……”
人群炸了锅。
王大壮一把揪住刘老三的衣领,拳头举起来就要打:“你个畜生!那是个活娃娃!你他妈把活娃娃钉棺材里了!”
老道士用竹竿隔开两人,声音不高不低:“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他当时不开棺,也是人之常情,一尸两命的棺材谁也不敢乱动,怕冲撞了煞气。不过现在还有救。”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剑,只有巴掌大,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我看不懂的符文。他把桃木剑抵在棺材底部那块活板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含糊,像是念咒,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念了大约有两三分钟,老道士忽然大喝一声:“开!”
桃木剑往上一挑,那块活板应声而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
一股热气从洞里涌出来。那种热度不对劲,不像棺材里积攒的腐热,倒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呵出来的热气。紧接着,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一只婴儿的手,又小又嫩,手指蜷着,像刚出土的笋尖。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只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它摸到了老道士的竹竿,顺着竹竿往上摸,摸到老道士的手,五个小小的手指头死死攥住了老道士的食指。
老道士浑身一震。
我看见他凹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不是泪,老瞎子流的不是泪,是他眼窝深处忽然亮起了一小片光,像两盏将要熄灭的灯芯忽然被拨亮了。
“这个娃,命硬。”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把桃木剑插回腰间,腾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手托住。他的动作轻得不像一个粗手粗脚的老人,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举动——他把手伸进了那个洞里。
整个人安静下来了。
风雪都停了。
连老虎坳常年不断的松涛声都消失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老道士把手慢慢抽出来。他的怀里多了一个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和胎脂,脐带还连着一截,细细软软地盘在婴儿的小肚子上。婴儿双眼紧闭,嘴唇发青,奄奄一息,但胸口确实在微微起伏着。
活着。
那个本该被埋进土里的孩子,还活着。
我爷爷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把抓住老道士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道长,孩子活了,她娘呢?她娘能不能……”
老道士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语气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悯:“她娘把最后一口阳气渡给这个娃了。一尸两命不错,但中间还有一个转机——你儿媳妇临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肚里靠下的那个孩子往外推了一推。就是这一推,让这孩子没被脐带勒死,保了一口气在。”
他把婴儿递给我爹,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仔仔细细地把孩子裹好。
我爹抱着那个浑身冰凉的小东西,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红布上,砸出深色的水痕。他是一个从不在人前掉泪的硬汉,但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小翠呢?”我爹哑着嗓子问,“小翠能不能……再试试?”
大嫂叫陈翠花,家里人都喊她小翠。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她娘已经走了,但你们送葬还得继续。”
“什么?”
“棺材里现在是一尸两命,那个被脐带勒死的胎儿还在,你们得把她娘俩好好安葬。”他顿了顿,“至于这个娃……”
他忽然把那块红布掀开一角,露出婴儿小小的脸。婴儿的眼睛在这时忽然睁开了,漆黑漆黑的眼珠,定定地望着老道士。
老道士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有一点点温柔。
“这个娃,你给她起名的时候,带个‘生’字。”他对我爷爷说,“她是从死门关抢回来的,命里缺一口气,取名带‘生’,能补上。”
我爷爷连连点头,又问:“道长,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陈家怎么报答您?您住在哪个道观?我们以后去供奉香火。”
老道士摆摆手,拄着竹竿往林子深处走。他的背影很快被风雪模糊了,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回来,一字一句,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谣:
“老虎坳,老虎坳,
母虎护犊命不要。
留得青山在,
春来又生草。”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后来我爷爷给孩子取了名,叫“挽生”。不是“晚生”的晚,是“力挽狂澜”的挽。陈挽生。
陈挽生就是我。
这个故事里的大嫂,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母亲。那个在棺材里伸出一只小手攥住老道士手指的婴儿,就是我。
我娘怀的是双胞胎,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我哥没活下来,脐带绕颈三周,窒息而死。而我因为难产过程中被我娘拼命往外推了一把,保住了一线生机。所有人都以为一尸两命,没人知道棺材里还有一个活着的我。
要不是那个瞎眼老道拦住了送葬的队伍。
要不是他打开了棺材底部的活板。
我早就被埋在了陈家坟里,和我的同胞哥哥一起,和我素未谋面的母亲一起。
我爹后来每年都会去老虎坳,在那个老道士拦住棺材的地方烧纸、磕头。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瞎眼老道,村里也没人知道附近哪个道观有这么个人。就好像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专门在那一天、那个时辰,等着那口棺材经过。
我挽生这个名字叫了十九年,直到我考上大学,在档案里看到了自己的出生证明。那上面写的不是“难产一尸两命”,而是一个又长又拗口的医学术语。但我知道,真正的奇迹不是医学能解释的。
是有一个看不见光的人,替我这个差点被埋进土里的婴儿,找到了活路。
我常常想,那个老道士到底是谁?有人说他是云游四方的散修,有人说他是老虎坳山里的精怪化形来报恩的,还有人说,他其实就是我那个未出世的哥哥。
他没活成,就把活的命让给了我。
这些当然都只是猜测。
但我始终相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出现在你生命里,做了一件改变了你一生的事,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他们不图回报。
他们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所以,我会好好活着。
连我娘的那份,连我哥的那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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