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彩信。
我点开,是一份报告首页的模糊照片,“亲子鉴定”几个黑体字扎眼。
结论栏,红框标出:符合遗传规律。
发送人陌生。
附言只有七个字:“谢谢你给养娃!”会议室冷气很足。
我盯着屏幕,食指无意识地划过儿子贴在我电脑边的笑脸贴纸。
然后,我笑了,在助理肖斌略显诧异的注视下,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停掉郑诗涵名下所有副卡。立刻。”电话那头肖斌没多问一个字。
我按灭屏幕,指尖有点凉。
玩具车还差一个轮子没装上,儿子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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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致远把最后一个轮子怼进轴里,小手一拍:“爸爸,看!”
银色的小赛车躺在茶几上,车壳有点刮痕,是我上周不小心踩到的。
五岁孩子的珍宝,坏了天就塌了。
我花了三个晚上,从找配件到一点点粘合,总算恢复了七八成。
“厉害。”我摸摸他的头,“去试试。”
他欢呼着抓起车,在木地板上推行,嘴里配着“嗖嗖”的音效。
客厅铺满了暖黄色的光,窗外是城市惯常的霓虹。
郑诗涵还没回来。
微信上她留了言,说主编临时加个班,讨论明年开年的重磅专题。
她口中的主编,就是袁高飞。
门锁响动,高跟鞋敲击玄关瓷砖的声音有些疲惫。郑诗涵脱掉大衣,里面是件米白色羊绒衫和铅笔裙,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带了点倦。
“还没睡?”她瞥了眼我和儿子。
“等妈妈!”致远举着车跑过去。
她接过车,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修好了?”这话是问我的。
“嗯。”
“袁高飞今天又说,那个‘年度风尚人物’的系列专访,他力荐我去做。”她把车还给儿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脚踝,“机会难得。做成的话,明年副总监的位置……”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时尚杂志社里,副主编到副总监是个坎。
“袁高飞。”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他帮你,条件是什么?”
郑诗涵接过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能有什么条件?都是工作。他觉得我合适。”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水。
“听说他风评一般。”我把水壶放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跟好几个品牌的商务往来,账目不太清楚。去年还差点因为骚扰实习生被投诉。”
“那是别人嫉妒他升得快,乱传的。”郑诗涵放下杯子,语气有点硬,“宋明轩,不是所有人都跟你做生意一样,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人际往来,总有些人情在。”
“人情?”我笑了笑,“人情最贵。”
她皱起眉,脸上的倦意里掺进一丝不耐烦:“你能不能别总用你商场那套来衡量一切?好像全世界都在算计。袁高飞是上司,他给我机会,我做出成绩,互利共赢,就这么简单。”
我没接话。儿子又把车开到了我脚边。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三十二了,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我有分寸。”她站起来,“累了,先去洗澡。你哄致远睡。”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隐约的水声。
致远趴在地毯上,已经有点迷糊了。
我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揉着眼睛咕哝:“妈妈不开心?”
“没有。”我拍拍他的背,“妈妈只是累了。”
把他安顿好,我回到客厅,拿起那辆修好的银色小车。车壳的刮痕,在灯光下依然可见。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得再仔细,裂痕也在。
我拿起手机,翻到肖斌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锁屏。
还没到那一步。
02
周一上午的公司例会,气氛有些沉闷。季度营收增速放缓,新产品的市场反馈不如预期。几个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提出的方案听起来都隔靴搔痒。
我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无意识地滑动。
界面上是致远从出生到上个月的照片拼图,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这是我多年的习惯,仿佛通过这种方式,能抓住一些流逝的东西。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
不是常用的那部私人手机,是另一部,知道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屏幕亮起,提示是彩信。
我点开。
图片加载得有点慢。
先出来的是顶部的LOGO,一家没听说过的生物科技公司名称。
然后是“亲子鉴定意见书”的标题。
受检者一:袁高飞。
受检者二:宋致远。
鉴定结果:累积亲权指数(CPI)为……支持袁高飞是宋致远的生物学父亲。
结论栏用红色边框醒目地标出。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边缘有手指的阴影,像是仓促间用另一部手机对着纸质报告拍的。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附言只有一行字:「谢谢你给养娃!」
发信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冷气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市场部总监还在讲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我盯着那行附言,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抬起手指,把图片放大,仔细看那份报告的格式,看那个红色边框的像素边缘,看受检者信息填写的位置。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出来。嘴角扯起一个弧度,有点僵硬,但确实是笑。坐在我左手边的肖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问。
我没理会他,也没理会会议室里其他人投来的目光。
我退出彩信界面,打开手机里那个照片拼图。
翻到致远刚出生时的照片,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翻到他百天,咧着没牙的嘴笑;翻到他两岁,跌跌撞撞扑向我;翻到上个月,在幼儿园门口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第一个来接”。
五官的轮廓,眉眼的间距,耳朵的形状,甚至笑起来的弧度。
我关了图片。
拿起那部知道号码不多的手机,直接拨通了肖斌的私人线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走到会议室外。
我对着话筒,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两件事。第一,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做一份我和致远的亲子鉴定,全程你亲自盯着,样本你亲自取。结果出来前,任何人问起,包括我岳母,都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肖斌的声音传来:“明白。第二件?”
