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挡在男闺蜜身前,丈夫被揍得满脸血,他擦干血对我惨笑: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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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天晚上,楼下小广场的灯光昏黄昏黄的,飞蛾围着灯罩打转。我刚从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两袋打折的排骨和一把蔫了吧唧的小白菜。沈川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我也就懒得好好做了。

走到单元门口,我看见沈川的车居然停在老位置上。

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说加班吗?

这时候,手机震了震,是秦朗发来的微信:“我到你小区门口了,东西给你放门卫?”

我赶紧回:“别,我下来拿。”

秦朗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了。我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伴郎。这几年他在外地工作,难得回来一趟。上个月我发朋友圈说想找本绝版的设计杂志,他留言说他那儿有,这次回来探亲就顺便给我捎来了。

我拎着菜往小区门口走,远远看见秦朗靠在车边抽烟。他个子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儿呢。”秦朗看见我,把烟掐了,从车里拿出个牛皮纸袋。

“谢了啊,还专门跑一趟。”我接过袋子,有点不好意思,“上去坐坐?喝口水。”

“不了,一会儿还约了人。”秦朗摆摆手,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菜,“你就吃这个?”

“一个人,凑合呗。”

“沈川呢?”

“加班。”我说。

秦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我们又站着聊了几句近况。他说他可能调回总部,以后常驻这边了。我说那挺好,以后常聚。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重,很快。

我回头,看见沈川从单元门里冲出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歪在一边。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川?”我愣住了,“你不是加班吗?”

沈川没理我,直接走到秦朗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面对面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成一个巨大的、纠缠的黑块。

“你怎么在这儿?”沈川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秦朗倒是很平静:“给周楠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非得晚上送?”沈川盯着秦朗手里的烟,“还专门挑我不在的时候?”

我听得心里发毛,赶紧插话:“沈川,你说什么呢!秦朗帮我带了本杂志,我刚从超市回来碰上的。”

沈川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碰上的?你手机给我看看。”

“你什么意思?”

“手机给我。”

我气得手抖,但还是把手机解锁递过去。沈川划开微信,点开我和秦朗的聊天记录。其实没什么,就几句话,约了今晚拿东西。可沈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手机扔还给我。

“聊得挺勤啊。”他说,“上周三、周五、这周一……天天都有话说?”

“沈川!”我声音都变调了,“秦朗是我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

“朋友?”沈川笑了,笑得特别难看,“什么朋友大晚上在小区门口拉拉扯扯?”

秦朗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沈川,你说话注意点。我和周楠认识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轮得到你?”

这句话像一桶汽油,浇在了沈川头上。

我看见沈川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上秦朗的鼻尖。

“轮得到我?”沈川一字一顿,“我是她丈夫。你算什么东西?”

“沈川!”我冲上去想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秦朗也火了:“丈夫?你也好意思说?周楠发着烧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的时候,你这丈夫在哪儿?她妈住院你去看过几次?你除了会疑神疑鬼还会干什么?”

“我们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管?!”

“我就是要管!我看不得她受委屈!”

下一秒,沈川的拳头挥了出去。

我尖叫一声。那一拳砸在秦朗颧骨上,闷响。秦朗踉跄着退了两步,抹了把脸,手上见红了。他也火了,抡起胳膊就还手。

两个大男人在我面前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还有我的尖叫,混成一片。

“别打了!住手!沈川!秦朗!”

没人听我的。他们像两头野兽,在昏黄的灯光下撕咬。沈川的眼镜飞了出去,镜片碎了。秦朗的嘴角裂了,血糊了一下巴。

超市塑料袋早就掉在地上,排骨和小白菜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有几个邻居从窗户探出头,楼下遛狗的大妈也不敢过来,远远站着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了。我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冲过去,挡在了秦朗身前。

“周楠你让开!”沈川吼。

“要打你先打我!”我张开胳膊,浑身都在抖。

沈川的拳头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然后他视线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秦朗,那眼神像要杀人。

秦朗在我身后喘着粗气:“周楠,你让开,这事跟你没关系。”

“都别打了!”我哭出来了,“求你们了……别打了……”

沈川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咧开嘴,血从嘴角流下来——不知道是秦朗的血,还是他自己嘴里破了。

“行。”他说,声音突然很平静,“你护着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眼镜,慢慢戴上。一个镜片全碎了,另一个裂成蜘蛛网。他就透过那片蜘蛛网看我。

然后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血糊了一脸,擦不干净,在昏暗的灯光下黑红黑红的。

“两清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离婚吧。”

说完,他转身往单元门走。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上楼了。

我僵在原地,胳膊还张着。秦朗在我身后喊我名字,我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楼下的大妈慢慢凑过来,小声问:“小周啊,没事吧?要不要报警啊?”

