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记得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快过元旦了。急诊大厅的玻璃门一开,冷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里灌。我正在护士站写交班记录,一抬头就看见他了。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胳膊底下夹着一只蛇皮袋,站在门口的暖气片旁边的那个位置,不往里走,也不往外退,就那么靠着墙,慢慢往下蹲。他先是把一个塑料袋子垫在地上,然后坐下去,又把蛇皮袋抱在怀里,跟抱个孩子似的。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像是怕弄脏了地板。
我正要去问他有什么事,一起值班的赵姐拉了我一把,小声说急诊都是这样,冬天冷,流浪的人进来取个暖,别大惊小怪的。我知道赵姐是好心,她在这干了八年了,什么人都见过。她跟我说,你只要看他有没有影响别人看病就行,别多管闲事,也别跟人对视,有些人精神不太正常,你一看他就缠上你了。
我刚来医院那年冬天,夜班经验还不到三个月,这种事没经验,就照她说的,该干嘛干嘛。
他每天几点来的我不确定,因为我是值夜班的,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黑白颠倒快一年了,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下楼去拿化验单,他已经在那个位置坐着了。有时候是靠着暖气片,有时候是靠着对面的墙,但永远都在那个暖气片方圆两米之内。
后来我慢慢发现了一些事。他大概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白得发灰,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全是褶子,皮肤黑得发亮,一看就知道是在外面风吹日晒了很多年。他的手特别大,指节粗得像麻绳,指甲缝里永远都是黑的。但他那件军大衣我观察过,虽然旧得看不出颜色,但扣子一个不少,缝得整整齐齐的。
他从不跟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就低着头,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翻翻蛇皮袋里的东西。袋子里都是些塑料瓶易拉罐之类的东西,他翻的时候特别有规律,把一个瓶子拿出来摸摸,放回去,再拿一个,再摸,再放回去。我头几天以为他在看哪些塑料瓶能卖钱,后来发现不是,他纯粹是在打发时间。
医院大厅的大钟每半小时响一次,他从不看钟,但每次钟响的时候,他都会微微侧一下头,像是在听。
头两个星期,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倒不是我冷漠,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你总不能走过去说“大爷你冷不冷”?他冷才进来的啊。你也不能说“大爷你要不要喝杯热水”?你一杯热水给他,万一他明天带三四个人来怎么办?这些都是赵姐叮嘱过我的,她说做我们这行的,最大的本事就是“有距离的善良”,否则门一开,什么人都往里进,急诊还怎么看病?
但有些事情就是忍不住的。
有一天晚上特别冷,零下七八度,我记得那天忙得要死,救护车送来三个车祸的,还有一个心梗的老太太,整个急诊里乱成了一锅粥。等到三点多稍微消停一点了,我路过大厅,看见他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包子在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跟吃人参果似的。那包子一看就是菜包子,都凉透了,外面的皮硬得跟纸一样。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是那天心梗的老太太让我想起了我奶奶,也可能就是单纯的累昏头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旁边的地上,说大爷你喝这个,热的。
说完我就走了,头都没敢回,因为我怕他跟我说话,怕自己接不住。
第二天晚上他还在那里,我下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旁边那盒牛奶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水渍都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次见到他都跟见到影子一样,他坐他的,我忙我的。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他从来不在急诊里大小便,要走好远去外面的公共厕所。比如他早上五点必走,不管外面多冷,准时收拾东西离开,绝不等到天亮护士交班的时候。比如他偶尔会捡到病人丢的零钱,一角五角的那种,他会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大衣最里面的口袋里。
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他,是病人。
总有人投诉他。
一开始是一个老太太,说她孙子看见那个叫花子害怕。我同事阿芳过去跟他讲,说大爷你先出去一下,待会再进来。他也没说话,抱着蛇皮袋就出去了,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那个老太太走了又进来,还坐那个位置。
后来是个中年男人,说他老婆生病心情不好,大厅里蹲着这么个东西晦气。那次是我们护士长亲自去的,护士长对那男人说这里是公共场所,他又没犯法,我赶不了。那男人急了,非要我们叫保安。护士长被逼得没办法,就走到大爷跟前,说你换个位置行不行,坐到角落里去。
他这次说话了。
他说:好。
就一个字,声音哑得吓人,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然后他就站起来,抱着蛇皮袋,一步一步挪到了最角落的位置,离那个暖气片老远了。
我注意到他坐下之后,整个人缩得更小了,驼着的背好像又弯了一些。他的手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膝盖,大概是真的冷了。那天是冬至前后,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食堂有汤圆,我还多盛了一份放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了,但那份汤圆他吃完了,碗也洗干净了,搁在垃圾桶旁边。
真正让我决定做点什么的,是转过年来三月份的事。
那天凌晨两点多,来了个醉汉,喝得不省人事,被两个朋友架着进来的。那醉汉不知道怎么回事,经过大爷身边的时候突然醒了,一脚踢翻了他的蛇皮袋,瓶子罐子滚了一地,嘴里骂骂咧咧说死叫花子挡老子的路。
我赶紧跑过去,不是去帮大爷,是去叫保安。等我带着保安回来,大爷已经蹲在地上捡瓶子了,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那醉汉被他朋友拖到里面去了,还在骂。