“查袁高飞。不是杂志社那个主编袁高飞,是这个人背后所有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隐秘账户。重点查最近半年,特别是,”我顿了一下,想起郑诗涵提到过的“年度人物”专访可能牵涉的几家高端品牌,以及上周肖斌提过一嘴的行业动向,“查他和‘星辉科技’之间,有没有除了正常媒体合作之外的任何资金或利益输送。哪怕是最间接的。”
“星辉?”肖斌的声音压低了些。那是我们公司在智能家居赛道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近来攻势很猛,而且手段不算干净。
“对。”我看着会议室玻璃门外肖斌模糊的身影,“所有细节。尽快。”
“需要让郑小姐知道吗?”
“暂时不用。”我挂了电话。
回到会议室,我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一位总监的发言:“刚才说的方案不行,重做。我要看到切实能拉动增长的数据模型和用户反馈闭环,而不是一堆正确的废话。散会。”
众人面面相觑,迅速收拾东西离开。肖斌走进来,关上门。
“宋总?”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彩信照片,递给他看。
肖斌扫了一眼,脸色丝毫未变,只问:“需要处理这个号码?”
“不用。”我拿回手机,“让他发。你只管查你的。”
肖斌点头,没有多余的问题。跟了我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执行。
“还有,”我叫住他,“致远幼儿园那边,近期多留意一下。接送名单,非登记人员接近,都注意。”
“已经安排了。”肖斌说。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长长的会议桌染成暗金色。
我拿起自己的常用手机,屏保是致远搂着郑诗涵脖子的合照,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熄了屏。
玩具车还差一个轮子。我得回家把它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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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的鉴定报告比肖斌承诺的时间还早了半天送到我办公室。
密封的文件袋,肖斌亲手递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丝极少见的紧绷消失了。
“宋总,结果。”他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没松手,“需要我现在打开吗?”
“我自己看。”我伸手。
文件袋很轻。里面只有两页纸。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宋明轩是宋致远的生物学父亲。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袋,推回给肖斌。
“原件存进银行保险柜。扫描件加密发我一份。”我说,“袁高飞那边?”
“有眉目了。”肖斌打开随身带的平板,调出几张图表,“袁高飞个人账户近六个月有三笔大额资金注入,来源是三家不同的空壳咨询公司。层层追溯,最终的资金源头,指向星辉科技旗下一家投资子公司。数额不算巨大,但很规律,像是……顾问费,或者信息费。”
“信息费。”我重复这个词。
“另外,”肖斌切换画面,“郑小姐最近接触频繁、并有意向个人投资的那个新锐设计师品牌‘溯光’,其注册法人以及占股30%的隐名股东,经查证,也与星辉科技有间接关联。‘溯光’近期正在争取一笔重要的海外渠道投资,星辉是主要推手之一。”
我向后靠进椅背。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勾勒出文件边缘锐利的线条。
所以,不只是龌龊的私人报复。
袁高飞的挑衅,可能还牵扯到商业上的肮脏手脚。
他想用一张伪造的鉴定报告,搅乱我的家庭,最好让我方寸大乱。
同时,怂恿郑诗涵投资那个有问题的品牌,是双管齐下?
还是想通过她,试探或者传递什么?