我摇摇头,弯腰去捡地上的菜。排骨脏了,小白菜烂了。我蹲在那里,一点一点把菜捡回塑料袋里,手抖得厉害。

秦朗蹲下来帮我,我推开他。

“你走吧。”我说,没抬头。

“周楠……”

“求你了,走吧。”

秦朗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我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开远了。

我拎着那袋烂菜,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抬头看我家窗户,灯亮着。沈川在家。

我一步一步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发现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试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沈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他脱了外套,白衬衫后背皱巴巴的,沾着灰。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擦拭。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张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了。他拿软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上面的灰,动作很轻,很慢。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能看见颧骨那儿青了一块,嘴角肿着,结了血痂。

他没回头,继续擦。

“沈川。”我叫他。

他没应。

“刚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秦朗他只是……”

“别跟我提他。”沈川打断我,声音很平,“明天周一,民政局上班。早点去,人少。”

我把菜放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紧,滴滴答答的,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

“就因为今晚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就因为秦朗来给我送东西,你就要离婚?”

沈川终于转过身。他戴着那副碎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没什么情绪。

“周楠,我们结婚三年了。”他说,“这三年,每次吵架,十次有八次是因为他。他送你回家,你说是顺路。他给你带早饭,你说是同事捎的。他半夜给你打电话,你说他心情不好。今天,他大晚上来我们小区,你穿着睡衣就下去见他。”

“那是家居服!不是睡衣!”

“有区别吗?”沈川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他是你十年的朋友,我是什么?我是那个小心眼、疑神疑鬼、不给你空间的混蛋丈夫。”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高,影子把我整个罩住。

“去年你妈住院,我连值了三个夜班,白天去医院替你,让你回家睡觉。你记得你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盯着我,“你说,秦朗托关系找了个专家,问要不要转院。”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我当时说不用,主治医生挺好的。”沈川继续说,“你跟我吵,说我不关心你妈。最后是你妈自己说不想折腾,这事才过去。”

“那……那是两码事……”我声音小了下去。

“上个月,我生日。”沈川的声音还是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你说公司加班,回来晚了。蛋糕是秦朗陪你一起买的吧?我看见了,小票在他车上。”

我浑身发冷。

“我不是要查你。”沈川说,“那天我车限行,本想打车去接你,给你个惊喜。结果看见你从他车上下来,手里拎着蛋糕,笑得特别开心。你对我,已经很久没那么笑过了。”

“我……”

“周楠,我累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块淤青在灯光下很明显。“我真的累了。我以为我能忍,能等,等你慢慢把心收回来,收回到我们这个家里。但今天,我看见你挡在他身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你第一个想保护的人,永远不是我。”

客厅的钟敲了一下,夜里十一点半。

沈川转身往卧室走:“我睡沙发。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证件都带齐。”

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落地灯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沙发,照着那袋烂在门口的菜,照着茶几上那本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结婚证。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

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直抖。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飞蛾还在扑。夜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平时这个点,沈川已经起来做早饭了。他总说外面吃的不干净,哪怕自己只能啃两片面包,也得给我煎个蛋热杯牛奶。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挤进来,落在衣柜门上。衣柜是结婚时一起挑的,沈川说要大一点的,能挂我那些长裙。现在半边挂着他的衬衫西装,半边挂着我的衣服,中间有条看不见的线。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慢慢坐起来,头很沉,像灌了铅。昨晚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沈川满脸血的样子,还有他那句“两清了,离婚吧”。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放。

我换上衣服,开门出去。

客厅没人。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扶手旁。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他昨晚大概自己起来倒过水。厨房也干干净净,水槽里连个碗都没有。

我走到玄关,看见沈川的鞋还在。那双皮鞋是他去年生日我送的,他嫌贵,说穿不惯,但还是天天穿着。现在鞋尖有点磨损了,该擦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站在浴室门外,等了一会儿。水声停了,门开了,沈川走出来,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除了颧骨那块淤青,嘴角那点结痂,他看起来和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

“醒了?”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常,像在问“吃了吗”。

“嗯。”

“那你洗漱吧。我下去热车。”他弯腰换鞋,动作流畅自然。

“沈川。”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等着。

“昨晚……”我嗓子发干,“昨晚你说的,是气话吧?”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转过来看我。浴室门口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三十岁了,周楠。”他说,“不是二十出头,不会动不动就说气话。”

“可是离婚……”

“证件带齐。”他打断我,“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你的户口还在你妈那儿吧?一会儿顺路去取。”

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没摔,就是“咔嗒”一声。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觉得腿软,扶着墙才站稳。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黑眼圈很重,嘴唇发白。我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很冰,但没什么用。

换衣服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那件沈川说好看的浅蓝色衬衫,配了条黑色半裙。结婚证就在床头柜抽屉里,和房产证、保险单放在一起。我翻开看了看,照片上两个人挨得很近,都在笑,那时候沈川还没戴眼镜。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出门了。

楼下,沈川的车已经发动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他放了首很老的英文歌,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咖啡馆里常放的背景音乐。

一路无话。

等红灯的时候,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我盯着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疲惫的河,缓慢地向前蠕动。

“要……先吃点东西吗?”我问。

“不饿。”

又是沉默。

车子拐进我妈住的小区。老小区,路窄,车开不进去。沈川在路边停下:“我在这儿等。”

我下车,往楼里走。上到三楼,敲门。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楠楠?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

“妈,我户口本在你这儿吧?给我用一下。”

“户口本?你要户口本干嘛?”我妈一边问一边往屋里走,“在柜子里,我给你找……诶,你眼睛怎么肿了?跟沈川吵架了?”

