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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业当厅长同学宴上班霸让我敬酒,我没理他,市长却端酒杯连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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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

我坐在省公安厅办公室里,窗玻璃被雨点敲得发白。外头的树影一阵一阵地晃,像有人躲在风里,不肯露面。桌上的文件摊开着,《全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实施方案》几个黑体字很扎眼,我盯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高中同学群。

班长发的,说毕业二十周年,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底下早就热闹起来了,谁家孩子高考了,谁在外地发财了,谁说一定要把当年的校花请来。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我本来想划过去,当没看见。可班长又给我发了一句。

“老楚,来吧。这次人最齐。”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而且,他也回来了。”

我没问是谁。

不用问。

高远。

我靠在椅背上,听见空调出风口轻轻嗡响。二十年了,有些名字还是像刺,平时看不见,碰一下就疼。

我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七点,雨还没停。

酒店是市里新开的,亮得过分。门口铺着红地毯,水晶灯从大堂一直垂到二楼,连空气里都是香水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穿了件深灰衬衫,没穿制服,照样还是有人一眼认出我。

“楚厅来了。”

“哎呀,老同学里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

“快坐快坐。”

这种场面我早就不适应了。部队那些年,后来转业到公安厅,最熟悉的是会议室、案卷室、审讯室,不是这种碰杯寒暄、笑声漫出来的地方。我挑了最角落的一桌,背后靠墙,视线正好能看到全场。

高远还是来了。

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动静不小。身边围着几个人,笑声先传过来,人才到。他胖了,脸也圆了,西装绷在身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股子占地盘的劲。

他看见我,脚下一转,径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楚大局长吗?”

我抬眼看他:“是厅长。”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很响。

“对对对,厅长,怪我嘴笨。”他说着,手往我肩上一搭,力气不轻,“老楚,你可以啊,当年闷不吭声那一个,现在混到省里去了。”

“工作而已。”

“还跟高中那会儿一样,说话就这几个字。”他坐到我旁边,给自己倒了杯酒,晃着杯子,“听说你是转业过来的?在部队待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干公安了?”

“习惯。”

“习惯什么?”

“做事。”

他看我一眼,咧嘴笑了。

“还是那么拧。”

他说着,朝宴会厅另一头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那边那个,新来的沈市长。今晚能来,有我一半功劳。人家一到任,我就把同学关系续上了。老楚,你也别老端着,等会儿我带你过去敬杯酒。以后你在省里,他在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多条路总比多堵墙强。”

“不用。”

“什么不用?”他盯着我,“官场上的事,不就图个你来我往?你还真当自己活在真空里?”

“我敬酒只看工作。”

他笑意慢慢淡了。

“你这人,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

他盯着我,眯了眯眼,忽然又笑开了。

“变是好事。人不变,容易吃亏。”

他说完起身,端着酒杯走了。

我坐着没动。

宴会热起来以后,场子是高远的。谁混得一般,谁在求路子,谁盼着跟领导搭上点边,他都看得很准。他像是把今晚当成了自己的一次表演,来回穿梭,声音也高,动作也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新市长熟。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带着人过来了。

“沈市长,这桌可都是老朋友。”高远笑着,挨个介绍,“这位王总,做地产的。这位李主任,教育口的。这位——”

他故意停了停,看向我。

“楚厅长,省公安厅的。”

那人看过来,四十出头,个子高,穿深灰西装,表情温和,不像高远身边那群人那么外放。他朝我伸出手。

“楚厅长,久仰。”

我起身,和他握了一下。

“沈市长。”

高远立刻递过来一杯酒。

“来来来,老楚,敬沈市长一杯。以后市里有什么工作,也好互相支持。”

我没接。

桌上一下静了。

旁边有人放下筷子,远处还有人在笑,可这一桌安静得能听见酒液晃动的声音。

高远嘴角僵了一下。

“老楚?”

“我不喝酒。”

“今天同学聚会,也这么不给面子?”他的语气还笑着,眼神却冷了。

沈市长摆摆手。

“别为难楚厅长。公安口不喝酒,是规矩。”

他说着自己端起杯子,冲我略一点头。

“以茶代酒也行,认识一下。”

我还是没动。

不是冲他。

是我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好像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杯子端起来,后面就会有别的东西跟上。

高远脸色彻底难看了。

我把椅子推开。

“抱歉,我出去透口气。”

走廊里比宴会厅安静得多。厚地毯把脚步声全吃了,只有远处空调系统隐隐作响。我走到窗边,玻璃上一层薄雾,外面的雨还在下,路灯被打得模糊。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楚厅长。”

我转身。

是沈市长。

他一个人,手里还端着杯子,脸上的笑收了,显得有些认真。

“能聊两句吗?”

我点了下头。

他推开旁边一间小休息室,示意我进去。

门一关,外头的喧闹立刻被隔断了。小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茶几上放着没开封的矿泉水,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声音有点重。

“高远这个人,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没往心里去。”

“但你刚才确实让他下不来台。”

“我不是冲他。”

“我知道。”他停了停,“我看过你的档案。”

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楚风,三十八岁,正师职转业,边境十二年,两次一等功。按理说,你应该去更清闲的位置,但你自己选了公安。”

我没接这话。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你父亲叫楚青山,对吧?”