“郑诗涵对‘溯光’的投资意愿有多强?”我问。
“非常强。”肖斌调出一些消费记录和聊天记录摘要(来自必要的安全监测),“她近一个月查阅了大量独立设计师品牌资料,参加了‘溯光’两场发布会,与主理人私聊频繁。袁高飞在其中牵线搭桥,并暗示这是难得的‘原始股’机会。郑小姐似乎……”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看重这个能证明自己眼光和能力的项目。预估她个人初始投资意向在两百到三百万之间。”
两三百。对她而言不算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她自己的积蓄,加上平时我给她的,凑一凑差不多。
“她跟你提过需要资金吗?”肖斌问。
“没有。”我摇头。她大概想自己做成,然后给我一个“惊喜”。或者,她潜意识里觉得,只要她开口,我就会给。以前确实如此。
“需要干预吗?”
“暂时不用。”我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些交错的关系线,“继续盯紧袁高飞和星辉的往来。证据链要扎实。至于‘溯光’……”我顿了一下,“把更详细的背景调查资料,用不那么直接的方式,漏一点给郑诗涵的助理。让她自己先看看。”
“明白。”
肖斌离开后,我独自坐在昏暗里。伪造的鉴定报告,商业上的暗箭,妻子急于证明自己的投资……几条线扭在一起,像一团潮湿的乱麻。
手机响了,是郑诗涵。我接起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妈来了,炖了汤。”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回。”我说,“大概七点半到。”
“好。哦对了,”她语气随意地提起,“‘溯光’那边基本谈妥了,我挺看好的。可能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我自己的差不多,可能还差一点,到时候再说。”
“投资有风险。”我声音平静,“尤其小众品牌。你做尽调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宋明轩,我不是你的下属。我知道该怎么做。”她的声音冷了一点,“晚上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窗外,城市灯火已经密密麻麻亮起。我知道该怎么做——这句话,她最近常说。
我把那辆修好的银色小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刮痕在侧光下很明显。
04
我没直接回家。让司机拐去了一家安静的茶室。包间里,袁高飞已经到了。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见到我,他起身,笑容恰到好处,伸出手:“宋总,久仰。诗涵常提起您,果然气度不凡。”
我握了握手,触感干燥而短暂。“袁主编客气。坐。”
茶艺师进来泡茶,手法娴熟。我们都没说话,看着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茶泡好,人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宋总约我,是为了诗涵工作上的事?”袁高飞先开口,端起茶杯,吹了吹,“她最近状态不错,那个专访项目,社里很看好。”
“不是为工作。”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轻轻一响,“为这个。”
我把手机打开,调到那张伪造鉴定报告的图片,推到他面前。
袁高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仔细看了看屏幕,然后靠回椅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宋总,这……我没想到会这样。”他语气沉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这明显是有人恶意中伤,挑拨您和诗涵的关系,甚至还想把我拖下水。诗涵在我手下工作,难免有人眼红,造出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哦?”我看着他,“袁主编觉得,会是谁?”
“这不好说。”他摊摊手,“行业竞争激烈,宋总您的生意做得又大,得罪了什么人也不稀奇。或许,是有人想通过打击诗涵,来间接影响您?”他观察着我的脸色,“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当务之急,是消除误会。这份假报告,我可以帮忙在社里澄清,绝不让它影响诗涵的名誉和工作。”
“澄清?”我重复。
“对。”袁高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宋总,我在媒体圈这么多年,人脉还有一些。这种事,硬压是压不住的,但可以用别的新闻盖过去,或者,引导一下舆论方向。不过……”他拖长了音调,“需要一些资源打点。毕竟,要动用的关系不少。”
“需要多少?”我问。
他报了一个数字。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不算少。
“这笔钱,能确保这件事彻底平息?不会再有后续?”我看着他。
“我以人格担保。”袁高飞正色道,“而且,以后诗涵在社里的发展,我必定全力支持。这次的专访只是开始。宋总,我知道您在乎家庭,这件事闹开了,对诗涵,对孩子,对您公司的形象,都没好处。破财消灾,买个清净,也买个未来,值得。”
我沉默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茶室很静,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钱,我可以给。”我缓缓开口,“但我要知道,谁在后面搞鬼。袁主编,你帮我查出来,钱加倍。”