“没。”我说,“有点事要用。”

我妈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递给我,眼神狐疑地盯着我:“真没事?沈川呢?”

“在楼下等。”

“等什么?怎么不上来?”

“赶时间。”我接过户口本,转身就走。

“诶!楠楠!”我妈追到门口,“你等等!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已经在楼梯上了。我妈的喊声在楼道里回响,我没应,加快脚步下了楼。

回到车上,我把户口本塞进包里。沈川没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民政局离得不远,十五分钟车程。工作日早上,人不多。门口有几对年轻人,手拉手,头挨着头,一脸喜气。还有两对年纪大点的,站得远远的,各看各的手机。

沈川停好车,解安全带:“到了。”

我没动。

“周楠。”

“沈川。”我转过头看他,“我们再谈谈。”

“谈什么?”

“谈昨晚的事,谈秦朗,谈我们这三年。”我说,“不能就这么离了。至少……至少你得听我解释。”

沈川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动。他侧着脸,看着窗外民政局门口那几个烫金大字,看了很久。

“好。”他说,“谈。”

他没下车,重新坐好,关了音乐。车里一下子静得可怕,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秦朗是我朋友,认识十年了,这你知道。”我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大学时候我帮他追过他们班一个女生,没成,后来那女生出国了,他难过了好久,还是我陪他喝酒。再后来他谈恋爱、分手、又谈,每次都会跟我说。我也一样。我们就是……就是那种可以互相说心事的朋友。”

沈川没说话。

“是,我承认,有时候我是会先找他商量事儿。”我继续说,“比如工作上受气了,比如我妈生病了,比如……比如跟你吵架了。但那是因为我怕跟你说,你会烦。你工作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给你添堵。”

“所以找他就不算添堵?”沈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他不一样……他习惯了。而且他总能给我出主意,或者至少听我说完。”

“那我呢?”沈川转过头看我,“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连听你说话都不耐烦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楠,这三年,你跟我说过几句心里话?”沈川问,“你升职了,第一个告诉谁?你妈住院,手术签字那天,谁陪你在走廊坐到天亮?上次你爸忌日,你一个人跑去墓园,谁找到的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秦朗。都是秦朗。

“我不是怪你找他。”沈川说,语气还是平,但语速快了点,“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正常。可是周楠,夫妻是什么?夫妻是半夜做噩梦醒了,一翻身就能抱住的人。是感冒发烧了,不用开口就知道你想喝水还是想吃药的人。是哪怕在外头受了一肚子气,回家看见对方,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可我们不是。我们越来越不是了。你半夜醒了,背对着我玩手机。你生病了,宁愿点外卖也不叫我给你煮粥。你工作上受了气,回家一句话不说,我问你,你说没事。然后转头就在微信上跟秦朗说,‘今天又被领导骂了,好烦’。”

我鼻子一酸。

“去年过年,在我家。”沈川继续说,“我爸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说不急,先拼事业。我妈私下跟我说,看你那样子,心思根本不在这个家里。我还跟她吵,说你只是压力大。”

“不是的,我……”

“今年我生日,你忘了。”沈川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其实也没什么,我三十岁了,又不是小孩子。可是那天晚上,秦朗发朋友圈,照片里是你和他,还有几个老同学,在给他过生日。你笑得很开心,手里还拿着蛋糕。”

我想起来了。那天秦朗调回总部的事定了,老同学们攒了个局,说是提前给他庆祝。我去的时候不知道是生日局,到了才看见蛋糕。照片是别人抓拍的,我确实在笑。

“我那天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加班。”沈川说,“我信了。后来看见朋友圈,我去阳台抽了半包烟。回来的时候,你刚到家,身上有酒味。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部门聚餐。”

我看着沈川。他侧着脸,看着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那儿,有一小片没熨平的褶皱。

这个男人,和我同床共枕三年。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

“沈川。”我声音发颤,“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他转回头,看着我,“我说过,我不喜欢你和秦朗走得太近。你说我小心眼。我说过,我希望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你说你怕我嫌你烦。我说过,我想要个孩子,想要个家。你说再等等,还没准备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周楠,我不是没给过机会。我给了三年。我等了三年。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你总会看见的。你会看见每天早上桌子上的早饭,会看见你生理期我提前备好的红糖姜茶,会看见你每次加班不管多晚我都亮着的那盏灯。”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子擦了擦镜片。那上面有裂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但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等不来。”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就像这镜片,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

车里又安静下来。

民政局门口,那对年轻情侣手拉手走进去了,笑声飘过来,隔着车窗玻璃,听得不真切。

“所以,没得谈了,是吗?”我问。

沈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楠,你爱我吗?”