大爷看见我来了,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姑娘,没事,你别管我,别给你惹麻烦。
我当时就愣住了,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想说大爷这不关你的事,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我一个夜班护士,领导要是三天两头被投诉,最后倒霉的还是我。
我帮他捡完瓶子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护士站坐了很久,看着墙上贴的那些规章制度,什么“优质护理服务规范”、“首问负责制”、“主动服务十不准”,头一条就是“视病人如亲人”。可是大爷不是病人,他连病人都算不上,在医院眼里,他可能还不如走廊里那把没人认领的轮椅,轮椅还能登记在册呢。
我想起有一次我去食堂吃饭,听见后勤的人在聊天,说急诊冬天每天要多花两千多块钱的暖气费,就因为门老开着。我当时就想,那大爷一个人能占多少暖气?一分钱都不值吧。可就这么一分钱都不值的热乎气儿,他都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才能蹭到。
我有时候会想,他白天在哪?他有没有家?他老婆孩子呢?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但这些事我没法问,因为我跟他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我跨过去,是同情,他跨过来,是打扰。我们现在这样刚刚好,他受了他的恩惠,我尽了我的心意,谁也不欠谁。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叫刚刚好,这叫自欺欺人。
五月份的时候,医院搞大整顿,说是要创文明城市。后勤的人来急诊大厅贴了张告示,大概意思是不得在医院内留宿流浪乞讨人员,发现一律劝离。告示贴在大爷常坐的那面墙上,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
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人来找大爷麻烦了。
那天我正在护士站对账,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过来了,后面跟着我们总务科的刘主任。白衬衫不认识,可能是卫生局或者是文明办的,他一进门就皱着眉头,指着大爷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刘主任说马上处理马上处理。然后走到大爷跟前,态度还算和气,说老同志,这里是医院,你不能在这过夜,你看你是不是去救助站?
大爷抬起头,看了刘主任一眼,又看了看白衬衫,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抱着蛇皮袋就走了。他走得特别慢,腿好像有点瘸,以前没注意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门框那儿站了两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我值夜班的时候,老觉得暖气片那儿少了点什么。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是那么多,哭声喊声救护车声,可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我甚至想,要不要跟他说去后面的消防通道那儿待着,那里也暖和,还不会被人看见。但我又一想,我这不是害人家吗?那边虽然是消防通道,也有个暖气包,但那地方没监控,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而且我们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冬天的时候冻死过人,一个流浪汉,在纸箱子里睡了三天才被人发现的。
我想给他找条路,可是我能给什么路呢?我自己都在这条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
一个值夜班的小护士,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隔音差得要命,隔壁打呼噜我都听得见。我爸妈在老家种地,弟弟还在上大学,每个月我还要往家里打两千块钱。我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的,我拿什么去帮一个捡垃圾的老头?就靠那几盒牛奶几袋包子?这不叫帮忙,这叫自我感动。
但是人就是这么矛盾,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又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差不多两个月后,大爷又回来了。
是夏天的时候,七月底,晚上热得要命,急诊空调开得足,大厅里特别凉快。他又坐在那个位置,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短袖,怀里抱着蛇皮袋。这回他主动跟我说话了,说姑娘,天热,我凉快凉快就走。
我说大爷你坐着吧,没事。
他笑了笑,我看见他门牙掉了一颗。
这一坐,就又是好几个月。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又来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我值夜班的时候会多买一份饭,放在他旁边,他会等我走远了才开始吃。早上下班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我走的时候会跟他点个头,他也会点一下。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雪,我听说白班有个护士给了大爷一件棉袄,大爷推了好几次才收下的。他穿上之后在急诊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走到暖气片旁边坐下来,把蛇皮袋抱在怀里,笑了很久。
是那种无声的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些事情赵姐都知道,她有时候会帮我带一份饭,让我给大爷。但有些事她也无能为力,比如总有病人投诉,比如总有领导视察,比如有一天护士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病人家属反映,说看见我跟那个流浪汉有说有笑的,觉得医院管理太松散。我当时心里想,我跟大爷什么时候有说有笑了?一年到头说过的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但我没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种事解释不清楚。你只要被盯上了,连呼吸都是错的。