袁高飞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算计得逞的松懈。“宋总爽快。我一定尽力去查。不过,这种人往往藏得深,需要时间……”
“不急。”我打断他,拿起手机,关掉图片,“等我消息。”
“好,好。”袁高飞连连点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宋总放心,诗涵这边,我会照顾好的。”
我站起身:“茶钱我付过了。袁主编自便。”
离开茶室,坐进车里,我才拿出一直在录音的另一部手机,按下停止键。屏幕显示,录音时长十七分四十三秒。我把它锁进车载保险箱。
到家时,已经快八点。
岳母曹静芳果然在,餐厅飘出鸡汤的香气。
致远正缠着外婆讲绘本。
郑诗涵在摆碗筷,看到我,语气平常:“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岳母不停给致远夹菜,问些幼儿园的琐事。郑诗涵话不多,偶尔附和两句。我安静吃饭。
“诗涵最近好像挺忙?”岳母随口问。
“嗯,有个重要项目。”郑诗涵说。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如前段时间。”岳母打量着她,又看看我,“明轩也是,公司事多,但家也得顾。”
“我知道,妈。”我给她盛了碗汤。
吃完饭,岳母带着致远在客厅玩。郑诗涵收拾厨房,我进去帮忙。水龙头哗哗响着。
“袁高飞今天找我了。”我擦着一个盘子,开口。
郑诗涵动作顿了一下:“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随便聊聊。”我把盘子放好,“他好像很关心你的发展。”
“他是我上司,关心下属不正常吗?”她语气有点冲,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转过身,看着她,“‘溯光’那个品牌,我了解了一下,背景有点复杂。投资的事,我建议你慎重。如果你真的看好,我可以让公司的投资部去做尽调,走正规流程……”
“宋明轩!”她打断我,声音抬高了些,又意识到客厅有人,压低了,“我的事,你能不能别插手?我知道你厉害,你眼光准,但这是我的判断,我的选择!哪怕亏了,也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我看着她。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对,我的钱!我自己的积蓄,还有……”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还有我平时给她的,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家用”和“零花”。
“我只是提醒你风险。”我声音依旧平静,“没人想插手你的选择。”
“你的‘提醒’就是怀疑我的能力!”她把毛巾扔在料理台上,“袁高飞说得对,你从来就没真正看得起我的工作,觉得我就是个花瓶,离了你什么都做不成!连投资个小品牌,你都要指手画脚!”
“袁高飞这么说?”我抓住她话里的名字。
她一愣,眼神闪躲了一下:“他……他是为我打抱不平。算了,我不想吵。”她转身要出厨房。
“诗涵。”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需要用钱,无论做什么,跟我商量一下。”我说,“我们是夫妻。”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料理台上那块皱巴巴的毛巾。厨房顶灯的光线白得刺眼。
客厅传来致远咯咯的笑声和岳母温柔的说话声。那笑声像隔着层毛玻璃,有点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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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郑诗涵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和“溯光”的设计师见面详谈。岳母带着致远去上美术课。
我去了公司。肖斌在等我。
“袁高飞收到您的‘诚意’了。”肖斌把一份转账记录递给我,“钱分两笔,走了不同的渠道,已经到他控制的海外账户。他那边传来‘消息’,说正在查,初步怀疑是星辉科技那边因为商业竞争使的坏。”
“他倒是会推。”我看着记录。
“星辉那边,我们的人接触到他们一个前财务副总监,离职时不太愉快。他愿意提供一些‘过往’的财务往来细节,其中就包括支付给某些媒体人士‘特别咨询费’的记录,时间、金额与袁高飞收到的能对上几笔。证据效力在增强。”肖斌顿了顿,“另外,郑小姐对‘溯光’的投资意愿没有减弱。她助理‘无意中’看到我们漏过去的部分背景资料后,私下提醒过她,但她似乎……不太相信,认为是竞争对手抹黑。”
我揉了揉眉心。“她个人资金缺口确认了吗?”
“大概八十万左右。她自己的积蓄和理财大概能凑一百五十万,看中的那款‘溯光’的限量系列代理权,首期需要两百三十万。”肖斌说,“她最近在咨询抵押贷款,用她现在开的那辆车和部分首饰。”
那辆车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首饰大部分也是。
“帮她算笔账。”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玩具车般的街景,“把她名下所有副卡,从下个月起,停掉。除了绑定家庭日常开销水电煤的那张基础卡,额度降到五千。她个人账户的关联信用卡,也做相应额度调整。通知银行,如果她申请抵押贷款,我需要作为配偶知情并同意。”
肖斌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些。“宋总,这……”
“照做。”我说。
“如果郑小姐问起?”
