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盆前10天丈夫逼我离婚,我签字远走,5年后他跪在医院:求捐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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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林晓慧,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遇见周俊那年,我二十六岁,在小城的图书馆做管理员。他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主管。我们是通过亲戚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我听王阿姨说,你喜欢读书。”周俊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看看想喝什么,别客气。”

他的声音很温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透着一丝紧张。我点了最便宜的柠檬水,他也跟着要了杯白水。那个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在听。临走时,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是包着书皮的《活着》。

“听说你一直在找这个版本,我托朋友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周俊把书递过来,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手头很紧,为了买这本书,省了一个星期的午饭钱。就是那个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恋爱谈了两年,我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他老家院子里摆了八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那身唯一像样的西装,交换戒指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我们在老城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周俊的工作渐渐有了起色,从销售主管升到了区域经理,应酬多了,回家晚了,但每个月工资都准时交到我手里。我继续在图书馆上班,朝九晚五,下班后买菜做饭,等他回家。

第三年,我怀孕了。周俊知道消息那天,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然后蹲在我面前,把脸贴在我还没显怀的肚子上,半天没说话。再抬头时,眼圈是红的。

“晓慧,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他握紧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孕期的前七个月,周俊对我确实很好。每天早起做早餐,下班再晚也会带点我爱吃的水果回来。他不再抽烟,酒也少喝了,说不能熏着孩子。我们一起给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他喜欢“周念安”,我说如果是女孩就叫“周念恩”,他笑着点头说都听你的。

变化是从第八个月开始的。

周俊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到凌晨一两点。问他,就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老板盯得紧。他的手机开始设置密码,洗澡也带进浴室。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急促。我推开玻璃门,他猛地转身,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惊慌,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厌恶。

“客户,外地客户,有点麻烦。”周俊匆匆挂断电话,挤出一个笑容,“你快去睡,别着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张双人床太大了,大得我们之间隔着一片海。

离预产期还有十五天时,我请假在家待产。周俊的母亲从老家来了,说是来照顾我。婆婆王秀琴是个精瘦的农村妇女,话不多,但眼神锐利。她来的第一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后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

“这房子太小了,以后孩子怎么住?”她的视线扫过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俊子现在可是经理,你们该换个大点的。”

我扶着腰,讪讪地笑:“妈,周俊说等孩子大些,我们攒点首付就换。”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俊又是半夜才回。婆婆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像尊雕像。周俊进门,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婆婆站起来,走到周俊面前,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事儿怎么样了?不能再拖了。”

周俊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晓慧,你先去睡,我跟妈说点事。”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但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客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必须离……孩子不能要……人家说了,只要你们离了,那笔债就一笔勾销……”

“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周俊,我告诉你,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人家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那个经理的位置,你以为怎么来的?人家张老板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可是晓慧她……”

“她什么她?一个图书馆的临时工,能帮你什么?人家张老板的闺女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长大,借了那么多钱供你读书,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翻身,你想让我这把老骨头被人逼死吗?”

接下来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扶着门框,缓缓蹲下来,肚子里的孩子猛地踢了一脚,很重的一脚,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第二天,周俊请了假在家。早饭时,婆婆特意煮了红豆粥,说是补血。周俊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手很稳,粥一点没洒。

“晓慧,”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低头喝粥,滚烫的粥烫到舌头,但我没停。

“我们离婚吧。”

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落在桌布上,晕开成小小的圆点。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清晰得每一根汗毛都看得见。那张我亲吻过无数次的脸,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见过。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周俊的喉结动了动:“我外面有人了。她怀孕了,四个月,是个男孩。她爸是我公司的大客户,我得罪不起。”

婆婆在旁边接话:“晓慧啊,你也别怪俊子。男人嘛,有时候身不由己。你放心,离婚不会亏待你,给你五万块钱,你回娘家好好养身子。”

五万块钱。我摸着肚子,突然想笑。我的婚姻,我三年的青春,我肚子里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就值五万块钱。

“孩子呢?”我问。

周俊避开我的视线:“打掉吧。你还年轻,以后还能……”

“周俊!”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声音尖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怀孕三十八周了!你说打掉?”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你要我怎么办?人家说了,必须清清爽爽地结婚,不能有拖油瓶!晓慧,算我求你,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我这几年对你不错吧?你就当回报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睛里满是血丝,双手撑在桌上,微微发抖。不是愧疚,是恐惧。他在害怕,害怕失去现在的位置,害怕那个“张老板”,害怕他母亲口中的“债”。

那一刻,我突然不生气了。一种冰冷的平静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最后把心脏也包裹起来。

“好。”我说。

周俊愣住了,婆婆也愣住了。

“离婚协议拿来,我签字。”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但孩子我不会打掉。这是我的孩子,跟你们周家没关系。”

“那不行!”婆婆跳起来,“孩子生下来就是周家的种!你不能带走!”

我转向周俊,一字一句:“你要我签字离婚,可以。但孩子必须归我,从此以后跟你们周家再无瓜葛。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这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周俊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看看我,又看看他母亲,最后咬牙:“行!但你要写保证书,以后绝不来找我,孩子也绝不认我。”

“你放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离婚协议是周俊早就准备好的。我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了字。字迹很稳,一点都不抖。周俊拿出印泥,让我按手印。红色的印泥沾在指尖,像血。

婆婆递过来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我没接,转身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那个《活着》的旧版本,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书架上了。

周俊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晓慧,钱你拿着吧,你以后……”

“不用了。”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留着给你新老婆买补品吧。”

我拖着箱子走出门时,婆婆在背后说:“医院那边我们已经打好招呼了,你现在过去,还能安排手术……”

我没回头,径直下楼。老式楼梯的台阶很高,我挺着大肚子,一级一级往下挪。箱子很重,我提不动,就一阶一阶往下拖。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楼时,肚子突然一阵绞痛。我扶着墙,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知道,这不是气的,是宫缩。

第二章

我在楼梯上坐了十分钟,等那一阵宫缩过去。楼上有开门的声音,是邻居刘奶奶,拎着菜篮要出门。

“晓慧?你这是……”刘奶奶看见我的行李箱,又看看我惨白的脸,赶紧放下篮子过来扶我。

“奶奶,我没事。”我撑着她站起来,“就是有点累,坐会儿就好了。”

“周俊呢?他怎么不送你?你这都快生了,怎么能一个人拎这么重的东西?”刘奶奶朝楼上张望,“我上去叫他!”