我手指一下收紧了。

“二十年前,市机械厂保卫科科长。”他声音轻了些,“火灾那年,我见过你。”

房间里忽然有点闷。

记忆像被谁扯开一角,浓烟、哭声、红白挽联,一下都冒出来了。

“我父亲那天也在机械厂。”他说,“他是工程师。是你父亲把他推出车间的。”

我盯着他。

“追悼会那天,我跟我爸去的。你穿着校服,站得很直,一句话都没说。我记了很多年。”

外头雨声变大了,打在窗上,像有人不停敲门。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那杯酒。”我说。

“知道。”他点头,“也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爱参加同学聚会。”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高远今晚拉我来,不是真为了叙旧。”他说着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声音压低,“他想让我给他站台。”

“什么事?”

“旧城改造,老机械厂那片地。”

我心里一动。

“那块地,市里马上要招标。他盯了很久。”沈文渊——他后来让我这么叫——走到窗边,看着雨,“按程序来,他不一定能拿到。所以他开始走别的路。”

“包括同学聚会?”

“包括同学聚会。包括让我在你们面前露个脸,让人以为我和他关系很近。这样一来,不管最后谁中标,外面都会传是我偏帮他。”

“你可以不来。”

“不能不来。”他说。

“为什么?”

他回头看我,脸色不太好。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一本旧笔记本。棕色皮封,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照片拍得不清,可我心口还是猛地一沉。

“这是我父亲的工程记录本。”他说,“二十年前火灾那天丢了。我们一直以为烧没了。”

“现在在高远手里?”

“准确地说,是复印件在他手里,原件不知道在哪。”他顿了顿,“笔记本里记了很多厂里的安全隐患,还提到了你父亲。”

我拿着手机往下划。

有几页是翻拍的内容。

“三号车间灭火器过期,已向厂领导反映,未更换。”

“化学品违规堆放,存在重大风险。”

“楚科长坚持要求停工整改,与厂长争执。”

还有一页写着:

“楚科长自己掏钱买来新灭火器,半夜更换。他说,能顶一时是一时。”

我盯着那行字,一时没说话。

我父亲这些事,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年我十八岁,脑子里只有高考,只有离开这个厂区宿舍、离开一成不变的小城。我那时候甚至嫌他古板,嫌他回家一身汽油味和铁锈味,嫌他总说做人得守规矩。

可原来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高远拿这个威胁你?”我问。

“他没明说。”沈文渊苦笑,“但他把复印件拿给我看,然后说希望我支持他做项目。你说,这还不够明白?”

“这不是支持,这是勒索。”

“我知道。”他点头,“但还有更麻烦的。”

“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

“高远说,火灾当天还有一页记录。那一页上,有你父亲的签名。”

我盯着他,没出声。

“他说,那页记录证明你父亲明知有隐患,却选择压下来,为了不影响生产。”

“不可能。”

“我也不信。”他说,“可如果那上面真有签名,哪怕是假的,也够恶心人的。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传东西,半真半假,最要命。”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找原件。”他说,“如果原件还在,就有机会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能保住你父亲的名声。”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纪委或者公安来查?”

“因为现在没有原件,只有高远手里的复印件。他如果先发出去,舆论会先入为主。再说了,”他声音更低了些,“笔记本里可能还牵扯到当年一些领导,现在还在位。很多人不希望这事翻出来。”

我听懂了。

不是没人想查。

是有人怕查。

“高远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这周项目不给个方向,他就把那页签名寄到省纪委。”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知道你会回来看这件事。所以他今晚故意激你,想试你态度。”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房间里氧气有点少。

二十年前的火,二十年后的地。

一个死去的人,一块要开发的黄金地段。

有的人冲着真相来,有的人冲着钱来。也许还有的人,两样都要。

回宴会厅的时候,场子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有人喝高了,搭着肩唱歌,有人在门口拍合影。高远远远看见我们一起进来,眼神明显变了,随即又堆起笑。

“哎呀,两位领导聊得挺投机啊。”

沈文渊笑笑:“说了点老城治安的事。”

“是吗?”高远看向我,“老楚,刚才我口气不好,别见怪。都是老同学,我也是想你以后在沈市长面前多个熟脸。”

“熟脸没用。”我说。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什么有用?”

“做事有用。”

旁边有人察觉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来来来,拍合影,毕业二十年不容易。”

拍照的时候,高远硬是站到了我旁边。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很重的古龙水味,里面还混着酒气。镜头里大家都在笑,只有我和他没笑。

像两块石头,生生塞进一张怀旧照片里。

散场后,雨已经小了。

我开车回家,路过老城区的时候,故意绕了一下。机械厂家属院早拆了一半,剩下几栋楼黑着灯,墙皮一片片往下掉。夜里潮气重,路边积水反着光,我看见自己车灯扫过去,像旧电影里一闪而过的残影。

手机响了。

是沈文渊。

“到家了吗?”

“快了。”

“高远刚给我发了消息。”他说,声音绷着,“他说那份有签名的记录,已经复印好多份了。如果这周项目没动静,他不仅寄省纪委,还会寄媒体。”

我握着方向盘,手背绷得发白。

“他还说,那页上写着,你父亲决定暂不上报事故隐患。”

“放屁。”

“我知道。”沈文渊叹了口气,“可他就是要用这个逼人。”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前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值夜班回来,也是这么大的雨。他站在门口抖伞上的水,我妈在厨房里喊他先换衣服,他却先过来摸我额头,看我是不是还发烧。

他手很粗,掌心有老茧,带着一股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那时嫌难闻,躲开了。

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闻到过那股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机械厂。

大门锈死了,从侧边塌掉的围墙绕进去。厂区里杂草半人高,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一吹,废铁皮互相磕碰,叮叮当当,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旧钟。

