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部队任营长,一次回家探亲时,遇到一个嚣张的女售票员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象从北方的平原渐渐变成了南方起伏的丘陵。我靠在硬卧铺位上,一身笔挺的军装引来不少目光,但更多的是疲惫。在西北带兵驻训了小半年,风沙把脸皮都磨糙了一层,这次终于批了探亲假,能回老家看看爹妈。
手里捏着那张硬卧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本来能坐飞机的,但想着省点钱给家里多买点东西,就选了这趟慢车。也好,二十多个小时,能让自己从那种绷紧的状态里慢慢松下来。我是北方人,在南方当兵,娶的也是驻地附近县城的姑娘,算是安了家。这次是回我北方的老家,看看父母。妻子带着三岁的儿子在驻地,说等我从老家回去,再一起去看岳父岳母。
“瓜子花生矿泉水,啤酒饮料八宝粥——腿让一让哎!”推着小车的售货员吆喝着从狭窄的过道挤过去。
我下意识地把穿着军靴的脚往里收了收。对面下铺是个抱孩子的大姐,中铺是个一直戴着耳机看手机的小伙子,上铺的呼噜声从开车就没停过。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脚丫子味,还有孩子偶尔的哭闹声。这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比营房里整齐划一但冷清的气氛,多了好些活气,也多了好些烦扰。
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点归乡的急切就压过了旅途的疲惫。爹妈年纪都大了,电话里总说挺好,让我别惦记。可我知道,老太太的风湿,老爷子的腰,都是老毛病了。上次探亲还是一年半前,儿子那时候刚会走,现在估计都不认识爷爷家的老房子了。
天擦黑的时候,火车在一个中型站台停靠十分钟。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在月台上活动活动发僵的腿脚。下一段要转长途汽车,还得坐三个多小时,才能到我们县。从县里到我们村,还得坐那种招手即停的私人中巴。
凌晨四点多,我在目的地的长途汽车站下了车。天还黑着,车站里却已经有不少等车的人,裹着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盹,或者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空气又冷又潮,钻进脖子里,激得我一哆嗦。在西北待惯了,老家的这种湿冷,倒有点不适应了。
我找到售票窗口,只有最边上一个小窗口亮着灯,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女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个轮廓,低着头,好像在玩手机。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排了十来分钟,轮到我了。我把脸凑近那个小小的、被手垢磨得有点模糊的传声孔。“你好,买一张去青石镇的票,最早一班。”我说。青石镇是我们县下面的一个镇,到了镇上,再想办法回村。
里面没动静。我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买一张去青石镇的票,最早一班。”
那女的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是个年轻姑娘,可能二十出头,烫着有点过时的卷发,妆化得有点浓,尤其嘴唇涂得鲜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不耐烦,手指在键盘上随便敲了两下,懒洋洋地说:“没票了。”
“没票了?”我一愣,“最早一班不是六点半吗?这才几点,就没票了?”
“说没票就是没票了。”她眼皮又耷拉下去,继续看摆在柜台下面的手机屏幕,手指划拉着,“下一班中午十二点,要吗?”
中午十二点?那到我镇上不得下午了,回村更晚。我皱了皱眉:“同志,能不能帮忙看看,是不是有预留票或者……”
“看什么看?系统显示没票就是没了!”她突然拔高了声音,打断我,那鲜红的嘴唇撇了撇,“当兵的,了不起啊?当兵的也得按规矩来!”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点懵。我什么时候说自己了不起了?我只是问了一句。而且,她怎么知道我是当兵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肩章领花都在,可能是这个。但这也不是她发火的理由啊。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有叹气的,也有催促的。
我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平和:“同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如果六点半的没票,那七点或者七点半的呢?我看时刻表上还有车。”
“没有没有都没有!”她显得极其不耐烦,手指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头都不抬,“今天去青石镇的车票都紧张,要买就买十二点的,不买别挡着后面的人!穿身军装就想搞特殊啊?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不好使!”