我愣住了。

“不是喜欢,不是习惯,不是将就。”他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是爱。你想和我过一辈子,生儿育女,白头到老的那种爱。”

我张开嘴,想说“当然”,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两块石头。

沈川笑了,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我这边,替我拉开车门。

“走吧。”他说,“早点办完,你还能赶上打卡。”

我坐着没动。

“周楠。”

“沈川。”我抬起头看他,“如果……如果我以后不跟秦朗来往了,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沈川站在车门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

“周楠,问题从来不在秦朗。”

“那在什么?”

“在你心里。”他说,“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第一选择。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能做到不跟秦朗来往吗?他调回总部了,以后常驻这里。你们有共同的朋友圈,有十年的交情。今天他生病了,明天他工作不顺了,后天他失恋了,你能不管吗?”

我说不出话。

“你能。但你会难受,会觉得我逼你,会觉得我不近人情。”沈川说,“然后我们又回到原点,吵架,冷战,和好,再吵架。周楠,我三十岁了,折腾不起了。”

他让开一步:“下车吧。”

我慢慢下了车。九月初的早晨,阳光很好,风是凉的。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脚边。

沈川锁了车,走在前面。他步子很大,我有点跟不上。

进门,取号,排队。前面有两对办结婚的,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叫到我们的号了。

沈川站起来,往办理窗口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后脑勺那儿一绺翘起来的头发——早上大概没梳好。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面无表情:“结婚还是离婚?”

“离婚。”沈川说。

“证件。”

我们把证件递进去。女人低头翻看,机械地问:“协议写好了吗?财产分割、债务债权这些。”

“没有债务。”沈川说,“财产平分。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归我。存款平分。车是婚后买的,也平分,或者给她,我折现。”

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同意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同意。”沈川说。

女人又低下头,开始敲键盘:“有孩子吗?”

“没有。”

“为什么离婚?”

沈川沉默了一下,说:“感情破裂。”

女人没再问,打印机嗡嗡地响,吐出几张纸。“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沈川接过来,看得很仔细。然后他签了字,把笔递给我。

那支笔很轻,可我觉得有千斤重。我握着笔,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看见最后,沈川已经签好的名字。他的字一向好看,工整有力。

“快点,后面还有人等。”女人催了一句。

我抬头看沈川。他垂着眼,没看我。

我弯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很难看。

女人把协议收回去,又打印了两份证件,盖了章。“好了。这是离婚证,一人一本。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川接过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兜里。他站起来,对我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打车。”

他点点头,没坚持。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沈川在台阶下站住,转身看我:“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寄给你。或者你来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在的时候。”

“好。”

“房子贷款我还,这个月开始,水电燃气费你记得自己去办更名。”

“好。”

“你妈那边……”

“我自己说。”

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走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塑料封皮有点硌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朗发来的微信:“昨晚的事,对不起。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

阳光还是很好,天很蓝,云很白。街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世界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变。

只是从今天起,我不是沈太太了。

第三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

我没敢告诉她离婚的事。只说沈川出差了,最近忙。我妈在电话那头叨叨,说再忙也不能不顾家,又说隔壁王阿姨的闺女刚生了二胎,大胖小子,可羡慕死人了。

“你们也抓紧啊,都三十了,再不生就成高龄产妇了……”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我匆匆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空荡荡的,沈川的东西都搬走了,留下一个个空白。电视柜上原本摆着我们结婚照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长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沙发靠垫少了一个——是他常靠的那个,蓝灰色的,现在空出来的那块,露出底下米色的沙发套。

我的东西还没搬。沈川说他不急,让我慢慢收拾。可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收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秦朗。他发了个定位,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川菜馆。“晚上一起吃饭?给你赔罪。”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总得面对。而且,我现在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

晚上六点,我到餐馆的时候,秦朗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靠窗。看见我,他招手,笑得不自然。

“来了。”他给我倒茶,“我点了你爱吃的毛血旺,还有辣子鸡。”

“谢谢。”

菜很快上来了,红彤彤一片。秦朗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我低头吃,辣得眼泪直流。

“慢点吃。”秦朗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擦了擦眼睛。其实不全是辣的。

“周楠。”秦朗放下筷子,“那天晚上……对不起。我不该跟沈川动手。”

“不怪你。”我说,“是沈川先动的手。”

“但我也不该说那些话。”秦朗低着头,“我说轮不到他什么的……太伤人了。我就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秦朗抬头看我:“那你和沈川……没事了吧?”