“让她直接找我。”
肖斌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他离开后,我打开手机加密相册,里面是致远从小到大的照片。
我一张张翻过去。
最后一张是上周拍的,他在幼儿园运动会上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哭出来,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孩子长得真快。有些东西,变化得也真快。
下午,我去接致远下课。岳母也在。回家的车上,岳母看似随意地问:“明轩啊,最近是不是和诗涵闹别扭了?我看她心神不定的。”
“没有,妈。就是工作忙。”我看着前方路况。
“工作忙归忙,话要说开。”岳母叹了口气,“诗涵这孩子,心气高,又顺惯了。有时候钻牛角尖,你得拉她一把,别跟她硬顶。夫妻之间,争个对错没意思。”
“我知道。”
晚上郑诗涵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包重重放在玄关柜上。
“宋明轩,我信用卡怎么回事?今天下午付款刷不出来!”她走到客厅,语气很冲。
致远正在玩那辆银色小车,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我。
“额度调整了一下。”我放下手里的平板,“你最近投资需要用钱,自己的现金流理清楚比较好。如果需要大额支出,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她气笑了,“你一声不吭停了我的卡,这叫商量?宋明轩,你什么意思?控制我?怕我把你的钱败光?”
“那是共同财产,也是你的钱。”我纠正她,“我只是希望,动用较大数额时,我们能有个沟通。这是基本的财务规划。”
“规划?你就是不信任我!”她声音发颤,“袁高飞说得对,你从来只信你自己!停我的卡?好,很好!”她胸口起伏,眼睛瞪着,里面全是受伤和愤怒,“没有你的卡,我照样能行!”
她转身冲回卧室,砰地关上门。
致远小声问:“爸爸,妈妈生气了?”
“没事。”我把他抱到腿上,“妈妈累了。”
岳母从客房出来,看看紧闭的主卧门,又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拉着致远去洗漱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屋子里很安静。
玄关柜上她的包歪在那里,露出一份文件的一角。
我走过去,拿出来看了看。
是“溯光”品牌的初步投资意向书,条款写得很粗糙,关键的风险提示语焉不详。
我把文件放回她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肖斌发来的加密信息:「银行已按指示处理。郑小姐的车和首饰评估价,大概能贷出一百二十万左右。另外,袁高飞那边又发来‘消息’,说查到更多‘星辉陷害’的线索,暗示需要更多‘活动经费’。」
我回复:「给他。继续收集所有往来证据。星辉那个前财务副总监,保护起来,条件可以谈。」
回完信息,我走到主卧门口。里面没有声音。
我没有敲门。
06
周一,郑诗涵一早就阴沉着脸出门了,没吃早饭。
中午,肖斌的电话来了,语气比往常急促一点:“宋总,刚收到消息。郑小姐杂志社内部的工作群和一些行业小群里,开始流传一些模糊的传言。提到了……亲子鉴定,还有袁高飞的名字。暂时没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很明显。”
“来源能确定吗?”
“暂时不能完全锁定,但扩散的节点和袁高飞常用的几个非公开渠道有交集。他很可能一边收着我们的钱‘灭火’,一边暗中煽风点火,想把水彻底搅浑,逼郑小姐就范,或者逼您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提前离开公司,去了致远幼儿园附近。
把车停在不显眼的路边,远远看着门口。
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
致远背着蓝色的小书包,老师牵着他的手,正左右张望。
看到我的车,他眼睛一亮,挣开老师的手跑过来。
我下车接住他。
“爸爸!你今天好早!”他搂着我脖子。
“嗯,想你了。”我把他抱上车。
回家的路上,他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我静静听着。
等红灯时,我状似无意地问:“宝宝,最近在幼儿园,有没有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或者给你东西?”
致远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呀。老师说了,不能跟陌生人走。”
“真乖。”我摸摸他的头。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丝。但另一根,却拉得更紧了。
到家时,郑诗涵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岳母担忧地站在一旁,看到我,使了个眼色。
致远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叫了句“妈妈”,躲到了我腿后。
郑诗涵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致远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然后移到我脸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明轩……”她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我把致远轻轻推到岳母那边,“妈,你先带致远去房间玩会儿。”
岳母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搂着懵懂的致远进了客房,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郑诗涵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来自不同的群。
用语隐晦,但关键词刺眼——“主编”、“副主编”、“孩子”、“不像”、“鉴定”……还有人在下面暧昧地附和、猜测。
“他们都在说……说致远和袁高飞……”她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滚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鉴定?!是不是真的?!”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绝望和崩溃。
我走到她面前,没有碰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真正的鉴定报告(肖斌准备的复印件),递到她眼前。
“真的鉴定报告,在这里。”我声音平稳。
她愣住,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目光急急地扫过,定格在最后的结论上。
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表情从极度的恐惧、绝望,慢慢变成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