这话可真是带着刺了。我后面一个提着编织袋的大爷小声劝我:“小伙子,算了,跟她说不清,这闺女厉害着呢,天天这样。”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也嘀咕:“就是,态度差得很,好像谁欠她钱。”
我心里那股火苗蹭蹭往上冒。我在部队带兵,讲究的是令行禁止,但也讲究以理服人。眼前这算什么?无缘无故的恶意,毫不讲理的嚣张。我穿着军装,代表的不光是我自己,有些话我不能说,有些事我不能做。但就这么忍了?
“把你们领导叫来。”我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讥诮的女售票员,沉声说道。我的声音不高,但常年在训练场喊口令,自有一股压得住场的沉稳力度。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描画得有点夸张的眼睛瞪着我:“叫领导?你谁啊你?领导是你想叫就能叫的?买票就买,不买就滚!少在这儿耍横!”
“我不耍横,我跟你讲道理讲不通,自然要找能讲道理的人。”我站直了身体,军大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目光平静但坚定地看着她,“你工号多少?姓什么?今天的事,我需要一个说法。”
大概是我这副架势让她有点心虚,或者是“工号”这个词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脸上的嚣张气焰弱了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又不是稽查!吓唬谁呢?穿身老虎皮就了不起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猛地一沉。说我可以,涉及这身军装,不行。
也许是这边的动静大了,旁边一个挂着“值班站长”牌子的办公室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揉着眼睛走出来,显然是被吵醒了。“怎么了怎么了?大早上的吵什么?小赵,你怎么又跟乘客吵?”
那女售票员——看来是姓赵——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腔调,指着我说:“王站,这个人无理取闹!非要买没票的车次,我说没有,他就在这儿闹事,还要查我工号,威胁我!”
恶人先告状。我气极反笑。
那位王站长打量了我一眼,看到我的军装,眉头皱了皱,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敷衍:“这位解放军同志,怎么回事?车票确实紧张,要是没票了,我们也……”
“王站长是吧?”我打断他,指了指窗口上贴的投诉电话和规章制度,“我想问一下,贵站的车票发售,是不是完全按照系统显示,没有任何人工操作余地?六点半的班车,提前两个多小时就一张票都没有了,是否合理?另外,贵站的工作人员,对乘客,尤其是对军人,就是这种服务态度?张口就是‘穿老虎皮’?”
我一连几个问题,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王站长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瞪了那个小赵一眼,然后对我赔着笑:“同志,别生气,别生气。小赵年轻,不懂事,说话没个把门的。我代她向您道歉。车票的事……我看看,我看看。”他凑到售票窗口里面,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那小赵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被王站长狠狠剜了一眼,不敢吭声了,但看我的眼神,满是愤恨和不甘。
过了一会儿,王站长抬起头,有点尴尬地笑着:“哎呀,还真是……系统有点小问题,显示错误。六点半的班车还有几张票的。我马上给您出一张。”他说着,亲自操作打了一张票,从窗口递出来,连声道歉。
我接过票,看了看时间和座位,没错。我没再说什么,对着王站长点了点头:“谢谢。希望你们能加强员工管理,车站是窗口单位,代表的是一个地方的形象。”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们一定加强教育,一定!”王站长点头哈腰。
我没再看那个女售票员,拎起行李,转身去了候车室。背后还能感觉到那两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心里那股气,并没完全顺下去。一件小事,搞得像打了一场仗。但想想很快能见到爹妈,又觉得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坐上去青石镇的班车,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熟悉的田野和村庄掠过。离家越近,那点不快也就被冲淡了。
在镇上下了车,又等到那种破旧的中巴,晃悠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我们村村口。提着行李走在熟悉的、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闻着空气中柴火和泥土的味道,看到自家那熟悉的、墙皮有些剥落的老房子,还有门口那棵老槐树,我的心才真正踏实下来。
爹妈早就等在门口了。妈看见我,眼圈立刻就红了,上来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累不累?快进屋,屋里烧了炕,暖和!”