我夹了块鸡丁,放进嘴里慢慢嚼。很辣,辣得舌尖发麻。

“我们离婚了。”

秦朗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没听清。

“什么?”

“上周一办的。”我说,“就在民政局。很快,半小时就办完了。”

秦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服务员端着菜经过,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

“怎么会……”秦朗终于找回声音,“就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就因为我?”

“不全是。”我放下筷子,“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早就有了,只是那天晚上……爆了。”

秦朗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操。”他低低骂了一句,“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秦朗声音大了点,引得邻桌的人都看过来。他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我要是不去找你,要是没说那些话,你们就不会吵架,沈川就不会动手,你也不会……”

“秦朗。”我打断他,“就算没有那天晚上,我们也迟早会离。”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

“沈川说得对。”我说,“问题不在你,在我。在我心里,他从来不是第一选择。”

我把那天沈川在车里说的话,大概复述了一遍。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秦朗一直听着,没插嘴。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了。街对面的商场亮起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周楠。”秦朗开口,声音很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初追你了,我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愣住。

秦朗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大学那会儿,我喜欢过你。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我一直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或者说,我故意让自己那么以为。

“后来你没那个意思,我也就算了。”秦朗说,“再后来你谈恋爱,分手,又谈恋爱,最后跟沈川结婚。我看着,替你高兴。真的,我发誓我是替你高兴的。沈川人不错,对你也好,我想着,你能幸福就行。”

他倒了杯茶,一口喝干。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当初勇敢一点,要是我没把你当兄弟,而是当个女人看,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会不会是我?”

我没说话。

“但我没敢说。”秦朗继续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而且你那时候跟沈川在一起,挺开心的。我不想当那个搅局的。”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层水汽。

“周楠,如果我当初……”

“秦朗。”我打断他,“没有如果。”

他怔了怔,然后笑了,点点头:“对,没有如果。”

气氛有点尴尬。我们都低下头吃东西,但谁也没吃出味道。

“那你现在住哪儿?”秦朗问,“还住那儿?”

“嗯。沈川搬出去了,房子留给我住,说等我找到地方再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秦朗说,“搬家,找房子,都行。”

“谢谢。”

吃完饭,秦朗要送我,我拒绝了。我说想一个人走走。

他没坚持,站在餐馆门口看着我走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沿着街慢慢走。九月的晚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包烟。沈川不抽烟,家里从来没有烟。我也不会抽,但就是想试试。

点了一支,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蹲在路边,把烟灭了。手机震了震,是沈川发来的微信。

“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客卧。你什么时候来拿,提前跟我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个“好”。

他又发来一条:“门锁密码没换。你自己去拿就行,我不在。”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对了,燃气费我交到年底了。之后你要自己交。”

我还是没回。

沈川也没再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常和沈川散步的公园。晚上人不少,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遛狗的大爷,还有手拉手的小情侣。

湖边有条长椅,以前我们常坐那儿。我走过去坐下,看着湖面。水很黑,倒映着岸边的灯光,碎成一片片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闺蜜林悦。她是我大学室友,跟秦朗也熟。

“楠楠!我刚听秦朗说,你跟沈川离婚了?!真的假的?!”

我叹了口气,回了个“嗯”。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我接起来,林悦的大嗓门冲出来:“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离了?!”

“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林悦急得不行,“是不是沈川出轨了?还是你……不对,你不会出轨。那就是沈川的问题?他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啊?”

我想了想,说:“悦悦,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我跟秦朗,走得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楠,你什么意思?你跟沈川离婚,跟秦朗有关系?”

“沈川觉得,我跟秦朗走得太近了。”

林悦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楠楠,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你跟秦朗,是有点太近了。”林悦的声音低了点,“大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你什么事都跟他说,什么事都找他。你记得吗,大三那年你发烧住院,沈川那时候还是你男朋友吧?他在医院陪了你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有课,走了。然后秦朗来了,陪了你一整天。晚上沈川下课过来,看见秦朗在,脸色就不太好看。”

我握紧了手机。

“后来你跟沈川结婚,我以为你会注意点。”林悦继续说,“但好像……也没有。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生日,咱们一起吃饭。沈川加班没来,秦朗来了。你们俩坐在那儿聊天,聊大学的事,聊工作的事,聊得特别开心。我坐在对面,都插不上话。”

“那是……那是因为沈川不在……”

“可沈川在的时候,你们也那样。”林悦说,“楠楠,我是你朋友,我肯定站你这边。但作为旁观者,我要是沈川,我也会不舒服。”

我没说话。

“秦朗他对你……”林悦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还喜欢你?”

“他说大学时候喜欢过,后来没了。”

“你信吗?”