“不用了奶奶。”我拉住她,“我们离婚了,正要走。”

刘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叹了口气:“造孽啊……那你现在去哪儿?回娘家?”

我摇摇头。娘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镇,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我结婚时,母亲就偷偷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有事别总往娘家跑,弟媳妇会有意见。现在这样回去,除了让他们为难,还能怎样?

“我先找个地方住下。”我说。

刘奶奶想了想:“我闺女在城西有套小房子,空着,就是旧了点,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谢谢奶奶。”

房子确实很旧,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公房,一室一厅,家具都蒙着白布。但很干净,有简单的厨卫。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我轻轻抚摸肚皮,低声说:“宝宝别怕,妈妈在。”

手机响了,是周俊。我挂断,他又打,我又挂。第三次,我接了。

“晓慧,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妈说你没拿钱,你身上还有钱吗?要不我给你送点……”

“不用。”我说,“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你别这样,我也是没办法……”

“周俊,”我打断他,“你记着,今天是你选的路,别后悔就行。”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从通讯录里翻出刘婷的电话,她是我在图书馆的同事,也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朋友。

刘婷半小时后就到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吃的有用的。看见我,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周俊那个王八蛋!我早看出他不是东西!”刘婷一边骂,一边把东西往冰箱里塞,“你也是傻,怎么就这么签字了?该拖死他!”

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婷婷,我可能要生了。”

刘婷猛地转身:“什么?预产期不是还有十天吗?”

“刚才下楼时,肚子疼得厉害。”我按住又一阵宫缩,“现在好些了,但估计就这两天了。”

刘婷当机立断:“走,去医院。我陪你。”

去医院路上,刘婷一直在打电话。给她老公,给单位请假,最后打给了她一个在妇产科当护士的表姐。到医院时,表姐已经等在门口,直接带我们去了产科。

检查结果出来,宫口已经开了一指。医生建议住院观察,说虽然是早产,但三十八周也算足月,问题不大。

住院手续是刘婷办的,押金也是她交的。我说我有钱,刘婷瞪我一眼:“你那点工资,留着生孩子用。周俊给的赔偿呢?”

“我没要。”

“你傻啊!”刘婷气得跺脚,“该要的凭什么不要?那是你应得的!”

“要了,就真成了买卖。”我摸着肚子,里面又在翻腾,“我的孩子,不是商品。”

住院第一天晚上,宫缩越来越频繁。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疼得浑身冒汗。刘婷在旁边给我擦汗,小声说:“晓慧,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我咬着嘴唇摇头。不能喊,喊出来就输了。我要记住这疼,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凌晨三点,宫口开到三指,被推进产房。刘婷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产床上,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光。

助产士很年轻,声音很温柔:“别怕,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

我跟着她的指令呼吸,心里却一片空白。没有丈夫在产房外等待,没有婆婆念叨要生孙子,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短信。只有我一个人,和肚子里急着要出来的孩子。

早上六点二十分,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五斤三两,哭声很响亮。护士把她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恭喜,是个小棉袄。”护士笑着说。

我看着那张小脸,突然泪如雨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在这一刻,我真切地意识到,从今往后,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女儿了,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护士把孩子抱去清洗,我躺在产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晨曦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那光很淡,很柔,但确确实实是天亮了。

住院三天,刘婷每天都来,带着熬好的汤。她表姐也常过来看看,说孩子很健康,虽然早产几天,但各项指标都正常。

第四天早上,我准备出院。刘婷去办手续,我抱着女儿在病房里等。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紧紧攥着。我给她取名叫“周念安”,用了他当初取的名字。不是念着他,是提醒自己,这辈子,只求女儿平安。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我以为刘婷回来了,抬头却看见周俊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几天没睡好。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在门口踌躇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晓慧……”他开口,声音嘶哑。

我没说话,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

“我听说你生了,是个女儿。”周俊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看看……看看孩子。”

“看完了?”我问,“看完了就走吧。”

周俊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晓慧,你别这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妈欠了高利贷,五十多万,人家说了,不还钱就……”

“就怎样?”我抬头看他,“就打断你的腿?还是弄死你妈?”

周俊的脸色白了。

“周俊,你听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妈欠债,你工作有压力,这些都不是你在我怀孕三十八周时逼我离婚的理由。你只是选择了对你来说更容易的路——牺牲我,保住你自己。所以别再说你没办法,你只是没那么爱我而已。”

“不是的!”周俊突然激动起来,“我爱你,晓慧,我真的爱你!可是我得活着,我得在这个城市立足!你知道我从农村出来,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我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我不能回到那个穷沟沟里去!”

“所以你就让我回去?”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周俊,我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我爸妈供我读书也不容易。我嫁给你,没要房没要车,就图你对我好。结果呢?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捅了我最深的一刀。”

周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病房门又开了,这次是刘婷,后面还跟着刘婷的表姐和两个护士。看见周俊,刘婷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出去!”