爸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接过我的行李,咧着嘴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家里的火炕烧得热乎乎的,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妈忙着张罗饭菜,爸泡了茶,问我部队上的事,问孙子怎么没一起回来。我简单说了说,报喜不报忧。家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只是爹妈的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些。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在家里的日子过得飞快,每天就是吃吃睡睡,陪爹妈说说话,在村里转转,见见还留在村里的发小。他们都羡慕我在外头“有出息”,当了“官”,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外头的难处。但跟爹妈,这些都不提。
假期过得飞快,转眼就该往回走了。爹妈给我塞了满满一大包东西,自家晒的干菜,腌的咸蛋,炒的花生……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让我搬走。
回程还是得先到镇上坐车。那天早上,爸非要开着他的电动三轮车送我去镇上车站。到了镇上那个小小的、乱糟糟的汽车站,离发车还有段时间。爸帮我拎着大包小包,非要送我进候车室。
刚走到车站门口,就听见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骂声。车站门口围了一小圈人。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我孩子发高烧,等不了中午的车了!就让我上去吧,我补票,我加钱都行!”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哀求。
“跟你说不行就是不行!车坐满了!超载了谁负责?你负责啊?”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尖利而不耐烦。
我和爸走过去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头发凌乱、脸色焦急的农村妇女,怀里抱着个裹在小被子里的孩子,正对着售票窗口哀求。窗口里,赫然是那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女售票员,小赵。她抱着胳膊,斜倚在椅子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厌恶。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车站保安制服的男人,叼着烟,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可是……可是六点半这班车明明还没坐满,我刚才看到还有人上车……”那妇女急得直掉眼泪,怀里的孩子小声哼唧着,脸烧得通红。
“你看到了?你看到什么了?我说满了就是满了!”小赵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得老高,“赶紧滚!别在这儿挡着!穷鬼,坐不起车就别生!生了病等死呗!”
这话太恶毒了。围观的几个人都露出不忍的神色,但没人敢出声。那保安甚至嗤笑了一声。
抱着孩子的妇女如遭雷击,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看冷漠的售票员,绝望得几乎要瘫倒。
我那股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比上次还旺。这已经不是态度问题了,这是坏,是骨子里的恶。
“你再说一遍?”我没等我爸反应过来,一步就跨到了窗口前,挡在了那对母女前面。我的声音不大,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在训练场上才有的凛冽。
小赵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又碰到我,她先是一愣,待看清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恼怒和某种“这是我的地盘”的虚张声势所取代。“又是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少多管闲事!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我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你刚才说的话,是人说的话吗?孩子病成这样,赶着去医院,你这班车明明有空位,为什么不卖票?车站是你们家开的?你想让谁上就让谁上,想让谁等死就让谁等死?”
“我……我……”她被我问得噎住,脸涨得通红,尤其是那鲜红的嘴唇,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你……你血口喷人!车就是满了!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那好,我现在就打县里的运管投诉电话,打卫生局的电话,问问孩子急病,车站拒不售票延误救治,该谁负责。再给县电视台的民生热线打个电话,让他们来看看,咱们青石镇汽车站的工作人员,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
我作势要拨号。这一下,小赵彻底慌了。她可以不怕我这个外地当兵的,但她不能不怕真正的管理部门和舆论。那个保安也赶紧把烟扔了,想上来劝,被我冷冷地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别……别打!”小赵的声音有点发颤,脸上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和懊恼,“我……我看看,我看看系统……”
“不用看了!”我打断她,指向停在院子里、发动机还没熄火的那辆去县城的班车,“车就在那儿,司机也在。现在,立刻,给这位大姐出一张票,安排她上车,找个座位。孩子发着高烧,不能再耽误!”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或许是军人的气质起了作用,或许是我手里的电话和要打的那些号码让她害怕,小赵哆嗦着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了一张票,几乎是扔出窗口的。
我捡起票,塞到还在发愣的妇女手里:“大姐,快,上车!照顾好孩子!”