三号车间还剩半边骨架,黑色的钢梁裸着,墙体焦黄。二十年过去,烧灼过的痕迹还是没退干净。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有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当年的声音——警笛、呼喊、水枪喷射、铁皮爆裂。那不是回忆,是身体记住的。人有些恐惧,会长在骨头里。

我又绕到厂子后门。

后门那片地早变样了,垃圾桶没了,只剩一个半截水泥墩子,旁边野草一丛一丛。我蹲下身,顺着地缝看过去,指尖沾了一层潮土。就在砖缝里,我看见一点发暗的金属光。

我用树枝挑出来。

是一枚旧纽扣。

铜色,锈得厉害,但能看出来,是制服纽扣。

我爸那身保卫科制服,上头就是这种纽扣。

我攥着它,掌心一下凉了。

“你找这个地方很久了吧?”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荧光背心的老人,推着垃圾车站在不远处。人很瘦,背有点驼,手上青筋鼓着,脸被风吹得发干。

“我是这里的环卫。”他主动解释,“外面那条路归我扫。你一看就不是来捡废品的。”

我站起来:“您一直在这附近?”

“十来年吧。”

“二十年前这场火,您知道吗?”

老人眼神变了变,慢慢点头。

“知道。”

“当时您在现场?”

“在外围。”他说,“火很大,整夜都没灭。”

“您认识楚青山吗?”

老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楚科长家的?”

“我是他儿子。”

他脸上的皱纹像更深了一点,半晌才嗯了一声。

“像你爸。眼神像。”

“您怎么称呼?”

“刘建国。他们都叫我老刘。”

刘建国。

我记住了。

“刘师傅,我问您一件事。”我看着他,“火灾后,您有没有见过一本棕色皮封的笔记本?”

他攥垃圾车把手的那只手,明显紧了一下。

“没有。”

答得太快了。

我没再追问,只说:“谢谢。”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十米,在拐角停下,回头看。

老刘没往厂外去。

他推着车,慢慢往宿舍区那边走。

我等了会儿,跟了上去。

厂区最里面那排老平房原先是值班宿舍,窗户大多破了,门也歪着。老刘走到其中一间门口,左右看了看,掏钥匙进去。

我站在外面,听了几秒,然后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

“刘师傅,是我,楚风。”

还是没声音。

“我知道您在里面。”我说,“我不是来找您麻烦。我只想知道,那本笔记本是不是在您手里。”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拖鞋摩擦声。过了会儿,门开了条缝。老刘脸色发白,像被人一下抽掉了血色。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柜子,地扫得很干净。屋里有股潮味,角落放着电磁炉和一小袋米,看样子他是真住在这里。

我坐下后,他没立刻说话,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个木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本旧笔记本。

棕色皮封。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楚厅长,”他说得很艰难,“我对不起你爸。”

我接过笔记本,封皮凉而硬,边角都磨圆了。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前几页和沈文渊手机里拍到的一样,写的都是安全隐患、整改情况,还有我爸一次次顶着压力往上报。

翻到后面,到了八月十日。

我心跳快了起来。

“上午巡查,三号车间化学品堆放仍违规,已再次上报。”

“下午发现线路老化,有火花,已切断电源。厂长要求恢复生产,明日检修。”

“本人拒绝在整改合格栏签字。厂长称可另找人签。”

“决定今晚留守三号车间,必要时直接报警。”

下面,是我爸的签名。

楚青山。

三个字落得很稳,很重。

我往下翻,纸页边上还夹着一张薄薄的便签,颜色早黄了。那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晚八时,火起。楚科长冲入救人。我将此本藏于后门。若日后有人见之,望还楚科长清白。刘建国。”

我抬头看向老刘。

他眼圈一下红了。

“是我写的。”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老刘站着,手垂在两边,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那天本来下班了,走到后门,看见楚科长脸色不对。他手里拿着这个本,说让我帮他盯一眼,说要是出了事,先报警。我还没反应过来,车间里就冒烟了。”

他嗓子哑得厉害,说一句停一句。

“火起得太快了。不是正常走电起火那种,一下就蹿起来了。楚科长第一个冲进去,后来沈工也进去了。我想跟,可我怕,火太大了……”

他用手抹了把脸。

“我躲在后面,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门那边钻出来,手里拎着个铁桶,跑得特别快。烟太重,我没看清脸。可我知道,那不是救火的人,那是跑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

“我第二天想说来着。”他声音突然发抖,“厂长先找上我了。塞给我五千块,说让我别乱讲。那年我儿子在医院里等手术,差的就是这笔钱。我……我收了。”

说到这儿,他整个人都佝偻下去。

“我不是人。我这二十年,一天没睡安稳。可我还是没胆子说。后来有人来查,我也不敢。笔记本我藏着,谁都没告诉。”

“那它怎么会被高远知道?”

“上个月,有个戴眼镜的,说自己是记者,姓赵。”老刘说,“他说要查旧案,还说是为了替英雄翻案。我信了,给他看了笔记本。他拿手机拍了好多页,我不让带走原件,他也答应了。后来没几天,就有人来找沈市长了。”

赵。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名字。

高远的助理,赵文博。

从老机械厂出来时,天色已经往下压了。风里有股铁锈和湿土混出来的怪味,像一口旧井。我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心口反而更沉。

真相没有让我轻松。

它只让我知道,这里面埋着的东西比我想得深。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市政府。

沈文渊还在办公室,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两杯冷茶,显然也熬了一天。看见我把笔记本拿出来,他一下站了起来。

“真的找到了?”

