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十年了。脱那身军装的时候,连长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往后好好的。
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
去工地搬过砖,在厂里守过夜,跟人合伙摆过摊。能干的都干了,赚不到钱,也攒不下脸。人到中年,胡子拉碴地站在小区门口看招聘启事,保安,两班倒,月薪三千五。我想了想,觉得还行,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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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我穿了压箱底的那件白衬衫,扣子掉了又缝上,领子磨得发亮。人事让我填表,我正蹲在走廊角落里弯腰写字,笔里半天没写出水来。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身后跟着好几个经理模样的人。她盯着我胸口的工牌看了三秒,上面写着“面试保安”。
她说你进来吧。
办公桌很大,她坐在那一头,我把简历递过去。纸是昨天在小卖部花两块钱打印的,字印歪了,边角还打了个褶。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第一分钟,她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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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分钟,她停下来,盯着“服役八年”那几个字不动。
第三分钟,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问我:“你哪一年的兵?”
我说了部队的番号,那是大山深处的一个老单位,代号早撤了,地图上都找不到。她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声音有点发抖:
“你是……我们是同一个部队的。九八年的抗洪,你跟谁去的?你们连队的指导员是不是姓赵?”
我愣了,九八年抗洪我都快忘了。当时我是班长,带着十几个兵守在江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指导员赵哥嗓子喊哑了,最后用手电筒照着名册点名——那本名册里,有一个刚入伍的女兵,分在卫生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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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年你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我还记得你胳膊上的伤疤。”
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她的妆化得很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够我不吃不喝攒三年。可她的手在抖,一颗眼泪掉在那张皱巴巴的简历纸上,洇开了“服役八年”那个“年”字。她说这些年她找过我,找了很久,部队散了,人散了,以为这辈子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觉得眼眶发酸。
后来我没当成保安。她给我安排了一个部门主管的位子,我没要。最后在公司的后勤部挂了名,管管仓库,护护院墙,一个月四千多。她说你非要干这个也行,但住的地方我给你换,离食堂近的,吃饭方便。
她没再叫我名字,总是喊:“队长。”
每次听到这一声,我就觉得那八年当兵的日子,没白过。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兵,可在别人那里,你是命都有人记得的恩人。
退伍十年,以为自己该回家了。没想到,是连队的人,在等着我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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