那妇女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被我一把扶住。“别这样,大姐,赶紧上车,孩子要紧!”我帮她提着个简单的包袱,送她上了车,看着司机安排她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开出车站。
围观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小声议论着散开了。我爸走过来,拍拍我的胳膊,没说话,但眼里有担忧,也有赞许。
我转身,看向售票窗口。小赵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死死地抠着桌子边。
“你,”我走到窗口前,隔着玻璃,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你身上这身皮,不是让你欺负人的。是让你给需要帮助的人行方便的。今天这个孩子要是因为你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看她煞白的脸,和我爸一起,拎着行李,走向我要乘坐的、开往长途汽车站的中巴车。
车上,我爸叹了口气:“这闺女,是咱村后头赵老五家的。从小没妈,她爸又是个酒鬼混子,没人管,野惯了。早几年听说在县里跟人混,后来不知道怎么弄到这个车站来上班了。脾气是出了名的坏,瞧不起咱乡下人……唉,也是可怜。”
原来是她。赵老五我知道,我们村有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打老婆,后来老婆跑了,就他带着个闺女。那闺女小时候又黑又瘦,总被别的孩子欺负,鼻涕邋遢的,见人就躲。没想到,长这么大了,变成这样。
我心里那点愤怒,忽然就掺进了一丝别的东西。可怜?也许吧。但可怜不是作恶的理由。尤其是,把别人施加给你的痛苦,转嫁到更弱小的人身上,这更可恨。
这件事,像个小石子,在我心里投下了涟漪,但很快就被归队后繁忙的工作淹没了。带兵训练,开会学习,家里家外一堆事。儿子上了幼儿园,妻子工作也忙。只有在偶尔极疲惫的深夜,或者看到一些类似的事情时,那个鲜红的、撇着的嘴唇,和那句恶毒的“等死呗”,会突然跳出来,让人心里一阵发堵。
大概过了大半年,一次我带队参加完跨区演习回来,休整期间,接到老家堂哥打来的电话。寒暄几句后,堂哥忽然压低了声音:“大军,你记得镇上车站那个凶巴巴的售票员不?就老赵家那个闺女。”
我心里一动:“记得,怎么了?”
“出事了!”堂哥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又有点活该的意味,“前阵子严打,查出来她们车站那个站长,姓王的,跟县里运输公司的人勾结,倒卖车票,虚报油料,贪了不少钱。那闺女也掺和在里面,听说帮着做假账,吓唬乘客,专门欺负那些看起来没背景好拿捏的,给那些‘关系票’腾位置。这回一锅端了!王站长进去了,那闺女也被抓了,工作肯定没了,说不定还得判呢!”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言语。果然。那样的嚣张,那样的有恃无恐,背后怎么可能干净。只是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大一堆烂事。
“该!”堂哥啐了一口,“早就该收拾他们了!你都不知道,他们黑了多少钱,坑了多少人!上次村东头老李头去县里看病,就被他们硬生生讹了五十块钱‘加班费’才给票!这回好了,报应!”
我又和堂哥聊了几句,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看着营区里整齐的营房和飘扬的旗帜。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点痛快,恶有恶报。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一个从小缺乏管教、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孩,抓住一点点可怜的权力,就把它用到了极致,去欺负那些和她曾经一样、甚至更弱小的人。最终,和那些腐蚀她的人一起,坠入更深的深渊。这到底是谁的悲剧?