周俊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最后低声说:“晓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五万块钱,我放在果篮里了,你拿着用。”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

“周俊。”

他回头,眼睛里有一丝期待。

“把果篮带走,钱也带走。”我说,“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林晓慧就是饿死,也不会要你一分钱。”

周俊的肩膀垮了下来,拎起果篮,低着头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佝偻着,像个小老头。

刘婷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做得对,晓慧。这种男人,不值得。”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看着我。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低声说:“念安,妈妈只有你了。”

出院后,我在刘婷表姐的房子里住了两个月。月子是刘婷帮我坐的,她每天下班就过来,帮我带孩子,做饭,洗尿布。我说要给她钱,她死活不要。

“咱们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刘婷一边给念安换尿布,一边说,“等你以后好了,请我吃大餐就行。”

念安满月那天,刘婷买了个小蛋糕。我们三个人,不,是两个人加一个婴儿,在小小的客厅里庆祝。我抱着念安,对着蜡烛许愿:愿我的女儿平安健康,愿我能给她一个家。

两个月后,我搬出了那套房子。不能总麻烦刘婷,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月租四百。

图书馆的工作,因为我产假超期,被辞退了。刘婷想帮我找领导说情,我拦住了。小城市的工作机会不多,人家早就找到替代的人了。

我开始到处找工作。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能做的很有限。最后在一家小超市找到了收银的工作,早晚班倒,工资一千八。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王,人很好,听说我的情况,允许我把孩子带到店里,放在后面的小仓库里。

仓库很小,堆满了货箱,我在角落里用纸箱铺了个小窝,把念安放里面。工作时,我每隔半小时就去看一次,看她醒了没有,尿了没有。王姐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后来主动把我的班都调成了早班,说晚上不安全。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念安会坐了,会在纸箱里玩我给的塑料瓶。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喂奶,洗漱,抱着念安去超市。中午趁着人少,在仓库里给她喂辅食。晚上六点下班,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回家做饭,哄睡,然后洗衣服收拾屋子。

累,但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赚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

周俊给我的那五万块钱,我一直没动。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想着等念安大了,还给他。我不想要他的钱,一分都不要。

念安八个月时,发了高烧。那天我上晚班,晚上九点多,去仓库看她,发现她小脸通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慌了,抱起她就往外跑。

王姐看见了,赶紧说:“快去医院!我帮你看着店!”

我抱着念安在路边拦车,夜里车少,等了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司机看孩子烧得厉害,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把我送到医院急诊。

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我抱着念安去办手续,收费处说,先交三千押金。

我身上只有八百多。银行卡里还有两千,是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那五万块的卡在家里。

“医生,能不能先让孩子住进去,我马上回去拿钱?”我哀求。

收费处的护士面无表情:“规定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我抱着念安,站在医院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一眼。怀里的念安烧得浑身滚烫,呼吸很重,小胸脯急促起伏。

那一瞬间,我真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但我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把念安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婷的电话。

“婷婷,能借我三千块钱吗?念安病了,要住院。”

刘婷二话不说:“账号给我,马上转。”

三分钟后,钱到账了。我交了押金,抱着念安去病房。护士给念安打上点滴,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我按着她的小手,也跟着掉眼泪。

凌晨两点,念安的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天亮后,我去银行,从那张卡里取了三千块,还给了刘婷。剩下的四万七,我存进了另一张卡,设了定期。

那笔钱,我还是用了。不是用给自己,是用在女儿身上。但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账:林晓慧欠周俊四万七千元,等有钱了,一定还。

念安出院后,我辞去了超市的工作。王姐很舍不得,多给我结了一个月工资。我说谢谢王姐,但我得找份能更好照顾孩子的工作。

我在网上看到家政公司在招育儿嫂,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五。我去面试,经理看我年轻,有些犹豫。我说,让我试一个月,不行我不要工资。

经理答应了。试工的第一家,是个三岁男孩,调皮得很。我带着念安住家,白天照顾雇主的孩子,晚上带自己的女儿。很累,但至少不用愁房租,不用愁吃饭。

就这样,我开始了育儿嫂的工作。一家做几个月,换一家,带着念安,像候鸟一样在城市里迁徙。念安渐渐大了,会走了,会说话了,会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她两岁生日那天,我在菜市场买了块小蛋糕,插上两根蜡烛。念安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唱生日歌。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偶尔,会从刘婷那里听到周俊的消息。说他结婚了,娶了那个张老板的女儿。说他在公司升了副总,买了大房子,开上了好车。说他妻子生了个儿子,他在酒店摆了三十桌。

刘婷说这些时,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笑笑,继续给念安喂饭。周俊过得好与不好,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我和女儿。

念安三岁,该上幼儿园了。我找了一家便宜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八百。交完学费,工资所剩无几。但我还是咬牙坚持,再穷不能穷教育。

送念安上幼儿园第一天,她抱着我的腿不肯放,哭得撕心裂肺。我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念安不哭,妈妈下午第一个来接你。”

她抽抽搭搭地松了手,被老师牵进去,一步三回头。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在我肚子里踢腾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会背小书包上幼儿园的小姑娘了。

晚上接她回家,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有个小朋友哭了,老师给了她糖果;中午吃了番茄炒蛋,她最喜欢;午睡时她睡不着,数了一只羊两只羊……

我听着,心里那点苦涩慢慢化开,变成温热的暖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不起波澜。我以为我和周俊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直到念安五岁那年春天。

那天是周六,我带念安去公园玩。她喜欢坐旋转木马,我就在旁边等着。阳光很好,风很柔,念安在木马上朝我挥手,笑得像朵小花。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晓慧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俊。”电话那头顿了顿,“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握紧手机,看着旋转木马上咯咯笑的女儿,平静地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见的。”

“晓慧,等等!别挂!”周俊的声音很急,“是关于念安的,她在你身边吗?她……她还好吗?”

“她很好,不劳你费心。”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但是晓慧,我……我想见见她,就一面,行吗?我是她爸爸啊。”

我笑了,笑声很冷:“周俊,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你逼我打掉她,是你让我写保证书,说孩子绝不认你。现在来说你是她爸爸,不觉得可笑吗?”

“我错了,晓慧,我真的知道错了。”周俊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

“后悔也没用。”我打断他,“周俊,我们五年前就结束了。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生活,就这样吧,别再联系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旋转木马停了,念安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还要坐一次!”