我点头,把老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有人提着化学品桶从后门跑,那就不是单纯失火。”他说。

“是纵火。”

“而且有人事后压了下来。”

“高远可能只知道一半。”我说,“但他一定知道笔记本的价值。”

沈文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理线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旧城改造一旦动工,老机械厂那片废墟就要全部推平。到时候,再想找当年的物证,几乎不可能。”

我看着他。

“你怀疑高远急着拿地,不只是为了赚钱?”

“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沈文渊看向我,“一个不想让二十年前的事被翻出来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细细密密,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却一直不停。

我回到厅里,连夜调档。

当年机械厂的厂长叫孙有才。火灾后他被免职,但最终没坐牢。卷宗里那几个字很冷:证据不足。

往后翻,发现这个人后来开过建材公司,五年前突然失踪。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从银行取走二十万现金,然后没了踪影。

而高远的地产公司,恰好也是五年前成立。

巧吗?

我不信巧。

我继续查赵文博。

照片上,他戴无框眼镜,白净,斯文,确实像做记者的。履历上写得清楚:大学学新闻,毕业后进过报社,后来辞职,去给高远当助理。

记者、旧案、笔记本。

这个人是条线。

第二天上午,我刚把人叫来布置核查,交警那边就打来电话。

“楚厅,有个事故,可能得跟您汇报一下。”

“说。”

“省道上发生一起单车事故,一辆黑色SUV撞了护栏,司机当场死亡。身份核实了,是赵文博。”

我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左右。初判是车辆失控,具体原因还在查。”

我赶到交警支队时,天色阴沉,停车场里那辆车头已经完全瘪下去,挡风玻璃蛛网一样炸开。雨水顺着破裂的边缘往下滴,看着像血线。

支队长把一个公文包交给我。

“在副驾驶找到的。里头有几份复印件,您最好看一下。”

我当场打开。

果然是笔记本的复印页。

但不对。

有的字被改过,有的日期重写了,最下面我父亲那个签名,模仿得很像,可落笔发虚,明显不是同一只手。

内容更恶毒。

原本写着“拒绝签字”的地方,被改成了“已知情,暂缓上报”。

原本指向厂领导失责的句子,被删得七零八落,只剩我爸像个明知故犯的人。

我捏着那几页纸,手指都发硬。

“车辆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我问。

“技术科还在做。”支队长说,“目前看不像普通疲劳驾驶,刹车线有异常磨损,但还需要进一步鉴定。”

我嗯了一声,把复印件重新装回去。

赵文博死了。

这不是巧。

太多巧撞在一起,就不是巧,是清理。

晚上,高远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里带着点酒气,听着居然还挺轻松。

“老楚,忙什么呢?出来喝一杯。”

“没空。”

“别这么冷淡嘛。昨天不是闹得不太愉快?我请你赔罪。”

“赵文博死了。”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

“今天上午,车祸。”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骗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发紧,“我早上还联系他,让他去办点事,人没回我。我还以为他又偷懒……他怎么会死?”

我听着,分辨不出真假。

这人很会演。可真遇见超出他掌控的事,他也可能慌。

“你明天有空吗?”他忽然又问,语气放软了,“见个面。就咱俩。很多事,电话里说不清。”

“地址发我。”

第二天中午,他约在一家私人会所。

地方不在主街,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走廊铺着厚地毯,檀香味很重,包间门都是实木。高远已经到了,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只有他一个人。

“来,坐。”他起身拉椅子,像真是多年好友似的。

我没废话,直接坐下。

“赵文博怎么回事?”

高远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手有点抖,但还是笑:“我还想问你呢。警察不都查到了?”

“你先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最近一直在查老机械厂那场火。”高远抿了口酒,“说是什么独家新闻,翻出来能出名。我让他别多事,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几张复印件来吓我。”高远看着我,“他说,如果我不给钱,他就把东西发出去。”

“你给了?”

“给了几次。可他胃口越来越大。”高远摊手,“你说我怎么办?员工拿老板开刀,我还能报警不成?”

“所以你杀了他?”

他杯子差点掉了,瞪着我:“你有病吧?我杀他干什么?”

“灭口。”

“我真要灭口,会让他带着那堆东西到处跑?”他急了,脸色都变了,“老楚,你别拿公安那套压我。我有问题我认,没问题我不背。”

我盯着他。

他喘了两口气,靠回椅背,伸手摸烟,点了好几下才点着。

烟升起来,包间里更闷了。

“高远,我问你一句实话。”我说,“旧城改造那块地,你为什么这么急?”

他吐出一口烟,半晌才说:“因为我缺钱。”

“缺多少?”

“很多。”

“多少算很多?”

“一个亿。”他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得很难看,“老楚,你别那么看我。我不是天生就想这样。我是被人一步一步拖下去的。”

“谁?”

“澳门那边的人。”

“赌债?”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一开始是陪客户玩几把,后来输了,想翻本。再后来就不是玩了,是套。有人故意喂我赢,再一口吃掉。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欠了一屁股债。”

“谁设的局?”

“我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他们都叫他周总。”高远抹了把脸,“那人说,只要我拿到老机械厂那块地,后面的债一笔勾销。”

“所以你替他办事。”

“我有得选吗?”高远盯着我,眼圈居然有点发红,“你以为我现在过得很风光?我每天睡觉都怕电话响,怕有人跟着我,怕我老婆孩子出门就回不来。老楚,人到了这一步,就不是要不要脸的问题了,是要不要命。”

“那个周总是谁?”

高远刚要开口,包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生端着果盘进来,头低着,动作很稳。可他放下果盘的那一瞬间,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太冷了。

不是服务生看客人的眼神。

更像盯梢。

我心里一沉。

服务生退出去后,我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纹丝不动。

高远也站了起来,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回事?”