我没回答。

林悦叹了口气:“楠楠,我不是说你有错。朋友之间关系好,很正常。但有时候,太好了,就过界了。尤其是结了婚,你得考虑另一半的感受。”

“沈川也这么说。”

“那你们因为这个吵过架吗?”

“吵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我就不当着他面提秦朗了。但我跟秦朗该联系还是联系,只是不说。”

“沈川知道吗?”

“他知道。他说他看见过秦朗给我发的微信。”

林悦又叹了口气:“楠楠,这事吧,说不清谁对谁错。但既然离了,就别想了。往前看吧。”

“嗯。”

“需要帮忙就说话。我这儿还能腾个房间,你要是不想住那儿了,随时过来。”

“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湖面上的灯光晃啊晃的,晃得眼睛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川的妈妈。

我盯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手指僵住了。她大概还不知道。沈川没说,我也没说。

铃声响了很久,最后断了。但紧接着又打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妈。”

“楠楠啊!”婆婆的声音很热情,“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呀?小川呢?在家吗?”

“他……加班。”

“又加班!这孩子,天天加班,身体怎么受得了!”婆婆念叨着,“你盯着他点,别让他老熬夜。对了,我寄了箱大闸蟹过去,明天应该能到。你俩蒸了吃,可鲜了!”

我鼻子一酸。

“妈,我……”

“怎么了?”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谢谢妈。”

“谢什么,一家人。”婆婆笑,“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中秋快到了,今年回来过吧?我腌了咸鸭蛋,你最爱吃的那个。”

“我……我问问沈川。”

“行,那你问好了告诉我。不说了啊,我跳舞去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很快凉了。

我坐在那儿哭,没出声,就是肩膀一直抖。旁边路过的人看了我几眼,快步走开了。

哭了很久,眼泪干了,脸上绷得难受。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空荡荡的。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块亮斑。

手机亮了,是沈川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中秋。”

我明白他的意思。中秋节,得回家。得跟双方父母交代。

我回:“怎么说?”

他很快回:“你先别管。我来处理。”

“妈今天打电话了,寄了大闸蟹。”

“我明天去拿。”

“嗯。”

对话到此结束。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倒在沙发上。天花板很白,什么也没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看,是秦朗。

“睡了吗?”

“没。”

“我在你家楼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秦朗的车停在路边,他没下车,车窗开着,能看见一点猩红的烟头。

“有事吗?”

“没事,就是路过,看你灯没亮,担心你。”

“我没事。”

“周楠。”

“嗯?”

“对不起。”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我调回总部的事,可能黄了。公司有变动,让我继续留外派。”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一路顺风。”

“谢谢。”

“秦朗。”

“嗯?”

“以后……别联系了。”

那边很久没回。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最后他回:“好。”

“保重。”

“你也是。”

我关掉手机,回到沙发上躺下。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民政局门口。沈川走在前面,我追上去,拉住他的手。他回过头,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淤青。他对我笑,说:“走,回家。”

然后我就醒了。

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客厅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微信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秦朗的“你也是”。

再往上,是沈川的“我明天去拿”。

再往上,是婆婆的未接来电。

再往上,是林悦的“往前看吧”。

我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我和沈川刚结婚那会儿的聊天记录。那时候我们话很多,每天都有说不完的事。他跟我说公司里的奇葩同事,我跟他说楼下超市打折。他说“老婆,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说“那你下班买肉回来”。

后来话越来越少。变成了“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变成了“嗯”,变成了“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变了就是变了。就像沈川说的,镜片碎了,拼不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沈川的微信。很短,就一句话:

“大闸蟹我拿走了。放在你家门口一箱,记得收。”

我走到门口,开门。地上放着一个泡沫箱,箱子上贴着快递单。我搬进来,打开。螃蟹还活着,吐着泡泡。

我蹲在箱子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沈川发消息:

“中秋,我跟你一起回去。跟爸妈说清楚。”

过了几分钟,他回:

“好。”

第四章

中秋节前一周,沈川约我见面,商量怎么跟家里说。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见我,他抬了抬手。

“坐。”他说。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我们谁也没说话。沈川在看手机,手指划得很快。我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过节的气氛。

咖啡来了。我捧在手里,暖乎乎的。

“我想过了。”沈川放下手机,“直接说离婚了,爸妈肯定受不了。尤其是我妈,高血压,不能受刺激。”

“那……”

“就说我临时被外派,要出国一段时间。”沈川说,“你先搬回你妈那儿住,就说……就说我那边工作忙,你过去陪我妈住,方便照顾她。”

“那你妈那边呢?”

“我说你要出差,长期项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沈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瞒着,等他们慢慢接受了再说。”

我想了想,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你妈寄的螃蟹,我分了两箱。一箱给我爸妈,一箱给你妈。”沈川说,“你那份,我放你门口了。”

“我收到了,谢谢。”

“嗯。”

又沉默。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住哪儿?”