“好,妈妈再去买票。”

我牵着念安的手去买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难过,是生气。气他凭什么,在抛弃我们五年后,又想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一周后,那个号码又打来了,这次是用别人的手机。

“晓慧,求你了,就见一面。我在医院,医生说……说我快不行了。”

第三章

我握着手机,站在幼儿园门口。念安刚放学,正和小朋友在滑梯那儿玩,小脸红扑扑的。春天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周俊,你说这种话有意思吗?”我压低声音,“快不行了?五年前你逼我离婚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听着不像装的:“晓慧,我不骗你。我在市一院,肾内科,307病房。医生说我尿毒症晚期,再不换肾,最多就……就三个月。”

我心头一跳,但语气还是硬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去找你的妻子,你的家人。”

“她……她跟我离婚了。”周俊的声音越来越低,“半年前就离了。她爸公司出了问题,欠了一屁股债,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妈去年就去世了,心脏病突发,走得很突然……”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所以你现在孤家寡人,想起我们母女了?周俊,世界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俊急了,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晓慧,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没脸。但我……我想看看念安,就一眼,行吗?我怕我再不看,就真的没机会了。”

念安从滑梯上滑下来,朝我跑过来:“妈妈!我饿了!”

我摸摸她的头:“好,咱们回家做饭。”

“晓慧……”周俊还在电话那头说。

“周俊,”我打断他,“我再说最后一次,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你有你的报应,我一点都不同情。”

挂了电话,我拉着念安往家走。手心里全是汗,念安的小手在我掌心里,温暖柔软。

“妈妈,你的手好凉。”念安仰着小脸说。

“没事,风吹的。”我挤出一个笑容,“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番茄鸡蛋面。”

“好耶!我最喜欢妈妈做的面了!”

晚上,念安睡了。我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这个出租屋是三个月前搬的,一室一厅,比之前的好些,至少念安有了自己的小床。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的来电记录。那个号码,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存。

周俊得了尿毒症。快死了。

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解气,就是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又塞了团棉花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号码没再打来。我以为他放弃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也慢慢平复。生活继续,我白天在雇主家做育儿嫂,晚上接念安回家做饭、讲故事、哄睡。

直到周五晚上,我接念安回家,在楼道里看见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我家门口,倚着墙,低着头。楼道灯坏了半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瘦得脱了形,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根竹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周俊,但又不是我记忆里的周俊。记忆里的他,虽然不算英俊,但总是收拾得干净体面。现在的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蜡黄,头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才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了。

“晓慧……”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下意识地把念安拉到身后。念安从没见过他,好奇地探出小脑袋。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冷,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就……”周俊站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了几口气,“我就想看看念安,就看一眼……”

“看完了,走吧。”我拉着念安,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晓慧!”周俊突然往前一步,膝盖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念安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叔叔。”我把念安往身后又护了护,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俊,“你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晓慧,我求你了……”周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我畜生不如,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医生说我等不到肾源了,就算等到了,我也没钱做手术……我快死了,晓慧,我真的快死了……”

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嘶哑,绝望。楼下的感应灯被惊亮,又灭掉。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迅速关上。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发抖,“周俊,当初你逼我打掉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俊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想抓我的裤脚,我躲开了,“晓慧,我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做噩梦……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说我们周家欠你的……”

“别说了!”我厉声打断他,“我不想听!你给我起来,马上走,不然我报警了!”

周俊不动,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念安从后面拉了拉我的手:“妈妈,叔叔哭得好伤心……”

“念安乖,回家去。”我打开门,把念安推进去,“在屋里等妈妈,别出来。”

关上门,我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周俊。楼道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凉意。我打了个寒颤。

“周俊,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晓慧,医生说……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我爸妈都走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只有念安……”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周俊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那句话:“我想……想让念安……做配型……如果配上了……能不能……能不能捐一个肾给我……”

时间好像静止了。

楼道里的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砸穿胸腔。

然后,一股火,从脚底烧到头顶。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不知道谁丢在那儿的空易拉罐,狠狠砸在周俊身上。易拉罐砸在他肩膀上,发出闷响,然后滚到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周俊,”我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周俊被砸得一缩,但没躲,只是仰着脸看我,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哀求:“晓慧,我求你了……念安还小,捐一个肾不影响生活的,真的,我问过医生了……她还年轻,以后还能长好,可我……我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啪!”

我用尽全力,扇了他一耳光。手掌震得发麻,周俊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上迅速浮起五个指印。

“你还是人吗?!”我吼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周俊!那是你女儿!你当年不要她,现在要她的肾?!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知道我畜生!我知道我不是人!”周俊突然开始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晓慧,我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救我一命……我发誓,只要我好了,我一定补偿你们,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我……”

“我不要你的钱!”我打断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周俊,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让念安给你捐肾!你听清楚了吗?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是对门的李阿姨开了门。她穿着睡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这场景,愣住了。

“晓慧,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李阿姨,一个疯子,我马上让他走。”我抹了把脸,对周俊说,“你走不走?不走我真报警了。”

周俊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他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变成一片死灰。

“晓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听见自己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周俊,我早就不恨你了,我只是把你忘了。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女儿的生活。”

周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扶着墙,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膝盖都在抖。站起来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是绝望,又像是解脱。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拖着脚步下楼。背影佝偻着,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靠在门上,腿软得站不住,顺着门滑坐到地上。眼泪不停地流,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门的李阿姨走过来,把我扶起来:“晓慧,先进屋吧。孩子还在里面呢。”

我这才想起念安,赶紧擦干眼泪,开门进去。念安坐在小凳子上,抱着她的布娃娃,看见我,跑过来:“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我抱起她,紧紧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抱着念安,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全是周俊跪在地上的样子,和他说的那句话。

“能不能捐一个肾给我。”

我低头看着念安熟睡的小脸,轻轻摸了摸她的腰侧。那里,有两个健康的肾,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低声说,像在发誓,“任何人。”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雇主家。给那边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对方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我带着念安去公园,想散散心。春天的公园很热闹,到处都是带孩子玩的家长。念安在沙坑里玩,我坐在长椅上看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我点开,是周俊发来的。

“晓慧,对不起,昨天是我鬼迷心窍。你说得对,我没资格。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祝你和念安以后都好好的。周俊”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删掉后,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沉了。

周俊那副样子,是真的快不行了。他说他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

我甩甩头,想把脑子里这些念头甩掉。他活该,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当初他怎么对我的,现在老天爷就怎么对他,很公平。

“妈妈!你看我堆的城堡!”念安在沙坑里朝我挥手。

我挤出一个笑容:“真棒!念安最厉害了!”