我又拧了一下把手,还是打不开。

“从外面锁了。”

“谁锁的?!”高远声音都变了。

我没回他,快步走到窗边。窗户是封死的,外头还有防盗网。手机掏出来,没信号。

高远也在掏手机,脸都白了。

“屏蔽了……妈的,他们动手了……”

“他们是谁?”

他嘴唇抖了两下,没答上来。

下一秒,一股刺鼻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

汽油。

我们同时低头看去,透明液体正顺着门底往里漫。那味道太熟了,二十年前那场火里,也一定有过这种味道。

高远整个人都软了。

“完了……完了……”

门外传来“咔哒”一声。

打火机。

火苗一下窜进来,沿着汽油线疯了一样扑开。短短几秒,火舌就舔上墙角。热浪扑脸,我立刻扯下桌布泼上茶水,捂住口鼻,拽着高远往里间卫生间跑。

“走!”

他已经吓傻了,腿都软了,被我半拖半拽拽进去。

卫生间不大,瓷砖冰冷,镜子被烟熏得发灰。我把门关上,用湿毛巾堵住门缝。外头噼啪作响,像谁在不停砸东西。烟很快往里钻,呛得肺发疼。

“他们是来杀你的。”我压着声音说,“说名字!”

高远靠着墙,咳得满脸通红。

“我……我不能说……”

“你再不说,我们都得死!”

他眼神乱飘,嘴唇发抖,终于挤出半句。

“是周——”

外头忽然“轰”一声,接着是一片杂乱脚步。有人在撞门,有人在喊。几秒后,卫生间门被猛地踹开,消防员冲了进来。

“有人吗!”

我抬手。

“这儿!”

再出去时,外头火已经压住了,地上一片水,烧焦味混着汽油味,熏得人头疼。走廊里站了不少警察和酒店人员。我一眼看见了沈文渊。

他快步过来,脸色难得失了稳。

“你没事吧?”

“没事。”我咳了两声,“谁报的警?”

“匿名电话。”他说,“说这里失火,还有人被困。”

匿名电话。

谁打的?

有人要烧死我们,又有人及时报警。

这是灭口,还是警告?又或者,是故意留我们一条命,让事情继续往下走?

高远被送进医院,吸入烟雾,没大碍,但整个人垮了。医生说他情绪极端紧张,最好留院观察。

我坐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窗外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沈文渊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他刚才说了一个字。”我开口,“周。”

“姓周?”

“嗯。”

“市里姓周的,我能想到几个。”他说,“可敢这么干的,不会是普通人。”

“也可能不在市里。”我说,“澳门那边,高远欠了赌债。旧城改造只是筹码。”

沈文渊看着前面的白墙,过了会儿才问:“你还查吗?”

“查。”

“哪怕查下去,可能连你父亲、我父亲这些年的名声都得重新翻一遍?”

“查。”

他点了下头。

“那我跟你一起。”

第三天,高远状态好些了。

病房里窗帘拉着,消毒水味很重,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上去像突然老了十岁。我让其他人都出去,坐到床边。

“说吧。”

高远先是没看我,手一直搓着被角。搓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周永年。”

“谁?”

“当年机械厂的副厂长。”他说完这句,像一下泄了气,“也是现在澳门那边盯着我的人。”

我心口猛地一紧。

“你认识他?”

“我怎么不认识。火灾那年我才十八,我爸是车间主任,我跟着他在厂里混。周永年那时候就风光,年轻,会来事,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捧。”

“火是谁放的?”

高远喉结动了动。

“他。”

病房里静得吓人。

“为什么?”

“因为账。”高远说,“他挪了厂里的钱,金额不小。你爸发现了,要举报。他求你爸给他几天时间补窟窿,你爸心软,答应了。可他根本补不上,就想一把火把账本烧了,顺便走保险。”

“他没想到会死人。”

“他是没想到车间里还有人加班,也没想到你爸会冲进去救人,更没想到沈工也跟着进去了。”高远说到这儿,眼睛开始发直,“那天我其实也在厂里。我去找我爸拿钱,走到后门,看到周永年从那边出来,手里拎着桶。我愣住了。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直接塞给我一沓钱,让我滚。”

“你就滚了?”

他脸上肌肉抽了抽。

“我那时候才多大?我害怕。再说我爸也在他手底下干活,我敢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死了那么多人,我想说也不敢了。”他声音更低,“周永年找过我一次,说我要是敢张嘴,我爸就完了,我也完了。还说那笔钱就是封口费。老楚,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事情会过去。”

“过去?”我盯着他,“二十三条人命,怎么过去?”

高远闭了闭眼,像被我这句话打得往里缩了一下。

“赵文博又是怎么回事?”

“他真的是自己查到的。”高远说,“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后来他拿着复印件来找我,我才知道他从刘建国那里摸到了线索。他想敲我,想拿笔记本做筹码。我给了几次钱,可他不满足,还说要把东西卖给媒体。”

“你就把这事告诉了周永年?”