“公司附近租了个公寓,挺方便的。”沈川说,“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卧。你随时可以去拿。”

“好。”

“钥匙你有,密码我也没改。你自己看着办。”

“嗯。”

对话又断了。我们各自喝咖啡,看窗外,看手机,就是不看对方。

最后沈川看了眼表:“我一会儿还有会,先走了。账我结过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沈川。”我叫住他。

他停住,等我说话。

“对不起。”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什么对不起的。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走到这一步,谁都有责任。”

“我不是说这个。”我吸了口气,“我是说……那天晚上,我挡在秦朗面前的时候,我没想过你的感受。”

沈川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想了,就不会那么做了。”

“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周楠。”他打断我,“过去了。别再提了。”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中秋那天,我来接你。一起去你家,再去我家。”

“好。”

他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儿,把那杯拿铁喝完。凉了,有点苦。

中秋那天,沈川开车到我家楼下。我下楼,看见他换了辆黑色的SUV,不是以前那辆。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沈川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车里放着音乐,还是那种很轻的英文歌。

“给爸妈的礼物在后座。”他说。

我回头看了眼,几个礼盒堆在一起,有月饼,有保健品,有茶叶。

“谢谢。”

“应该的。”

路上很堵。中秋假期,出城的人多。我们夹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电台在放应景的歌,《明月几时有》。王菲的声音空灵灵的,在密闭的车厢里飘。

“你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沈川忽然说,“我说你要出长差,可能得好几个月。她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嗯。”

“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就让你注意身体。”

“好。”

又是一阵沉默。堵车堵得人心烦,车里空气好像都不够用了。

“你……”沈川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说,“先把我妈那儿应付过去吧。工作……可能考虑换个环境。”

“也好。”

“你呢?”

“我?”沈川笑了笑,“老样子。工作,加班,回家睡觉。”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到我家的时候,我妈早就等在楼下了。看见沈川,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川来了!快上楼快上楼,饭都做好了!”

“妈。”沈川叫了一声,从后备箱拎出礼盒,“中秋快乐。”

“哎哟,又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我妈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开了花。

上楼,进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得满满的,都是我爱吃的菜。我妈忙前忙后,拿碗拿筷。

“楠楠,去给小川倒茶!”

“小川,坐坐坐,别站着!”

“楠楠,把那个螃蟹蒸上!你婆婆寄的,可肥了!”

我应着,进厨房蒸螃蟹。沈川在客厅陪我妈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妈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很响亮。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沈川夹菜。

“小川,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楠楠也是,出个差还出那么久!家里就你一个人,多冷清!”

沈川笑着应:“没事,妈。她工作重要。”

“重要什么重要!”我妈瞪我一眼,“什么工作能比家重要?等你出差回来,赶紧要个孩子!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孙子,都会叫奶奶了!”

我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沈川给我夹了块鱼:“妈,不急。我们还年轻。”

“年轻什么年轻!你都三十了!楠楠也二十七八了!再不生就晚了!”

一顿饭,就在我妈的唠叨和沈川的应付中过去了。吃完饭,沈川主动去洗碗。我妈拉着我到阳台,小声问:

“你真要出差那么久?”

“嗯,项目紧。”

“什么项目啊,中秋都不让过完?”

“公司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我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那你照顾好自己。小川一个人在家,你也多关心关心。我看他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可能吧。”

“你这孩子,就是不会疼人。”我妈数落我,“夫妻俩,要互相体谅。你看小川对你多好,你得知足。”

“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妈又叹了口气,“早点回来。争取明年,让我抱上外孙。”

我没说话,看向厨房。沈川背对着我们,在洗碗。水哗哗地流,他洗得很仔细,一个盘子要擦好几遍。

洗了碗,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沈川说要去看他爸妈,得走了。

我妈送到楼下,一直叮嘱:“开车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您快上去吧。”

车子开出小区,我透过后视镜看,我妈还站在楼下,朝我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沈川开了音乐,还是那首歌,《明月几时有》。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

到他爸妈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爸妈住老城区,胡同窄,车开不进去。我们在胡同口下车,拎着礼盒往里走。

中秋节,胡同里很热闹。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人家已经开始做饭,油烟味混着炖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沈川家是个小四合院,门口贴着春联,虽然旧了,但还红艳艳的。沈川推门进去,喊了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他爸在院里浇花,闻声回头:“来了!你妈在厨房呢!”

“爸。”我叫了一声。

“哎!楠楠来了!”沈爸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屋!外头热!”

沈川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吃饭了呢!”

“路上堵车。”沈川把礼盒放下,“妈,做什么好吃的呢?”

“都是你们爱吃的!”沈妈妈笑,“红烧肉,糖醋鱼,还有你爸特意去买的烤鸭!”