中午,我带念安去吃了她最爱的汉堡。她吃得很开心,小脸上沾了番茄酱。我拿着纸巾给她擦,突然想起她刚出生时,也是这么小,这么软,躺在我怀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五年了。我把她从一个五斤三两的小不点,养到现在会跑会跳会背诗的小姑娘。这五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在外面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但我从来没后悔过,一秒钟都没有。

“妈妈,你怎么不吃呀?”念安把一根薯条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摸摸她的头:“妈妈不饿,念安吃。”

下午回家,在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刘婷,提着个大袋子,在单元门口张望。

“婷婷?你怎么来了?”我赶紧走过去。

“我来看看你。”刘婷接过念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哎哟,我们念安又长高了!”

回到家,刘婷从袋子里掏出各种吃的用的,还有给念安买的新裙子。念安高兴得直跳,抱着裙子不撒手。

“去试试,看合不合适。”我笑着对她说。

念安抱着裙子跑进卧室,刘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看着我,压低声音:“晓慧,我听说周俊去找你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是不是去你公司了?找你那个雇主?”刘婷说,“今天早上,雇主家的阿姨给我妈打电话,说有个男的昨天去找你,跪在门口哭,被保安赶走了。我一听描述就知道是周俊。”

我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提捐肾的事,只说周俊得了尿毒症,想见念安。

“他想得美!”刘婷气得拍桌子,“当初怎么对你的,现在有脸来见孩子?晓慧,你可千万别心软,这种人,死了都活该!”

我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杯子。

刘婷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晓慧,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周俊那个老婆,就是张老板的女儿,我听说……她那个孩子,不是周俊的。”

我猛地抬头:“什么?”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刘婷压低声音,“说那孩子是她前男友的,她跟周俊结婚时,已经怀孕了。后来张老板公司出事,她就跟周俊离了,带着孩子跟前男友跑了。周俊现在是真的人财两空,什么都没了。”

我愣愣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他现在想起你来了,想起念安来了。”刘婷冷笑,“这叫什么?报应!活该!”

念安穿着新裙子从卧室出来,转了个圈:“妈妈,婷婷阿姨,好看吗?”

“好看!我们念安最好看了!”刘婷一把抱起她,亲了又亲。

我看着念安的笑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如果刘婷说的是真的,那周俊这五年,过得确实不好。被骗婚,替别人养孩子,最后人财两空,现在又得了绝症。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不管他过得怎么样,都不是他伤害念安的理由。捐肾?他想都别想。

刘婷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慧,你可千万别犯傻。周俊那种人,不值得同情。”

我点头:“我知道。”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不值得吗?

晚上,哄睡了念安,我拿出那张存了四万七的银行卡。五年了,我一直没动这笔钱。当初想着等有钱了还给他,但现在看,他大概也不需要了。

我上网查了尿毒症的治疗费用。血液透析,一次几百,一周两三次。换肾手术,几十万。术后抗排异药,一个月几千,要吃一辈子。

周俊说,他没钱做手术。

我把银行卡收起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痕。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房子没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周俊买了个小风扇,对着我吹,自己热得满头大汗。我说你也吹吹,他摇头,说他不热。

想起我怀孕时,半夜腿抽筋,他睡得迷迷糊糊,还爬起来给我揉腿。揉着揉着,自己又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腿上。

想起他升职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屋里转圈。说以后要给我买大房子,让我过好日子。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原来我都还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晓慧,你别犯傻。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了你,现在他快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越收越紧。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给雇主打电话,又请了一天假。然后带着念安,去了市一院。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可能只是想亲眼看看,周俊是不是真的快死了。也可能,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肾内科在住院部六楼。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呼叫器偶尔响一下。我牵着念安,一间一间病房找过去。

307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是间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上,周俊躺着,正在打点滴。他比前天晚上看起来更瘦了,眼窝深陷,手上青筋暴起。一个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他侧着头,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

护士量完血压,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然后说:“周俊,你的家属呢?今天该交费了,账上已经欠了三千多。”

周俊没回头,声音很轻:“我……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这病不能拖,透析一次都不能停。”护士的语气有点急,“还有,你要是想做手术,得赶紧筹钱。肾源那边,我们还在帮你排队,但就算排到了,手术费也得三十万起步,这还不包括术后的药费……”

“我知道。”周俊打断她,“谢谢护士,我会想办法的。”

护士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念安拉了拉我的手:“妈妈,这是哪里呀?我们来干什么?”

“妈妈来看一个……一个朋友。”我低头对她笑笑,“念安乖,在这儿等妈妈一下,妈妈马上出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俊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我,他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晓慧?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离近了看,他更瘦了,脸上几乎没肉,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上扎着针,手背上一片青紫,是长期输液留下的痕迹。

“你说的是真的?”我问。

周俊点点头,苦笑着指了指床头的病历卡。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医生说我这个情况,透析也撑不了多久了。”周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手术的话,还有一线希望。但肾源难等,钱也……”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家里……一点钱都没了?”我问。

“房子卖了,还债了。车也卖了。我妈治病花了一部分,剩下的……”他摇摇头,“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床头柜上。

“这是你当年给我的五万,我没动。后来用了三千,还剩下四万七,都在这儿。密码是你生日。”

周俊看着那张卡,眼圈一点点红了:“晓慧,我……”

“我不是同情你,”我打断他,声音很硬,“我只是不想欠你的。这钱本来就是你的,现在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晓慧!”周俊在背后喊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天……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疯了,我不该打念安的主意,我……”他哽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念安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蹲下身,紧紧抱住她,抱了很久。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安用小手擦我的脸。

“妈妈没哭,是眼睛不舒服。”我挤出一个笑容,“走,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好了,林晓慧,到此为止。钱还了,情断了,以后真的两不相欠了。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又在问:真的两不相欠了吗?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给念安洗澡,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晓慧女士吗?这里是市一院肾内科,您认识周俊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认识,怎么了?”

