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磊子哥买房,在银行大厅差点跟人吵起来。
不是首付凑不齐,也不是征信出了问题,是柜员拿着刚打出来的银行流水,抬头笑着跟他说了一句:“小伙子可以啊,你妈这十几年给你汇的钱,攒下来都够你这首付的一半了,真疼你。”
就这一句话,磊子哥当场脸就白了,手里攥的矿泉水瓶“咔吧”一声被捏得稀碎,水溅了一裤子都没察觉,红着眼就冲人柜员喊:“你他妈放屁!我妈死了14年了!”
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柜员也懵了,赶紧把流水单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一串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给他看:“你看啊,从2012年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进来,汇款人姓名李桂兰,这不就是你母亲的名字吗?最早一笔300,后来慢慢涨到500、1000,最近这两年,每个月雷打不动3000,这不是你妈是谁?”
磊子哥盯着那张流水单,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我站在他旁边,凑过去看的时候,手也跟着抖。
李桂兰,是我姑的名字。那个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跟人跑了14年、再也不会回来的女人。
我姑是我爸最小的妹妹,当年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俊姑娘,一条黑辫子垂到腰窝,手还巧,绣的花、织的毛衣,十里八村都有人找她帮忙。我姑父是个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就知道闷头种地,可对我姑是真疼,家里重活从来不让她沾手,赶集回来,再穷也要给她带根头绳、买块水果糖。
磊子哥出生那年,我姑抱着他,跟我奶奶说,这辈子就守着老公孩子,在村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谁也没想到,这话才说了十年,就变了。
2010年秋收之后,村里有人组织去广州打工,说电子厂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比在家种一年地都强。那时候磊子哥刚上四年级,要交学费,还要买辅导书,姑父种大棚赔了点钱,家里紧巴巴的。我姑动了心,跟姑父说要跟着去,干两年攒点钱,给磊子将来盖房娶媳妇用。
姑父死活不肯,说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女人家不安全。可我姑那时候铁了心,趁姑父去镇上卖菜,偷偷拿了家里仅有的200块钱,跟着同村的人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去磊子哥的房间,给掖了掖被角,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五块钱,还有一块她攒了好久的奶糖。
一开始,她还往家里打电话,说厂里管吃管住,挺好的,让家里别担心,还往村里的小卖部打钱,让老板转交给姑父,给磊子交学费。可打了没三个月,电话突然就断了。
同村一起去打工的人年底回来,带回来一个炸了锅的消息:我姑跟一个外地的男人跑了,那男的嘴甜,说能带她挣大钱,她就跟着人家走了,连工资都没结,再也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来,我们整个家都塌了。
我奶奶当时就躺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天天哭,哭完了就骂,骂我姑是白眼狼,是不孝女,说她死在外面才好,永远别回来。我姑父那个闷葫芦,一句话不说,天天坐在门槛上抽烟,从天亮坐到天黑,烟蒂扔了一地,人瘦得脱了相。
最可怜的是磊子哥。
那年他才10岁,刚懂点事。村里的小孩嘴贱,追在他屁股后面喊“你妈跟人跑了”“你是没妈的孩子”,他就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衣服撕得稀烂,回来也不哭,就蹲在院子里,把我姑给他织的毛衣、绣的书包,全都抱出来,一把火烧了。
姑父跑过去拦,他红着眼推姑父,喊得嗓子都哑了:“我没有妈!她死了!她不要我了!”
