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确诊那天,是我陪她去的。
她自己是医生,其实早就知道了。片子拍出来,她站在灯箱前看了五分钟,像看一份普通的化验报告,然后把片子抽出来,塞进牛皮纸袋里,说了一句:“走吧,该干嘛干嘛。”
我说:“大姑,要不要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自己就是看这个的,还用去别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对着一个医学博士、三甲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我那点从百度上搜来的医学知识,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大姑走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她那一头花白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五十六岁的女人,半辈子泡在医院里,没结婚,没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枝干硬邦邦的,风雨来了连晃都不晃一下。
“大姑,”我追上去,“您真的不怕?”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脸上有了那么多皱纹,眉间那道竖纹尤其深,是常年皱眉看片子留下来的。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过,穿着白大褂站在科室门口,眉眼弯弯的,是个清秀的女人。现在那张脸上看不出半分清秀了,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生死打磨出来的硬朗。
“你怕什么呢?”她反问我。
我被她问住了。
回家以后我把消息告诉了我爸。我爸坐在沙发上愣了老半天,然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开着水龙头,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拿起遥控器调台,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妈在厨房里跟我小声说:“你爸就这一个姐姐,从小护着他,当年他考大学分数不够,你大姑找了关系又托了人,为这事还挨了领导批评。你爸嘴上不说,心里难受着呢。”
第二天我买了东西去看大姑。她一个人住在医院附近的职工宿舍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书架上全是医学书,厚厚的,看着就沉。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倒是茂盛,翠绿的藤蔓垂下来,是这个家里唯一柔软的东西。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东西。床上摊着几本相册,还有一些旧信件和证书。她见我来了,招招手说:“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分了类,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我坐在床边,一本一本地翻那些相册。有她大学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式的校服,站得笔直;有她在病房里查房的照片,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三四支笔,表情严肃得不像年轻人;还有一张她和几个同事的合影,背面写着“赴非医疗队,1989年”。1989年,那会儿我刚出生,她已经背着药箱在非洲大地上救人了。
“大姑,您这辈子值了。”我说。
她正坐在书桌前分类那些信件,头也没抬:“什么值不值的,就是干了该干的事。”
“您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陪您。”我想的是旅游啊、看海啊、吃顿好的啊——那些电视里得了绝症的人会做的事。
大姑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眼眶发热的话。
她说:“我想回科里上班。”
“啊?”
“我手头还有几个病人,治疗方案才做了一半,换别的医生接手,又要重新熟悉病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能上几天是几天吧。”
我愣住了。
“大姑,您自己都是病人了。”
“我首先是医生。”她把一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我,“干了三十年,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她歇着?她不会听的。劝她治病?她自己就是治这个病的,什么方案、什么预后、还有多长时间,她比谁都清楚。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更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化疗我不做了。”大姑忽然说。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大姑——”
“到了这个阶段,化疗的意义不大了。”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给一个家属解释病情,“副作用太大,生活质量急剧下降,换来的是多活几个月,而且那几个月的日子会非常难过。我不想那样活着。”
“那您想怎么活?”
她指了指窗外。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蓝,远处的居民楼顶上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鼓成一个个帆。楼下有个老爷爷在遛狗,一条胖乎乎的柯基迈着小短腿跑得欢实。
“就这样活。”她说,“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哪天不行了,就安安静静地走。”
我的心揪得厉害,但脸上不敢露出来。在大姑面前,任何软弱的情绪都像是一种冒犯。她活得太硬了,硬到连死亡都要跟她商量着来,而不是命令她去死。
那天下午,我陪她去了一趟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认真比对两种酱油的成分表,最后选了那个含盐量低的,理由是“自己血压也有点高”。她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说要给我炖汤喝。还买了几个苹果,挑得很仔细,每一个都翻过来看看有没有磕碰的痕迹。
“大姑,您真的不怕死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正在挑橙子,听到这个问题停下了动作,手里握着一个橙子,像是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每天在科里看到的是什么吗?”她转过身看着我,“是那些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是那些家属哭天抹泪地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是那些插着管子、浑身是仪器、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人。我见过太多那样的场面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那段又长又痛苦的过程。”
她把橙子放进袋子里,慢慢走到收银台。
“我怕的不是死,”她一边排队一边说,“我怕的是活着的时候不像个人。”
我帮她拎着东西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影子瘦瘦的,但走得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遇到了她科里的一个小护士,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见大姑眼眶就红了,叫了一声“主任”,声音就哽住了。
大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哭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明天我还要查房呢,你让管床医生把三床的检查报告准备好,我要看。”
小护士使劲擦了擦眼睛,点点头跑了。
我看着那个小护士跑远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这个拎着购物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的女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大姑注意到我的表情,皱了皱眉,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可别跟着哭啊,我最受不了这个。”
“没哭。”我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问您,您有什么想完成但没完成的事吗?趁现在……我去帮您办。”
她想了想,真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当了三十年医生,救过不少人,也眼睁睁看着不少人死。我心里最过不去的,是有一次,一个农村来的老太太,胃癌晚期,家属没钱治,要出院。我跟家属谈了三次,说有一种方案效果不错,费用也不高,可以试试。家属最后还是走了。那个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医生,谢谢你’,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姑的眼睛终于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她这个人,哭都不会。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想做,”她说,“我想告诉那个老太太的家人,那个方案真的有效,我当时应该再坚持一下的。可是没有机会了,都过去七八年了。”
我站在暮色里,拎着一袋子排骨和橙子,听一个五十六岁、癌症晚期、单身了一辈子的女人讲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结婚,不是没孩子,不是没去过什么地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而是她觉得自己当年没有足够努力地去救一个不认识的农村老太太。
风又大了一些,十一月的风吹得人眼睛发酸。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大姑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样子,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喝汤,排骨你帮我剁一下,我刀工不行。”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子。屋子里有书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在暮色里绿得发亮。厨房的水龙头拧开了,哗哗的水声响起来,砧板上传来菜刀剁排骨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带着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力道。
我想,她说的不怕死,大概是真的。
不是因为她坚强,而是因为她这辈子,已经把一个人能活的活法,都活过了。不是在等死,是还在活着。在好好地、认真地、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排骨汤炖上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大姑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撇去浮沫,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也许真的做过一万遍了。一个单身女人,自己给自己炖了三十年的汤。
“大姑,”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以后我每周都来给您炖汤。”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不用麻烦”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
“排骨炖烂一点,”她背对着我说,“最近牙口不太好。”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花白头发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忽然不敢再看下去了,转身走进了客厅,假装去翻那本厚厚的医学书。
书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笔记,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字迹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三十年的光阴,都在这张网里了。
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消息:“你大姑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挺好的,在给我炖排骨汤。”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大姑说她想回科里上班。她说不怕死。”
我爸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三个字:“知道了。”
三秒后又发来一条:“排骨给我留一碗。”
我笑了一下,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上来,被我使劲憋了回去。大姑说得对,哭什么呢。人这一辈子,能像她这样活过,就是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大姑哼起了一首老歌,调子跑了也没在意。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栋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像一个一个不肯熄灭的希望。
我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苟延残喘地多活几个月,而是在最后的日子里,依然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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