“他昨晚病情突然恶化,现在已经转入ICU了。我们联系不上他的其他家属,他手机里最近的联系人是你,所以……”

“我马上过去。”

第四章

我抱着念安冲到市一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急诊大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念安趴在我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肾内科的护士站在护士站等我,是个圆脸小姑娘,看起来很年轻,眼睛里满是疲惫。

“你是林晓慧女士?”

“我是。周俊他……”

“在ICU,跟我来。”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ICU在住院部顶楼,电梯上升时,我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心脏也跟着一下下地沉。

护士刷了门禁卡,厚重的自动门缓缓打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着各种仪器嘀嗒的声音。走廊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周俊在3床。”护士指了指里面,“医生在里面,你去跟医生谈吧。”

ICU不允许家属进入,我只能隔着玻璃窗往里看。3床在靠窗的位置,周俊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胸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线条证明他还活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走过来。

“你是周俊家属?”

“我……我是他前妻。”我说,“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情况不太好。急性心衰,肾衰也加重了,现在在靠呼吸机维持。如果再不做透析,可能撑不过今晚。”

“透析?”我愣了,“他……他不是一直在做透析吗?”

“欠费了,医院停了。”医生叹了口气,“欠了快一万,我们也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

一万块。我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张银行卡里有四万七,他如果用了,怎么会连一万块的透析费都交不上?

“医生,他……他没钱了吗?”

“他账上就剩几百块了。”医生看着我,“你是他前妻,能联系上他其他家人吗?或者,能帮忙筹点钱吗?透析一次还能撑一撑,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白。

我看着玻璃窗里的周俊。他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像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走。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绿色的线条起起伏伏。

“透析一次多少钱?”我问。

“普通透析一次五百,他这情况得做血滤,一次一千二。”医生说,“但今晚至少得做两次,才能把指标降下来。”

两千四。我身上有三千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交了,我和念安就得紧巴巴地过。

“妈妈……”念安在我怀里动了动,醒了,揉着眼睛,“这是哪里呀?”

“医院。”我摸摸她的头,“念安乖,妈妈跟医生说几句话,你在这儿等妈妈,好不好?”

念安点点头,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我把她放在走廊的长椅上,从包里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卡里还有五千,是下季度的房租。我咬了咬牙,打开手机银行。

“医生,我先交三千,够今晚的吗?”

医生愣了一下,点点头:“够,我马上让护士安排。”

交完费,我抱着念安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念安又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呼吸均匀。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盯着ICU那扇门。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了,表情松了些。

“透析做完了,指标下来了,暂时稳住了。”他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这情况,必须尽快做肾移植,不然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肾源好等吗?”我问。

“不好等。”医生摇头,“全国那么多尿毒症患者在排队,有的人等了好几年都没等到。而且,就算等到了,手术费用也是个大问题。”

“大概……要多少?”

“手术费二十万起,术后抗排异药,一个月至少三四千,要吃一辈子。”医生看着我,“你是他前妻,能帮他联系上家人吗?这种大事,得家里人商量。”

家人。我想起周俊说他妈去年走了,他爸早就不在了。他也没兄弟姐妹。

“他……没有其他家人了。”我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考虑一下,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考虑亲属活体移植。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高,手术效果也好。”

我没说话。医生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念安,大概明白了什么,没再继续说。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护士看着。”医生说,“明天白天可以来探视,一次半小时。”

我抱着念安离开医院。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打了辆车,报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这么晚还带孩子上医院啊?”

“嗯。”我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城市睡着了,高楼大厦黑漆漆的,像沉默的巨人。只有医院的灯还亮着,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回到家,把念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

五年前,她也是这样小,这样软,躺在我怀里,连哭都没力气。我把她养到这么大,会跑会跳会唱歌,会抱着我说“妈妈我爱你”。

现在有人要挖她的肾。

不,不是挖。是捐。医生说了,捐一个肾不影响生活。可是,那是念安的身体,是她的一部分。她还这么小,以后的人生还那么长。

可是,如果不捐,周俊就会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为什么会想这个?他死了,不是正好吗?他欠我的,欠念安的,用命来还,很公平。

可是,他真的该死吗?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林晓慧,你别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另一个说,可他毕竟是你爱过的人,是念安的爸爸。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把念安送到幼儿园。她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妈妈,你今天能早点来接我吗?”

“妈妈今天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我亲亲她的脸,“你乖乖的,听老师的话。”

“嗯!”念安用力点头,“妈妈再见!”

看着她跑进幼儿园的小小背影,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去医院前,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加上昨晚交的三千,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已经花了八千。下季度的房租,下个月的生活费,念安的学费,都还没着落。

但此刻,我顾不上这些了。

ICU门口,护士说周俊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我找到病房,他靠坐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昨晚……谢谢。”他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那五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先交医药费,不够再说。”

周俊看着那沓钱,眼圈又红了:“晓慧,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怕念安长大以后问起来,我没法回答。”

这是假话。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昨晚看着他躺在ICU的样子,突然觉得,死亡这件事,太沉重了。沉重到可以压垮所有的恨。

周俊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颗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医生说了,你必须尽快做手术。”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肾源不好等,你有什么打算?”

周俊摇摇头,苦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等死呗。”

“你……”我想骂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这些年,就没攒下点钱?房子卖了,车卖了,总该有点吧?”

“都还债了。”周俊抹了把脸,“我妈生病借的,公司出事欠的,前妻走的时候又卷走一部分。我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那你那个前妻,张老板的女儿,她……”

“别提她。”周俊的声音冷下来,“她从来没爱过我,只是利用我。孩子也不是我的,她跟我结婚,只是为了让她爸的公司渡过难关。后来公司好了,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把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这平静底下,是五年累积起来的痛苦和绝望。

“所以你就想起念安了?”我看着他,“想起你还有个女儿,可以救你的命?”