这件事渐渐也就淡了。直到又过了差不多两年,我调到了师部机关工作,离家更近了些。一个周末,我带着妻子和已经上小学的儿子,回我老家看望父母。自从父母年纪更大,接到城里住不惯,我们回去得就勤了些。
那天下午,我带着儿子在村里的小卖部门口玩,儿子和几个村里的孩子追着一条小狗跑来跑去。我靠着摩托车抽烟,和开小卖部的本家叔叔闲聊。
这时,一个身影从村口的土路上慢慢走过来。是个女人,穿着很旧甚至有些脏的碎花衬衫,头发枯黄,胡乱扎在脑后,背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脚步有些蹒跚。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态,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和瑟缩,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她走到小卖部门前不远的一个垃圾堆旁,开始蹲下身子,在那些烂菜叶、废纸壳里翻捡,把几个塑料瓶和压扁的纸箱拿出来,塞进她那个大编织袋里。
是本家叔叔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我说:“瞧见没?赵家那闺女,回来了。”
我心头一震,仔细看去。那女人正好侧过脸,撩了一下粘在脸颊上的头发。虽然憔悴苍老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神呆滞,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小赵,那个曾经涂着鲜红嘴唇、斜眼看人、说话刻薄嚣张的女售票员。
她看起来有三十多了,但实际上,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可那样子,说四十多岁都有人信。
“她……不是进去了吗?”我问。
“进去了小一年,听说判得不算太重,毕竟不是主犯。出来以后,在县里也找不着活儿,名声臭了。他爸那个老酒鬼,前年喝多了掉河里淹死了。她就回来了,村里也没人搭理她。就住在村后头她家那个快塌了的破房子里,平时就靠捡点破烂,偷摸摘点别人地里的菜过活……唉。”本家叔叔摇摇头,语气复杂,“也是自作孽。不过现在这样子,看着也真够惨的。”
正说着,我儿子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我刚给他买的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爸爸,我喝不下了。”
“喝不下就拿回家。”我说。
儿子“哦”了一声,转头看到那个垃圾堆旁的女人,孩子心性,拿着那半瓶水就跑过去,递给她:“阿姨,给你瓶子。”
那女人——小赵——浑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抬起头,慌乱地看着我儿子,又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和我对上的一刹那,我看到了里面深不见底的惊恐、羞愧,还有一丝麻木的绝望。她以前那双描画过的、总是斜着看人、透着不耐烦和轻蔑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混浊和躲闪。
她没敢接我儿子手里的瓶子,反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加快速度把最后一点废品塞进袋子,然后费力地背起那个巨大的、肮脏的编织袋,佝偻着腰,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土路,朝村后头那片更破败的老房子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踉跄,袋子里的空瓶罐哐啷作响,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儿子拿着半瓶水,困惑地走回来:“爸爸,那个阿姨不要。”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本家叔叔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店里去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小小的一团,背负着巨大的垃圾袋,慢慢挪动着。那画面,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曾经那么嚣张,恨不得用鼻孔看人,把一点可怜的售票员权力用到极致去践踏别人尊严的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在垃圾堆里刨食,连孩子递过来的一个空瓶子都不敢接。
我该感到快意吗?好像并没有。只觉得一种深沉的悲哀,像这暮色一样,无边无际地笼罩下来。为一个扭曲的生长,一段彻底坠落的人生。她固然可恨,但又是谁,或者是什么,把她变成了当初那个样子,又把她推到了今天这个境地?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那个腐败的小环境?她自己选择的歧路?或许,都是。
那次回去后,那个佝偻着背捡垃圾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我甚至有点后悔,当年在车站,除了强硬地要求她给出车票,除了那几句训斥,我是不是也可以有别的做法?虽然我知道,以她当时那种状态,别的做法大概也无用。
又过了几个月,老家村里修路,家家户户要凑一点钱,也算集资。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帮我把我那份出了。我爸在电话里支吾了一会儿,说:“钱是小事。就是……有件事,村里有人嚼舌头。”
“什么事?”