“不是我主动说的。是周永年的人本来就在盯我,发现了赵文博。”高远摇头,“文博的死,我真没动手。我甚至怀疑,周永年一开始设局给我欠赌债,就是为了最后把这块地拿到手,再把当年的事彻底埋掉。”

“那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高远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看我。

“保护我家里人。”

“这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不是条件,是我真怕。”他眼里都是红血丝,“我知道了太多,他不会留我活路。你要我指证他,可以。你要我配合设局,也行。可你得先把我老婆孩子送走。”

我答应了。

这不是同情他,是得留着这条线。

接下来几天,我们把高远家人秘密转移,开始对他通讯全面监控。与此同时,我还在往另一个方向查——家里人。

那几页伪造复印件上的字迹让我一直别扭。模仿得太像了,像熟悉我父亲笔迹的人弄出来的。知道我父亲签字习惯的,不止厂里同事,还有亲属。

我想到了叔叔,楚青海。

他是我父亲的弟弟,当年在机械厂做会计。火灾后没几年就去了南方,这些年回来得少,去年还找我借过钱。我没借。因为我知道他这些年沾了赌,窟窿不少。

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一周后,楚青海自己来了。

他站在省厅接待室门口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整个人瘦得像被抽掉了筋,头发白透了,衣服皱巴巴,眼窝陷得很深。看见我第一句话就差点跪下。

“小风,我来认罪。”

我把他扶进会议室,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手抖得厉害,杯沿一直磕桌子。

“叔,你慢慢说。”

他喝了口水,眼泪先下来了。

“那场火,不只是周永年害的,也有我。”

我没插嘴。

他喘了两口,像把二十年的石头一点点往外搬。

“我当年是会计,帮着做账。周永年挪公款那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威逼利诱,让我帮他平账。我怕丢工作,也怕惹麻烦,就帮了。后来你爸查出来了,找我问,我不敢说。你爸自己去对周永年,把人逼急了。”

“火灾那天晚上,我加班,看到周永年拎着汽油往车间去。我知道不对,可我没拦。我躲起来了。后来他出来,给了我钱,让我闭嘴。我收了。”

他说到这儿,整个人都在抖。

“我真不是人。那天之后,我每天都做噩梦。可我不敢说。再后来厂子散了,我跑去外地,以为离开就能忘。忘不了。怎么都忘不了。”

“那些伪造的复印件,是你帮忙做的吗?”我问。

他脸一下白了。

“……是。”

我看着他。

“周永年前几年找到我,说要我照着你爸以前的签字样子写几个版本。我一开始不肯,可他手里有我当年的收钱证据,还有假账的账本。他说我要不帮,就把我扔进去。我……我还是帮了。”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墙角饮水机偶尔咕咚一声。

“你愿意作证吗?”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愿意。坐牢也好,枪毙也好,我认。小风,我活到现在,已经够久了。”

有了楚青海和高远的供述,再加上老刘、笔记本原件、赵文博复印件的伪造痕迹,这案子终于能正式立起来了。

纵火、故意杀人、敲诈勒索、伪造证据、境外赌博。

周永年这个名字,被重新写进案卷。

可人在哪里,还是不知道。

高远像个摆在桌面上的活饵。他自己也知道,一边配合,一边几乎天天失眠。一个人再会算计,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灭口,也会怕。

有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联系我了。”

“说。”

“说明天招标,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得拿下老机械厂那块地。拿不下来,我老婆孩子就别想安生。”

“录音保存。”

“已经录了。”他停了停,“老楚,我真有点扛不住了。”

“扛不住也得扛。”

“你说得轻巧。”他苦笑,“你有命硬的爹,有一身功劳,天塌下来也有人信你。我有什么?我一身烂账,连我老婆都拿我当疯子。”

我沉默了两秒。

“高远,你现在不缺别人信。你缺的是自己别再往下烂。”

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我知道。”

招标会那天,天很闷。没下雨,可空气里全是湿气,像一口盖着的锅。

高远的公司最后还是中标了。

流程合法,材料齐全,报价也不离谱。表面上挑不出什么问题。沈文渊全程没有表态,甚至连眼神都控制得很平,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悬着。周永年不会平白把筹码送出来,他一定还有下一步。

果然,下午高远就收到了信息。

“今晚十点,码头三号仓库。带地契来。一个人。”

信息是加密软件发的,发完自动销毁。

我们提前布控。

码头风大,海腥味呛人。远处吊机一动不动,像黑夜里站着的一排巨人。我和沈文渊待在指挥车里,屏幕上是仓库内的实时画面。高远拎着公文包,按约定时间走了进去。

十点整。

仓库里只有回音。

他喊了一声:“我到了。”

没人应。

又喊。

还是没人。

我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

下一秒,监控全黑了。

“行动!”

人冲进去的时候,仓库里灯也灭了,只剩外面照进去的一点冷光。高远站在空地中间,像个傻子,脸白得像纸。

“人呢?”他声音都飘了。

地上有张纸。

我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游戏还没结束。”

就这一句。

周永年又耍了我们一次。

回到车上,谁都没说话。风拍着车窗,海浪一下一下砸岸,听着像闷响。

“他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沈文渊盯着那张纸,脸色忽然变了。

“也许他从来想要的就不是地。”

“那是什么?”

“是我。”他说。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示意开免提。

“沈市长,晚上好。”那头的声音被处理过,男声,阴冷,带点笑意。

“周永年。”

“是我。地拿到了,恭喜啊。”

“你不现身,只会躲?”

“躲了二十年,习惯了。”他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今晚找你,不是为了地,是为了你父亲。”

沈文渊整个人一下绷住了。

“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不是单纯死于意外。”周永年慢慢说,“他是因为想救楚青山,才死的。”

我和沈文渊都没出声。

“楚青山冲进去后,被困在里面,是你父亲看见了,折返回去想拉他出来。我那时候已经锁了后门。你父亲发现我锁门,冲过来跟我动手。我把他推开,他撞在机器上,就没再起来。”

沈文渊呼吸一下乱了。

“畜生。”他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骂我没用。”周永年说,“事情都过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放一段录音出去,说你父亲当年收了我的钱,知道我挪用公款,却帮我瞒着。那你说,你这个刚来的好市长,还站得稳吗?”

