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大学大二女生摆摊救母40天：当她以为只剩一腔孤勇时，“枯萎的花被大家救活了”

从接到那个噩梦般的电话开始，最近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或许是19岁山东女孩杨焕杰人生中最变幻激荡的经历了。

为了救病危的妈妈，她最初想到的方式是卖玩具和花，3月19日晚上，小摊摆出来了。后来在好心人帮助下，又卖起了红枣。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一个小地摊，能为救妈妈起多大作用？

当这个女孩以为自己只剩一腔孤勇时，其实来自各方的善意托举呼啸而来：她就读的湘潭大学第一时间为她申请救助金，老师和同学发起募捐；有好心人提供屋檐、提供红枣、送上饭菜；很多顾客“反向抹零”甚至只付款不拿红枣……

越来越多的网友加入帮助她的行列，目前杨焕杰已为妈妈筹集到40多万元善款，“1000多元的靶向针，我可以给妈妈买了。”

4月26日，妈妈终于住进了医院。杨焕杰依旧嘴唇干裂，面容憔悴，但久违的笑容浮现出来：“有网友留言说，正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枯萎了。其实，枯萎的花被大家救活了。”

△杨焕杰在路边卖枣和小米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妈妈替我做了选择”

杨焕杰的老家在山东济宁嘉祥县的农村。2018年中秋节，爸爸突发脑溢血，半身不遂。本就有冠心病的妈妈独自扛起这个家。杨焕杰家是低保户，姐姐已经工作，工资微薄，弟弟还在上学。

3月10日，是新学期的第二天。中午，杨焕杰点了一份平时很爱吃的饭菜。下午没课，她原本计划陪室友去办理校园网业务。饭菜刚拿回来放在桌子上，姐姐来电话了。她走到外面，电话那头说：“你赶紧回来吧，医生说妈妈快不行了。”杨焕杰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哭了一会，神情恍惚地回到宿舍。得知她家中的变故，一个室友帮她收拾衣服，一个室友帮她看车票。湘潭到济宁没有直达火车，室友帮她找了从湘潭北到郑州东站再换乘到济宁的路线。

从湘潭大学打车到高铁站，杨焕杰一路哭泣。司机问她：“怎么回事，失恋了？”杨焕杰哭得更厉害了，她觉得司机说的情况远远比不上自己现在的痛苦。坐上高铁，杨焕杰接到老师电话，她在电话里忍不住又哭了。老师说，哭吧，在高铁上没人认识你，不要把眼泪带到病床前。杨焕杰忍不住哭出声来，全车厢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哭泣的女孩。

杨焕杰精确地记得，那天晚上，到达济宁站的时间是20：59。“因为刻骨铭心。”

随后她又打车直奔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东院区。一向节约的她顾不上车费，只想第一时间奔到妈妈身边。车停在医院东门，而妈妈的病房靠近南门。偌大的医院里，杨焕杰在夜色下焦灼地赶路。

妈妈在心脏衰竭重症监护室里，位置紧挨着护士台。因为完全躺下就会无法呼气，妈妈的身子微微立起。她突然发现，在病床上的妈妈看起来好瘦小。因为呼吸不畅，“她又小又红，全身上下都是一种病态的绯红。”

△杨焕杰抓着妈妈的手

杨焕杰第一次知道“肺动脉高压”。事实上，2024年2月，妈妈就查出了这个病，当时已经是重度。为了不影响她高考，全家都瞒着她。她记得2024年，网上有个话题：“要不要告诉即将高考的孩子，母亲正在癌症晚期？”那时候在宿舍，大家也讨论过这个，杨焕杰的选择是：“高考可以有无数次，妈妈只有一个。”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妈妈替我做了选择。”3月13日，杨焕杰写下这句话。

“我想找一个活路”

妈妈的心率降了下来，暂时稳定。但济宁的医生告诉杨焕杰，她妈妈的病情已经没必要治疗，发病了直接打120挂急诊。

“任何事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坚持，要么放弃。我没法选择放弃，我只能坚持。”杨焕杰说。她想要找一个活路。

离家最近的大城市就是济南。3月19日，杨焕杰带着爸爸妈妈来到济南，看病的同时也要想办法赚钱。 “我好天真，省立医院的号我都没提前挂，什么准备都没做好，就凭着一腔孤勇带着爸爸妈妈到了济南。”