周俊猛地看向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晓慧,那天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没想伤害念安,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谁想死?”我站起来,俯视着他,“周俊,五年前,我也害怕。我害怕一个人生孩子,害怕一个人养孩子,害怕给不了她好的生活。但我没放弃,我挺过来了。你呢?你只会逃避,只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以前是你妈,后来是张老板的女儿,现在又想打念安的主意。周俊,你什么时候能自己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面对?”

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五年了。说出来,胸口那团郁结的气,好像散了一些。

周俊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你说得对……我不是个男人……我活该……”

我没说话,转身要走。

“晓慧。”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带念安来看看我吗?每年清明,给我烧点纸就行。”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我保证。”

我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站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雇主打来的。

“小林啊,你今天怎么又没来?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了。你要是不想干了,直说,我好找别人。”

“对不起王姐,我家里真的有事……”

“有事有事,谁家没事?”王姐的声音很不耐烦,“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想蹲下来大哭一场。

工作丢了。下个月的钱还没着落。念安的学费要交,房租要交,生活费要出。周俊的医药费像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钱都不见底。

而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刘婷的电话。

“婷婷,能借我点钱吗?”

刘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多少?”

“两万。”我说,“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还你。”

“卡号发我,马上转。”刘婷说,“不过晓慧,你得告诉我,是不是周俊又找你了?”

“嗯。”我没隐瞒,简单说了情况。

“你疯了吧林晓慧?!”刘婷在电话那头吼起来,“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现在他快死了,你可怜他?你脑子进水了吧!”

“我不是可怜他,”我说,“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什么坎?他欠你的!他活该!”刘婷气得直喘气,“我告诉你,这钱我可以借你,但你要是敢让念安去捐肾,我跟你没完!”

“我不会的。”我说,“你放心。”

挂了电话,两万块钱很快到账了。我去缴费处,又往周俊的账户里存了一万。剩下的,得留着过日子。

回到病房,周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钱我交了,一万,够你透析一段时间。”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工作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周俊,我不欠你的了,一分都不欠了。”

周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晓慧,这钱我会还你的,我发誓……”

“不用了。”我打断他,“你好自为之吧。”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还有事?”

“我能……我能看看念安的照片吗?”他小声问,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就一张,看看她长什么样就行。我……我还没见过她。”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五年了,他没见过自己的女儿。而念安,也从不知道自己有个爸爸。

我打开手机,翻出念安的照片。是上周在公园拍的,她穿着小裙子,站在花丛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俊接过手机,手在发抖。他看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她长得像你……”他哽咽着说,“眼睛,鼻子,都像你……真好看……”

我把手机拿回来,没说话。

“晓慧,”周俊抹了把脸,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其实当年,我妈根本没欠高利贷。”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那是我编的。”周俊苦笑着,“我妈是病了,但没欠那么多钱。我跟你离婚,是因为……因为张老板答应我,只要我娶他女儿,就让我当分公司总经理,还给我5%的股份。”

时间好像静止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发疼。

“所以,你为了当总经理,为了那5%的股份,就抛弃了怀孕八个月的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

周俊低下头,不敢看我:“是。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以为,等我成功了,有钱了,还能把你追回来。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笑了,笑声很冷,“没想到你后来会得病?没想到你会一无所有?周俊,你这是报应,活该的报应!”

“是,我活该。”周俊的声音在发抖,“晓慧,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希望你别告诉念安,有我这个爸爸。她不认识我,挺好的。就让她以为,她爸爸早就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这样,她就不会像我一样,有个这么糟糕的爸爸。”

我没说话,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还是那么亮。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但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当年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权衡利弊后,选择了对他更有利的一条路。而我,而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可以一脚踢开。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提着保温桶匆匆赶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我的故事,在五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现在这个故事,是周俊的,不是我的。

手机又响了,是幼儿园老师。

“念安妈妈,念安有点发烧,你能来接她一下吗?”

“好,我马上来。”

我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朝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生活还得继续。念安在等我,我得去接她。

第五章

念安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带她去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回到家,喂她吃了药,哄她睡下。小家伙烧得小脸通红,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难受。”

“睡一觉就好了,妈妈在这儿。”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

她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那点坚硬,一点点软下来。

如果,如果当年周俊没有抛弃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们可能还住在那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他上班,我带娃,晚上一起做饭,周末带念安去公园。日子可能不富裕,但至少完整。

但生活没有如果。他选了那条路,就得承担后果。而我,选了另一条路,也得走下去。

只是,这条路,好像越来越难走了。

第二天,念安烧退了,但还有点咳嗽。我给她请了假,在家陪她。手机静音了,不想接任何电话。但该来的,总会来。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刘婷,开门,却看见周俊的主治医生站在门口。

“林女士,抱歉打扰了。”医生看起来有点疲惫,“能跟你谈谈吗?”

我让他进来,倒了杯水。医生没喝,只是看着我,欲言又止。

“医生,您直说吧。”

“周俊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昨天的透析,效果不明显。他的肾脏功能已经基本丧失了,再拖下去,会引发其他并发症。到时候,就真的来不及了。”

“所以呢?”我问。

“所以,必须尽快做肾移植。”医生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林女士,我知道这很冒昧,但……你是他前妻,你们的女儿,是他现在唯一的直系亲属。从医学角度来说,亲属活体移植的成功率最高,术后排异反应也最小。”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是救他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医生继续说,“而且,从健康角度来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捐一个肾,对以后的生活影响不大。很多人捐肾后,正常生活几十年都没问题。”

“她才五岁。”我抬起头,看着医生,“医生,我女儿才五岁。你让我怎么跟她说,妈妈要把你的肾捐给一个你没见过的人?”

医生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周俊的情况,真的等不起了。如果一个月内不做手术,他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白。

医生走后,我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橘红色。念安在卧室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响了,是刘婷。我接了。

“晓慧,周俊那个王八蛋是不是又找你了?”刘婷的声音很急,“我刚听说,他医生去找你了?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打念安的主意?”