然后就到了那天。
那天是冬至刚过,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接班的时候护士长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医院要往新院区调几个人,名单已经定了,有我。我问什么时候走,她说下周一。我问去多久,她说暂时不回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
说实话,我并不想去新院区。那边还没完全弄好,周围连个饭馆都没有,上班要多坐四十分钟公交车。但我知道这不是商量,这就是通知,在这个系统里,你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天晚上我值最后一个夜班,心情说不上多难受,就是很复杂。我在医院待了一年出头,虽然累,但习惯了。突然要走,心里空落落的。
凌晨两点多,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想去跟大爷说一声。我只是觉得,我走了之后,就没人给他带吃的了,我得告诉他让他注意点,别再被人投诉了,实在不行就去救助站,别在外面硬扛着。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他靠着暖气片没睡,睁着眼睛看我。我说大爷,我要调走了,下周一就不在这上班了。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别老在这坐着了,容易被人赶,白天暖和的时候多捡点瓶子,晚上找个挡风的地方。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挺平静的,就是嗓子有点紧。
大爷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跟我走。
我当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啊?
他又说了一遍:跟我走。声音还是那么哑,但特别稳,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像是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他的眼睛特别浑浊,眼白都泛黄了,但他看我的时候特别认真,我甚至能从他眼睛里看见我的影子。
他说:我家在城东,茅山桥底下。你跟我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了两次,最后我说:大爷,你早点休息吧,别想那么多。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我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又亮。最后还是我先转的身,我说我要去查房了。
我走到护士站,坐下来,把交班记录翻出来,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我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本子上,把字迹洇得模糊一片。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泪水把圆珠笔的字迹晕开了,蓝色的墨水蔓延开去,像一朵莫名其妙的花。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大年三十我值夜班,食堂饺子都没了,我一个人泡了碗面对付。那天大爷不知道从哪弄了两个橘子,放在护士站台子上,等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想起有一次我感冒了,戴着口罩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大爷把自己那个搪瓷缸子洗了又洗,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暖气片旁边,冲我指了指就走了。
我想起有一回他在医院门口被几个小孩拿雪球砸,他没吭声,我跑出去骂了那几个小孩一顿。回来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特别长的一句话,他说:姑娘,你心善,但心善的人活不长。
我不信这些。
可是现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急诊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远处某个病房传来的呻吟。我坐在护士站里,一遍一遍地回想大爷说的“跟我走”,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得我心慌。
我在想,他能带我去哪呢?茅山桥底下?那个地方我去过,是城东废弃的铁路桥,桥洞子里住了不少流浪的人,那边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大。他要带我去那里吗?
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跟他一样的可怜人?所以才让我跟他走?
还是他自己太孤独了,想说家里有个人等他,他每天回来的时候能有个人说句话?
我不知道。
剩下的夜班我几乎没有合眼。五点钟,大爷准时站起来,抱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后背佝偻得厉害。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风声吞掉了。
后面的一个小时特别漫长。我把交班记录写完,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把柜子里那件我平时午休盖的小毯子叠好,放在台子上。六点整,接班的同事来了,我跟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她说你这一走,那边听说挺累的。我说没事,习惯了。
我拿着自己的包,慢慢地往急诊大厅走。走廊的灯还是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不停地按开关。经过那个暖气片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连他垫屁股的那张塑料纸都带走了。
我推开了外面的大门。
天刚蒙蒙亮,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路上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有一盏路灯,光晕黄黄的,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
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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