当天晚上她就到西市场批发了一些玩具和袜子，摆摊售卖。她问老板要了一张纸，用笔写上家里的情况。这并不是一个醒目的招牌，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杨焕杰一开始在路边卖玩具

父母跟着杨焕杰在济南住了2天，在21日提前回去了，因为他们知道，住院并不容易。22日，杨焕杰从身上仅剩的400多元里拿出300元挂上了专家号，医生告诉杨焕杰，她妈妈还有两三年时间。杨焕杰觉得，时间太短了，她想让妈妈多陪陪她。

父母在济南的时候，杨焕杰每天都会给父母买好饭菜，陪他们一起吃。父母一走，她就搬进30元一晚的青旅，一天只吃一个红薯。她到处摆摊，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十块，最少的时候一天只赚了6毛钱。她根本不敢计算自己的收支。“我怕算着算着我就撑不下去了。”她做的最坏打算是：把钱花光了，就走着回老家。

在几乎已经撑不下去的时候，杨焕杰遇到了杨贵霞。3月25日，杨贵霞路过她摆摊的地方，看到她写的牌子后，问她，这些东西能卖出去吗？救父母是真的吗？看了杨焕杰的证件，杨贵霞说：“你想不想去我家跟我一起住？”之后杨贵霞带杨焕杰去吃饭。杨焕杰只要了青菜和米饭。她已经吃了三天红薯，肠胃已经受不了吃肉。

杨贵霞带着女儿四处治病，她来济南1年了。2023年，她的女儿发生意外，脊髓损伤导致下肢瘫痪，为了筹钱，儿子也曾尝试摆摊。看到杨焕杰摆的小摊，杨贵霞一下子想到了当年坐在街头的儿子。“当时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自己淋过雨，我也想帮帮她。“杨贵霞说。

△杨贵霞

杨贵霞的出租屋只有40平米，是好心的绿植店老板帮她租的。房子里堆满了她和女儿的东西，地上摆放着给女儿用的地板垫，小小的家里几乎无处下脚。她把沙发收拾出来，给杨焕杰借住。杨焕杰在杨贵霞家里住了一个多月。

杨贵霞卖绿植，她给杨焕杰免费提供了一些花，弄了一辆小车，告诉杨焕杰哪里生意好点。

△杨焕杰开始卖花。

每盆花12元，卖花的收入比卖玩具稍微高一些。有好心人直接给杨焕杰转了100元。 “如果连续五天都能赚100元，就能给妈妈买一盒560元的药了。”

“我的妈妈生病了，三个妈妈在后面支撑我”

没想到，妈妈再次住院，花费了4600多元。刚觉得有一点奔头的杨焕杰顿时心灰意冷：“我什么时候才能赚到4600元？”她回了老家，在老家照顾爸爸妈妈。

杨贵霞的话唤醒了她的斗志：“爸爸妈妈缺你一个照顾吗？你们家最缺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你来济南是干什么的。”

杨焕杰再次回到济南，之前卖剩的花已经枯萎了。她看着枯萎的花，想着：卖干货，就不需要考虑保存的难题了。

4月17日，杨焕杰走进孙春华开的干货店“我从新疆来”。 “因为孙阿姨的店不大。店面大的，我不太有勇气走进去。”她问孙春华，进十五六斤红枣能拿到多少钱的进价，她还让孙春华放心，她不会在店铺附近摆摊。

△孙春华

孙春华很和气，见到这个女孩年纪轻轻的却很憔悴，便问她为什么要卖枣。杨焕杰早就压抑已久，来自陌生阿姨的关切，让她一下子说出憋了很久的心里话：“我快要没妈妈了。”

“我五十多岁了，我还有妈妈，我下边还有女儿。我听着挺难受的。”孙春华当即给杨焕杰免费提供了30斤红枣。

孙春华说：“你先把这30斤卖完，要是卖得快，还能给你准备600斤，要是600斤卖完了，一仓库的红枣等着你卖。姑娘，别打退堂鼓，你做得已经很棒了，能为你爸妈筹到钱的。”