“没有。”我说,“医生只是来说他的病情。”

“你少骗我!”刘婷急了,“我告诉你林晓慧,你要是敢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朋友!你想想念安,她才五岁!你舍得让她挨一刀,就为了救那个畜生?”

“我不舍得。”我说,“婷婷,我不舍得。”

“那就好。”刘婷松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给他交医药费吧?你那点钱,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老小区的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笑声传得很远。念安也喜欢玩滑板车,但我一直没给她买,怕她摔着。

如果,如果周俊真的死了,念安长大以后问起,我该怎么回答?告诉她,你爸爸是个抛妻弃女的混蛋,他死了是活该?还是告诉她,你爸爸当年有苦衷,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

晚上,念安醒了,精神好多了。我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一小碗。

“妈妈,我们今天能看动画片吗?”她仰着小脸问。

“能,看一集。”我打开电视,调到儿童频道。

动画片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很热闹。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医生的话。

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内不做手术,周俊就会死。

而我,手里握着他的救命稻草——念安的健康,念安的肾。

“妈妈,”念安突然叫我,“什么是爸爸?”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幼儿园,琪琪说她爸爸带她去游乐场了。”念安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爸爸呢?他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生疼。

“念安的爸爸……”我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念安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念安认真地说,“等爸爸回来了,我也要让他带我去游乐场。”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眼泪掉下来,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很快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念安长大了,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花田里,朝我笑。然后周俊出现了,他拉着念安的手,说,谢谢你把女儿养得这么好。接着,念安的肚子突然裂开一个口子,血淋淋的,她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俊,说,爸爸,给你。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念安被我吵醒,揉着眼睛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做噩梦了。”我搂住她,浑身还在抖。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念安熟睡的小脸上。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周俊在病床上看书,是一本旧的《活着》。看见我,他放下书,有些局促。

“晓慧,你来了。”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医药费……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周俊小声说,“我有个朋友,说可以给我介绍个活,帮人看仓库,虽然钱不多,但……”

“医生来找过我了。”我打断他。

周俊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我,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说,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做手术,不然就没救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他还说,亲属活体移植,是最好最快的办法。”

周俊的嘴唇在抖,半天,才发出声音:“晓慧,我……我没让医生去找你,我真的……”

“我知道。”我说,“是医生自己来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来,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了。

“我不会让念安捐肾的。”我说,“她太小了,我不可能让她冒这个险。”

周俊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想,我只是……”

“但是,”我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去做配型。”

周俊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去做配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如果配上了,我捐一个肾给你。”

“不行!”周俊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晓慧,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

“我不是为了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为了念安。我不想她长大以后知道,她爸爸本来可以救,但她妈妈见死不救。我也不想她以后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救爸爸?”

周俊张着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但是周俊,你听好了。”我站起来,俯视着他,“我不是原谅你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手术之后,我们两清。你好好活着,但别再出现在我和念安的生活里。你做得到吗?”

周俊的眼泪掉下来,他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我做得到……晓慧,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转身往外走,“要谢,就谢你有个好女儿吧。”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手还在抖。从包里掏出烟——我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但此刻,特别想抽一根。

没有烟,只有口香糖。我嚼着口香糖,薄荷味在嘴里弥漫开,很冲,冲得我想掉眼泪。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捐一个肾给周俊,这个曾经抛弃我的男人?

可是不这么做,我以后要怎么面对念安?怎么跟她说,你爸爸死了,本来妈妈可以救他,但妈妈没有?

手机响了,是刘婷。我接起来。

“晓慧,你在哪儿?”

“医院。”

“你又去医院干什么?是不是周俊又找你?”

“婷婷,”我打断她,“我要去做配型。”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然后,刘婷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冷:“林晓慧,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可能是吧。”我苦笑着。

“你知不知道捐肾意味着什么?你要挨一刀,住半个月院,至少休息三个月!这期间谁照顾念安?谁挣钱养家?还有,少了一个肾,你以后身体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医生说,一个肾够用了,不影响正常生活。”

“医生说的你就信?万一呢?万一以后你那个肾出问题了呢?你让念安怎么办?”刘婷的声音越来越急,“晓慧,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捐肾,我就去告诉周俊,让他死心!我不准你这么糟践自己!”

“我不是糟践自己。”我说,“婷婷,我只是……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你欠他什么了?是他欠你的!他欠你一条命都不为过!”刘婷吼起来,“林晓慧,你给我听着,我不准你去!你要是敢去,我……我就跟你绝交!”

电话挂了。我看着黑掉的屏幕,鼻子发酸。

我知道刘婷是为我好。这五年,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但这次,我不能听她的。

我去找了医生,说了我的决定。医生很惊讶,反复跟我确认:“你确定吗?活体捐肾不是小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我说,“需要做什么检查?”

医生给我开了单子,抽血,化验,配型。一套流程下来,花了三天。这三天,我没去医院看周俊,也没接他电话。刘婷跟我冷战,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

只有念安,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高高兴兴地上幼儿园,回来跟我讲今天学了什么新儿歌,哪个小朋友又哭了。

配型结果要等一周。这一周,我度日如年。白天在雇主家干活时,总是走神,有次差点把孩子的奶粉冲错。晚上哄睡念安后,就坐在客厅发呆,一坐就是半夜。

第六天晚上,刘婷来了。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板着脸。

“我来看看念安。”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着熟睡的念安,看了很久。

“她长得真像你。”刘婷突然说。

“嗯,眼睛像我,鼻子像她爸。”

刘婷转过身,看着我:“配型结果明天出来?”

“嗯。”

“如果配上了,你真要捐?”

“嗯。”

刘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行,我不拦你了。但你要答应我,手术的时候,我要在场。还有,术后我照顾你,你不能拒绝。”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婷婷,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是上辈子欠你的。”刘婷拍拍我的背,声音也哽咽了,“你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第七天,我去医院拿结果。医生看着化验单,表情很复杂。

“配上了,六个点,匹配度很高。”他说,“但是林女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的肾功能……有点问题。”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一个指标,“肌酐值偏高,虽然还没到生病的程度,但说明你的肾脏负担已经有点重了。这种情况下捐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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