从那以后,“妈”这个字,就成了我们家的禁忌。
磊子哥再也没提过我姑一句。开家长会,永远是姑父去,老师问起妈妈,他就低着头说“我妈不在了”;过年别人家孩子都有妈妈给买新衣服,他就穿姑父改的旧衣服,也不闹;上初中住校,别的同学想家哭,他从来没哭过,放假回来就帮姑父下地干活,话越来越少,性子也越来越闷。
我奶奶嘴上骂得狠,可每年过年,包饺子总要多包一碗,放在灶台边,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这个死丫头,在外面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每年清明上坟,也会多烧点纸钱,说“就算她不回来,也别在外面受穷”。可这些,她从来不让磊子哥看见。
我姑父,一辈子没再娶。村里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说他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找个伴搭伙过日子,他都摇头拒绝。有人说他傻,说女人都跑了,还等什么。他就说:“房子得留着,万一她哪天回来了,别没地方住。”
可这话,他也从来没在磊子哥面前说过。在磊子哥面前,他跟我奶奶一样,从来不说我姑一句好话,甚至跟着磊子哥一起,说“就当她死了”。
我们都以为,这辈子,我姑就真的这么消失了。14年,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家一样。
直到那天,银行里那张流水单,把这14年的谎言,一下子撕了个稀碎。
磊子哥拿着那张流水单,手抖得连字都看不清了。他活了24年,恨了他妈妈14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可看着那一笔笔从12岁开始、从未断过的汇款,他心里那堵砌了14年的墙,一下子就塌了。
我们俩拿着流水单,疯了一样开车回村里,冲进奶奶家的时候,奶奶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磊子哥通红的眼睛,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了炕上。
没等磊子哥开口,奶奶的眼泪先掉下来了,捂着脸哭,说:“磊子,奶奶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多年……”
真相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们所有人心上。
我姑当年跟那个男人走了,不到一年就后悔了。那男的根本不是什么挣大钱的,就是个赌鬼,骗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赌债,最后把她一个人扔在广州,自己跑了。
那时候她想回来,可没脸回来。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丈夫,对不起孩子,对不起爹妈。她走的时候,磊子才10岁,她不敢想孩子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骂。她怕回来之后,磊子不认她,怕村里人戳她的脊梁骨,怕自己这个“跟人跑了的妈”,给磊子丢人。
她就在广州留了下来,进了电子厂,干流水线,一天干12个小时,两班倒,白班夜班连轴转,住八个人的集体宿舍,吃最便宜的盒饭,一件衣服穿好几年,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走的第二年,她偷偷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多小时,说她对不起家里,对不起磊子,说她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想让磊子过得好点,别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穷里,连给孩子交学费都要犯难。
她跟我奶奶要了磊子的银行卡号,说她每个月给磊子打钱,让奶奶瞒着,千万别告诉磊子。
奶奶一开始不肯,骂她,说你现在知道疼孩子了?早干什么去了?可听着电话里她哭得喘不上气,终究还是软了心。
磊子哥12岁上初中,要住校,奶奶带着他去镇上办了第一张银行卡,说以后让姑父给他打生活费用。卡号,转头就偷偷给了我姑。
这一瞒,就是12年。
12年里,她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磊子打钱。一开始挣得少,一个月打300、500,后来换了厂子,工资涨了,就打1000、2000,最近这两年,磊子哥要买房结婚,她每个月雷打不动打3000,自己就留个吃饭的钱。
磊子哥上高中的学费,姑父说他种大棚挣的,其实一半是我姑打过来的钱;磊子哥考上大学,姑父给了他一万块钱,说家里卖了粮食,其实也是我姑攒了大半年的工资;磊子哥考研的时候,说要报辅导班,姑父二话不说打了两万,那笔钱,是我姑连着加了三个月夜班,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奶奶每次都跟磊子哥说,钱是姑父挣的,让他省着点花。姑父也跟着瞒,每次磊子哥问起,他都闷头说“你别管,好好上学就行”。
他们俩守着这个秘密,守了12年。不是想帮我姑赎罪,是怕磊子知道了,心里更难受。他们看着磊子恨了他妈14年,看着他从一个半大的孩子,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敢告诉他,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妈妈,其实从来没放下过他。
奶奶哭着说:“你妈这些年,没回过一次家,没敢来看过你一次。她总说,自己没资格当这个妈,没脸见你。每年过年,她都给我打电话,问你长高了没,学习好不好,谈对象了没,问一句哭一句……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买房成家,能堂堂正正地回来,给你看一眼孩子。”
磊子哥蹲在奶奶家的门槛上,抱着头,哭了一下午。
从10岁那年我姑走了之后,他就没这么哭过。小时候被人骂没妈,他没哭;上学没钱交学费,他没哭;打工送外卖被人欺负,他没哭。可那天,这个24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10岁的孩子,把14年的委屈、怨恨、想念,全都哭了出来。
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没妈的孩子。原来他的妈妈,从来没有不要他。她只是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笨拙的、卑微的方式,爱了他14年,补了他14年的人生。
当天晚上,磊子哥拿着奶奶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点沙哑、小心翼翼的女声,问:“请问是哪位?”
磊子哥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喊出了一个字:“妈。”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过了几秒,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扎一样。
磊子哥的眼泪也跟着掉,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妈,回家吧。我买房了,给你留了向阳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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