就是因为孙春华的话，杨焕杰又有了勇气。孙春华让她留下来吃点面，又帮她把30斤红枣分装好。

杨焕杰把红枣装在纸箱里，挂上牌子：“卖红枣救父母。”每袋红枣12元，和之前杨贵霞给的盆栽一个价格。“12一定是我的幸运数字。”杨焕杰说。

“愁了那么久，只要有人来问，我都想给大家说。憋在心里太久了。”杨焕杰说。陌生人的善意，驱散了杨焕杰的压抑和孤独。

贾景春、龚爱芹夫妇在魏家庄街开海参店。4月19日晚上，他们注意到外面那个卖红枣的女孩还没收摊。龚爱芹走出去，看到杨焕杰冻得直哆嗦，她赶紧把自己的红色外套脱下来给杨焕杰穿上，又拿了100元给她，满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孩子，叔叔阿姨钱不多。”其实，海参店的生意并不太好，龚爱芹还自己推车出去卖卤货。

△龚爱芹给杨焕杰准备了饭菜

“遇到这种事，成年人都会崩溃，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贾景春说。第二天，龚爱芹招呼杨焕杰一起吃饭。见杨焕杰嘴唇严重干裂起皮，嘴角都因为上火而红肿，龚爱芹按老家的土方子，用棉签给杨焕杰嘴上抹了香油。龚爱芹又煮了青菜，卧了俩荷包蛋，放了些香油，还做了烧饼夹肉。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杨焕杰说：“真香。”

△接受记者采访时，杨焕杰嘴唇严重干裂

龚爱芹忍住差点掉下来的眼泪，叮嘱杨焕杰以后都来店里吃饭。“孩子本身已经很难过了，咱不能掉泪，咱掉泪孩子得更难过了。”

后来，杨焕杰父母再次来到济南，龚爱芹丢下自己的卤货生意，帮杨焕杰看摊，好让杨焕杰能腾出时间去医院照看父母。

“我的妈妈生病了，三个妈妈在后面支撑我。如果她们遇到困难，我一定会像对待我妈妈那样对待他们。”

一周筹到40万元善款，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当地的电视台注意到了这个卖枣救妈妈的女孩。4月24日，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也从长沙来到济南。晚上，记者在街头见到杨焕杰，她憔悴而疲惫，身材瘦小，嘴唇干裂，嘴角发红起泡，简单扎着的头发上白发明显。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别人告诉我，我才发现，白头发已经这么多了吗？”

△杨焕杰冒出了很多白发

4月25日以来，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将杨焕杰和三位阿姨的故事以图文、视频形式全渠道报道。一个拼尽全力守护妈妈的女孩，唤起了整个社会的柔软。每一条相关视频下方的评论区，都像一个个树洞，被网友们投进源源不断的善意。网友们自发晒出自己的捐款截图，留言鼓励这个让人心疼的姑娘。有人说“加油妹妹，你不是一个人”，有人说“希望你不要太上火”，有人说“我的妈妈离开了，希望你的妈妈能早日康复”……

还有归属地号码新疆阿克苏、西藏日喀则、黑龙江丹东等地的电话打来安慰她。“我之前只知道阿克苏的苹果。”网友们的爱心，让杨焕杰感到，自己和这些从来没到过的地方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杨焕杰在街头卖枣

在媒体的报道下，越来越多的网友知道了这个卖红枣救妈妈的女孩。一周左右的时间里，杨焕杰收到了40万善款。妈妈的治疗方案还没确定，但她估摸着第一期治疗费用应该已经够了。

随着杨焕杰的妈妈、爸爸相继入院。记者注意到，她的状态明显比刚见到的时候好了很多。济南“爱心厨房”创办人李朋还帮杨焕杰的爸爸找了一位护工照料。杨焕杰不再卖红枣，可以安心照顾父母了。

“昨晚9点多就睡了，睡到了早上9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4月29日，这个奔波了一个多月的女孩脸上笑容越来越多，朝气开始在她身上散发。

离开学校后，她惋惜和湘潭的花季无缘。她想念校园里南山的玉兰，琴湖的波光。这些校园的日常风景突然变得遥远而奢侈。她写：“留不住花，但我想留住妈。”而这场同学、老师、路人、网友的爱心接力，让杨焕杰可以比她预想中更早返校。

她计划五一假期后回到学校。她想要好好学习，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来回报大家的善意。“我希望以后大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会说：这个女孩，我没帮错她。”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李姝 武华康 摄影记者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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