“还不是赵家那闺女。”我爸语气有点无奈,“前阵子下雨,她家那破房子塌了一角,没砸着她,但也没法住人了。她在村后头那个废弃的看瓜棚里窝了几天,病倒了,发烧,咳得厉害,也没人管。后来是村支书看不过去,怕真死在那儿,叫了两个人,把她送到镇卫生院去了。医药费还是村里先垫的。现在人还在卫生院躺着,身子亏得厉害,也没钱。村里意思是,好歹一条命,又是咱们村的,看看能不能发动一下,捐点钱,把医药费结了,再好歹帮她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结果就有人说了,说这种祸害,管她干啥?当年多横啊!现在报应!还有人说,咱们家大军当年在车站不也受过她的气?肯定不乐意捐这个钱……”
我爸没再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村里人情社会,一点小事都能传得沸沸扬扬。我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我又是“有出息”的,在这种事上的态度,可能会影响一些人。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眼前闪过那张浓妆艳抹的、不耐烦的脸,闪过那句恶毒的“等死呗”,也闪过夕阳下那个背着巨大垃圾袋、惊慌逃开的佝偻背影。
“爸,”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她住院,大概需要多少钱?”
“听支书说,连治带补,加上后面租个最便宜的小房子安顿一下,得三四千块钱吧。村里能凑一点,但不多。”
“这样,爸,”我说,“您以我的名义,捐五千块钱给村里,专门用于给她治病和临时安置。就说是给乡亲救急,不提别的。如果……如果村里有人问,或者有人说闲话,您就说,是我说的,人都有落难的时候,过去的就算了,眼下救命要紧。她毕竟是咱村里出去的姑娘。”
我爸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爸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办。大军,你……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夜色沉沉,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辉煌。五千块钱,不算多,但也是我小半个月工资。值得吗?为了那么一个人。
我也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如果我因为过去的嫌恶,就对那个在破瓜棚里奄奄一息的生命视而不见,那我跟当年那个冷漠地喊着“等死呗”的她,在内心深处,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我穿着这身军装,不仅仅是为了对抗外部的敌人,也是为了守护内心的一些东西,比如,在合理的范围内,对生命最基本的怜悯,和超越个人恩怨的一点公道。
我不是圣人,我依然记得她的可恶。但我希望,在我儿子将来长大的世界里,一个人落难时,收到的不仅仅是“活该”的唾弃,也许,还能有一点点不至于冻毙于风雪的温度。哪怕那个温度,曾来自被她伤害过的人。
这件事在村里似乎引起了点小波澜。据说有人佩服,也有人背后说我傻。但我爸告诉我,钱送过去后,村支书找人妥善安排了,治了病,在镇子边上给她租了个极便宜的单间,暂时安顿下来。她身体好转后,好像去镇上的一个私人小饭馆后厨帮着洗过碗,但没干长。后来,就不知道了。也许去了更远的、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打工,也许还在某个角落挣扎。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那个女售票员,似乎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符号。她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权力,哪怕是最微末的权力,如果被扭曲的人性所掌握,会变得多么可怕。而命运的起伏,有时又多么无情和令人唏嘘。她曾经是施加恶意的人,最终也被更大的恶意和自身的沦陷所吞噬。
如今,我偶尔还会坐长途车。每次看到售票员,无论态度好坏,我都会想起那张鲜红的、撇着的嘴,和那个夕阳下背着垃圾袋的佝偻背影。我会对态度好的售票员微笑说谢谢,对态度一般的,也多一份理解,也许她今天遇到了烦心事。
我会教我的儿子,与人为善,尊重每一个靠自己劳动生活的人,永远不要因为自己暂时的一点优势,就去欺辱那些看似不如你的人。因为人生漫长,潮起潮落,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命运会把你推向哪里,你又会以何种姿态,面对怎样的目光。
而尊严,有时候,不是靠嚣张和践踏别人来维护的。它扎根在你如何对待这个世界,尤其是,如何对待那些比你更弱小、更无助的人的心中。真正的强大,是历经风雨、看透世情之后,依然能选择善良和宽悯。哪怕,那善良里带着棱角,宽悯中藏着底线。
这,大概就是那年,那个嚣张的女售票员,给我上的,最深刻的一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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