“假的东西,拿来吓谁?”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他笑,“沈文渊,你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沈文渊脸色白得吓人,但声音反而稳下来一点。

“你要什么?”

“放我走。”

“做梦。”

“那你可以再想想。”周永年说,“给你二十四小时。到时候你要是还不松口,录音和材料会一起发出去。你父亲救人的事会没人记得,大家只会记得,他可能是个收钱办事的帮凶。”

电话断了。

车里静得只剩设备电流声。

过了很久,沈文渊开口,嗓子有点哑。

“如果我父亲当年真收过钱呢?”

我看向他。

“你信?”

“我不知道。”他说,“我爸那时候工资不高,家里压力也大。火灾前那段时间,我记得他确实有几天很奇怪。话少,抽烟多,还跟我妈吵过一次。万一……”

“万一收过,也不代表他就是帮凶。”我打断他,“他最后冲回火场去救人,这是事实。”

“可他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谁没错过?”我看着他,“问题是错了以后,你是继续错,还是回头。你父亲回头了,用命回的。”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在用力把什么咽下去。

“周永年根本没打算要地。”我说,“他就是想把所有人拖下水,拖到没人有资格审他。”

“那我们就更不能退。”

当天夜里,技术那边终于追到了那个号码曾经落脚的位置。

不在境外。

就在本市一个高档小区里。

我们立刻出发。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心里反而越来越静。有些东西绕了很久,终于快到口子上了。

门破开时,屋里灯亮着,却没人。

客厅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杯还温的茶,像人刚走。桌上压着一封信,封面写着:给沈文渊。

沈文渊拆开,手明显有些发紧。

信不长。

大意是,他知道我们会来,所以提前走了。他也承认自己快撑不住了,二十年里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地是假的也好,录音是假的也好,他其实已经无所谓了。最后他留了一个地址。

海边悬崖。

“他想自杀?”有人低声问。

“也可能是陷阱。”我说。

还是得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海边。

风很大,天色灰白,海浪一下下拍着岩石,带着咸湿的冷意。悬崖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衣角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看着比想象里单薄。

“周永年!”我喊。

他慢慢转过来。

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眼底很沉。不是那种影视剧里一眼看上去就坏的人,甚至有点像普通单位里退下来的老干部。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背着二十多条命。

“楚厅长,沈市长。”他说,“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

“下来。”我说,“你跑不掉了。”

“我没想跑。”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怪,“二十年前开始,我就知道总有这一天。”

“那就跟我们回去。”

“回去干什么?审我?判我?枪毙我?”他看着海面,“这些都太晚了。”

沈文渊往前一步。

“你不是觉得晚,你是怕活着面对。”

周永年看他一眼,半晌点头。

“是。我怕。”他说得很平静,“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挪钱,撒谎,放火,嫁祸,什么都干了。后来我以为只要有钱,只要跑得够远,就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可不是。晚上闭上眼,还是那场火,还是那些人。楚青山在门里砸门,沈工倒在地上看着我。你说,人活成这样,还算活着吗?”

“那你就更该受审。”我说。

“受审是给活人看的。”他笑了笑,“我这样的,死了也未必干净。”

风吹得我脸发疼,海水味混着潮冷钻进鼻子。我看着这个人,忽然说不出更多。愤怒早就有,恨也有。可真到了这一刻,他站在崖边像个已经空掉的人,反而让人心里发凉。

“我最后说一件事。”周永年望向我,“你父亲那天,真的没想过自己能活。他冲进去的时候就知道大概率出不来了。可他还是进去了。我那时候看不懂,后来二十年也没看懂。人为什么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把命搭进去?”

我盯着他。

“因为你不是人,你当然不懂。”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眼里却全是水。

“说得对。”

他又看向沈文渊。

“你父亲也一样。他其实有机会跑的。”

沈文渊眼睛发红,没说话。

“替我跟他们说声对不起吧。”周永年轻声说,“虽然我知道,这句对不起一点用都没有。”

说完,他后退半步,整个人往后一仰。

我冲过去时已经晚了。

下面是灰白的浪。

打捞用了半天。

尸体捞上来时,海风更冷了。法医最后给的是自杀结论。可这结论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人死了,案子并不会因此变简单。相反,很多本该在法庭上说清楚的东西,都跟着他一起沉下去了。

后面的程序一项项走。

周永年的遗留证据、通话记录、境外资金往来、高远和楚青海的供述、赵文博伪造材料的链条,一点点拼起来。案子最后闭环了,至少法律意义上闭上了。

也还了我父亲一个清白。

追悼纪念会重新办的时候,来了很多人。家属区那些老工友,有的拄着拐,有的头发都白透了。遇难者家属坐成一排,有人一直低头抹眼泪,也有人表情木得很,像哭了太多年,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妈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旧黑呢外套。她这些年老得快,鬓角全白了,可背还是挺着。主持人念到“楚青山同志在火灾中奋不顾身抢救群众”那句时,我听见她小声抽了一下鼻子。

“总算等到了。”她说。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很凉。

高远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没往前凑。他人瘦了一大圈,眼窝塌下去,站姿都变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一进教室就恨不得全班都看他的高远。

后来开庭,他作为关键证人出庭。

因为有立功,也因为很多事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最后判得不算重。可判得轻,不代表活得轻。他妻子还是跟他离了婚,孩子也被带走了。有人说他是活该,也有人说他命大。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住回了老城区那套旧房子,楼道里一股霉味,门口放着没扔的空酒瓶。屋里很乱,他给我倒水的时候,手还晃了一下。

“没想到你会来。”他说。

“路过。”

他笑了下,苦得很。

“你还是会撒谎。”

我坐下,四下看了看。墙角有孩子以前贴的卡通贴纸,还没撕干净。桌上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他老婆笑得挺好,孩子还小。可现在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以后怎么打算?”我问。

“先把酒戒了。”他说,“再找个地方上班吧。反正地产我是别想做了。”

“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外地。”他说完,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种人,最好永远别回来?”

