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黄的合影,边角还带着当年抗洪时被雨水洇开的淡青色印子,像一块陈年的旧疤,轻轻一碰就泛起潮气。照片里三十多号人站在刚退水的堤坝上,泥浆糊到小腿肚,衬衫拧得出水,可人人眼睛亮得发烫——那是1998年夏天,长江流域百年不遇的大汛,老沈带着人守在城西七号闸口,七天六夜没合眼。
婚礼前一晚,儿子沈海洋在电话里顿了三回才把话说全:“爸……您明天,就穿那件蓝衣服,别戴表,也别提包。”老沈没应,只听着话筒那头空调嗡嗡响,还有小孙子在背景里喊“爷爷,我给您的喜糖放抽屉第二格啦”。他挂了电话,掏出抽屉最底下那张照片,用拇指摩挲了会儿小李——就是如今那位戴眼镜、总爱说“沈老您喝口茶”的李省长——当年站在他右边,裤管卷到膝盖,手还缠着绷带。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老沈在“锦江春”酒店门口站定。红毯铺得齐整,花篮堆成小山,飘带上印着“广达集团”“市工商联”“经开区管委会”……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蹭了点灰,是公交座椅扶手上蹭的。
周广才一见他就迎上来,手劲大得像要攥断骨头:“亲家公!刘书记刚发微信说路上堵,十一点准到!”他说话时眼皮都没往老沈手里的旧公文包上落一下,只盯着旁边几辆刚停稳的黑色轿车——司机下来掸了掸西服肩头,手腕上那块表反着光。
十点五十三分,电梯里,老沈遇见拎着婚纱盒的孙子沈星辰。孩子头发被发胶压得一丝不苟,领结歪了半寸,手心全是汗。老沈掏出奶奶留下的玉镯子,冰凉的镯子贴着孙子滚烫的手腕:“你小雨妈试戴时,镯口卡住半天没出来,急得直跺脚。”星辰突然就笑了,眼圈却红了。
十一点零八分,宴席快散时,三辆深灰色考斯特悄无声息停在酒店侧门。车窗降下一半,李省长探出头,朝大堂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沈呢?在哪儿?”酒店经理舌头打结:“在……在主桌,跟刘书记……”话没说完,李省长已经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梧桐落叶上,脆生生一声响。
没人鼓掌。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见酒杯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咔嚓声。刘明远起身时碰倒了茶杯,琥珀色的茶水漫过桌沿,滴在周广才锃亮的皮鞋尖上——那人还僵在原地,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老沈没站起来。他慢慢喝了口茶,茶是凉的,浮着两片叶子。他抬眼看向李省长,又扫过刘明远汗涔涔的额头,最后落在周广才空荡荡的左手——那只手昨天还攥着刘书记的名片,此刻却连烟都忘了点。
三辆考斯特走了,走时没按喇叭。
晚上老沈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张淑芬送来的果篮里,最底下两个苹果烂了芯,褐色的霉斑像一小片干涸的血。他把坏的扔进垃圾桶,好的洗干净,摆进玻璃盘。窗外,五月的月亮又圆又低,照得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微微飘动,像一面没挂正的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