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0年的秋天,日子过得紧巴,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干巴劲儿。我那会儿才十九岁,愣头青一个,跟着我大舅在西北边境那一带贩羊。
我大舅是个奇人,常年赶着羊群在荒滩戈壁上走,一张脸晒得紫红,手粗得像老树皮,腰里常年别着一把宰羊的小尖刀。那把刀磨得雪亮,刀柄上的红绸子早磨成了黑紫色。
那天我们刚从一个哈萨克牧民手里收了三十多只羊,打算连夜赶到镇上的集市,好赶明早的第一波价。天刚擦黑,西北的风就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大舅在前头领路,我在后面赶羊,羊群“咩咩”地叫着,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老远。
走到半夜两点多,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漆黑一片。我们走到一个叫“断头梁”的地方,那里是个乱石坡,两边是深沟,路窄得只能过一辆排车。
走着走着,羊群突然不动了。
那些羊像着了魔一样,死活不肯往前挪窝,有的羊甚至往回钻,吓得直哆嗦。我当时心里也有点毛,大声吆喝了两句,还甩了皮鞭,可羊群就是不动。
大舅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外甥,别出声。”
我吓得立马闭了嘴。只见大舅慢慢蹲下身子,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四处张望。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特别吓人,像狼一样。
突然,大舅把腰里的那把宰羊刀拔了出来。他没去杀羊,也没冲着黑影挥,而是猛地弯腰,使出全身的劲儿,把那把刀死死地插在了路中间的硬土里。
“外甥,听好了。”大舅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你现在赶紧走,别管羊了,顺着左边那道沟往下溜,到前面的老龙庙等我。千万记住,不管听到后面有什么响动,绝对不准回头!”
我当时腿都软了,哆嗦着问:“舅,那你呢?”
大舅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带着一种决绝和狠劲儿:“别废话!你先走,我有法子。快!”
我没敢再磨蹭,连滚带爬地往左边深沟里钻。那沟里全是荆棘和乱石,我衣服刮烂了,手心也磨破了,但我满脑子都是大舅插在地上的那把刀。
我跑了约莫有半个钟头,躲在老龙庙的断墙后面,心跳得像敲鼓。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惨叫,分不清是羊的还是啥东西的,接着就是一阵死寂。
我等了整整两个多小时,天边快见白的时候,一个黑影一瘸一拐地过来了。我定睛一看,是大舅。
大舅满身是血,衣襟全破了,手里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刀。他走到我跟前,一屁股坐地上,喘着粗气说:“羊丢了十二只,命保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们是遇上“路霸”了。那时候荒郊野外,为了抢羊杀人的事儿不少。那几个人就埋伏在乱石后面,大舅插刀是在试土里的“火气”,也是在给对方划道儿:刀插地,意思是一个人留下拼命,让小的先走。
对方见大舅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子,又见我跑了怕引来人,抢了几只羊就撤了。
大舅后来说,钱丢了能再挣,羊没了能再收,可人要是丢了,这辈子就回不去了。他那时候让我先走,是想给家里留个后。
现在大舅早就不在了,那把宰羊刀我也没见着。可每当我遇到难处,想退缩的时候,总能想起那天晚上大舅把刀插在地上的那一幕。
那是长辈给晚辈撑起的最后一道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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