“回来不回来,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别再装可怜。你不是最可怜的那个。”

他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老楚,我有时候真想,要是当年我说了呢?”

“没有要是。”

“是啊。”他苦笑,“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要是。”

我起身走的时候,他突然在后面说:“对不起。”

我没回头。

这句话太晚了。

可太晚,也总比没有强一点。大概吧。谁知道呢。

三个月后,老机械厂那片地最终没有给商业中心,也没有给地产公司。市里重新做了规划,改成公共纪念公园。名字没取什么宏大的,就叫青山园。

名字定下来那天,我愣了很久。

沈文渊给我打电话,说是常委会上讨论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可我知道,里面有他的坚持。

“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再议。”他说。

“就这样吧。”我说。

公园开园那天,天气很好。

前一晚下过雨,早晨空气很清,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原来那片废墟被清出来,铺了步道,种了新树,中间立着一面石墙,上头刻着二十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楚青山。

旁边不远处,也刻着沈文渊父亲的名字。

我和沈文渊站在墙前,一时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叶轻轻响。小孩子在远处跑,鞋底踩过石板路,啪嗒啪嗒,很轻。有人在拍照,有老人把花摆下后,站着看了很久。

“我快调走了。”沈文渊突然说。

“去哪儿?”

“省里。”他笑了一下,“职位往上动一动。”

“恭喜。”

“也不算什么恭喜。”他说,“很多事,位置越高,越知道自己做得不够。”

我看他一眼。

“你已经做得可以了。”

“你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挺难得。”他笑。

我也笑了下。

“楚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说。

“问。”

“如果最后查出来,你父亲也不是那么完全干净,比如他当年真因为心软,给过周永年时间,算不算错?”

我看着墙上我父亲的名字。

阳光照着那几个字,石面有点发亮。

“算。”我说。

“那你还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不接受?”我转头看他,“人不是神。错了就是错了。可他后来做了什么,也是真的。你爸也是。我们不能因为他们错过一回,就把后来拼了命做的事都抹掉。也不能因为他们最后死得壮烈,就假装前面一点灰都没有。”

沈文渊听完,没立刻说话。

过了会儿,他轻轻点头。

“这话我得记着。”

“记不记都行。”我说,“别走偏就行。”

他笑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回去以后,我妈难得给我做了一桌菜。红烧鱼、蒸鸡蛋、清炒藕带,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她一边盛饭一边说,今天在公园里看见好多年轻人,站在墙前问家里老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挺好。”她说,“总得有人记得。”

我点头。

“你爸那个人,脾气又硬,又倔。活着的时候得罪不少人。”她忽然笑了笑,眼睛却红了,“可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做那种昧良心的事。”

“嗯。”

“不过啊,”她把筷子放下,轻声说,“你也别把你爸想得太完人。他也不是没犹豫过,没怕过。火灾前几天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有点乱。再问,他就不说了。人嘛,谁不是边怕边往前走。”

我看着她。

她抹了抹眼角,像说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更明白了。

所谓英雄,不是从头到尾都无懈可击。可能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也会怕,也会犹豫,也会做错,可最后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而有的人,一开始只是退了半步,后来就一路退到深渊里去了。

又过了一年清明。

天阴着,像要下雨没下。我一个人去给父亲扫墓,路边野草刚冒青,鞋踩上去还带着潮气。墓前已经有人放了一束白菊,很新鲜,花瓣上还挂着水。

我站住了,往四周看。

没人。

山上风不大,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很远处有鸟叫。

谁来的?

我没问出口,也不会有人答。也许是沈文渊,也许是老刘,也许……是高远。甚至,也可能是哪个我不认识的旧工友。人活到后来,很多事情没法一一求证。花放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句话了。

我把自己带来的那束放下,蹲下去擦墓碑。

碑角很凉,指尖一碰,像碰到多年前冬天的铁栏杆。擦到下面时,我看到碑座旁边多刻了一行小字。

“一个尽力对得起良心的人。”

不是标准碑文,不工整,甚至有点土。

可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身后的松针轻轻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场大雨。我爸站在门口,抖落伞上的水,裤脚溅了泥,脸上有点疲惫。我妈在屋里喊他赶紧洗手吃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作业写完没。

就是很普通的一眼。

可后来那么多年,我记住的偏偏就是这一眼。

“爸。”我低声说,“事情算是查清了。”

说完这句,我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也不算全清。”

风还在吹。

没有人回答我。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人和事到了最后,未必都能洗得雪亮。有人有罪,有人有错,有人沉默过,有人迟到过,有人到死都没把真话全吐出来。可那又怎样,日子还是得往前走,名字还是得留下,活着的人还是要一点点把该扛的扛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天边压着灰云,像又要下雨了。墓园出口那条石阶被风吹得有些湿,走下去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一点很淡的泥土味,和很多年前那场火过后的焦糊味,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静立在那儿,白菊被风吹得轻轻晃。

像雨要来了。

也像很多话,其实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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