“我来帮忙。”我挽袖子。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坐了一天车,累了吧?”沈妈妈赶我,“小川,带你媳妇儿进屋看电视去!”

“我帮您打下手。”沈川说。

“哎哟,不用!你们俩都歇着!”

最后我和沈川还是进了厨房。沈妈妈嘴上说不用,脸上却笑开了花。她一边炒菜一边跟沈川说话:

“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照片我看了,挺俊的,在银行工作……”

“妈。”沈川打断她,“我暂时不考虑这个。”

“什么叫暂时不考虑!你都三十了!”

“三十还年轻。”沈川说,“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沈妈妈瞪他,“工作能陪你过一辈子?”

沈川没说话,低头剥蒜。

我在旁边切菜,刀有点钝,切得慢。沈妈妈看见了,说:“楠楠,刀不快了吧?明天让你爸磨磨。”

“没事,妈,能切。”

“你们俩啊,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沈妈妈叹气,“厨房里的东西,该换就得换。对了,楠楠,你出差要多久?”

我手一顿:“可能……得三四个月。”

“那么久?”沈妈妈皱眉,“什么项目啊?”

“公司的新项目,挺重要的。”

“再重要也不能这样啊!”沈妈妈不乐意了,“你们才结婚几年,就分居两地,像什么话!”

“妈,工作需要。”沈川说。

“你就知道护着她!”沈妈妈戳他额头,“我告诉你沈川,媳妇儿是要疼的!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你舍得?”

沈川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舍不得。”他说,“但楠楠喜欢她的工作,我支持她。”

沈妈妈还想说什么,沈爸在院子里喊:“老婆子!你的汤扑出来了!”

“哎哟!”沈妈妈赶紧去看汤。

厨房里就剩我和沈川。他还在剥蒜,一颗一颗,剥得很认真。

“谢谢。”我小声说。

“什么?”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沈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应该的。”

吃饭的时候,沈妈妈又提起孩子的事。沈川应付着,说等楠楠出差回来再说。沈爸爸倒是没说什么,就是一直给我夹菜。

“楠楠,多吃点。出差在外,吃不好。”

“谢谢爸。”

“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了。”

吃完饭,沈川去洗碗。我陪沈妈妈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楠楠。”沈妈妈忽然说,“你跟小川,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跳:“没有啊,妈。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你们俩今天怪怪的。”沈妈妈看着我,“以前回来,有说有笑的。今天,话少。”

“可能是累了。”我说,“路上堵车,开了三个小时。”

“是吗?”沈妈妈还是看着我,“小川这孩子,有什么事都憋心里。你也是。你们俩啊,都是闷葫芦。”

我没接话。

“夫妻俩,有话得说开。”沈妈妈拍拍我的手,“不能憋着。憋久了,会出问题的。”

“嗯。”

“小川他……有时候是倔,跟他爸一样。但他心眼实,对你是真心的。”沈妈妈说着,眼睛有点红,“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我心里发酸,握住她的手:“妈,我们会好好的。”

沈妈妈笑了,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沈川洗了碗出来,说该走了。沈妈妈送我们到胡同口,一直叮嘱:

“开车慢点!”

“楠楠,到了给妈打电话!”

“小川,照顾好楠楠!”

车子开出胡同,拐上大路。我透过后视镜看,沈妈妈还站在路灯下,朝我们挥手。银白的头发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开出很远,沈川忽然说:

“我妈看出来了。”

“什么?”

“她看出来了,我们不对劲。”

我没说话。

“她没戳破,是给我留面子。”沈川说,声音很低,“从小到大,她都这样。”

我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几个人走过,手里拎着月饼盒子。

“你妈那边……”沈川说,“能瞒多久瞒多久吧。慢慢来。”

“嗯。”

“你什么时候搬去你妈那儿?”

“过两天吧。”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东西不多。”

“好。”

又是沉默。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解安全带,沈川忽然说:

“周楠。”

“嗯?”

“保重。”

我转头看他。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很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也是。”我说。

我下车,关上车门。他没立刻走,我也没立刻上楼。我们就隔着车窗,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起风了,有点凉。我裹紧外套,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我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家,开门,开灯。客厅里的一切都和早上走时一样,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我走到客卧,推开门。地上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纸箱,都用胶带封好了。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书”、“衣服”、“杂物”。

沈川收拾得很仔细,连我放在床头柜上的发圈,都收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我蹲下来,看着这些箱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关上门。

回到客厅,我打开电视。中秋晚会正热闹,歌舞升平,欢声笑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是林悦发来的微信:“中秋快乐!跟你家沈川吃大餐了吧?”

我回:“中秋快乐。”

然后关机。

电视里在唱《但愿人长久》。我听着,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那是我和沈川结婚后的第一个中秋,也是在我妈家过的。吃完饭,我们手拉手在楼下散步。月亮很圆,沈川说:“以后每年的中秋,我们都一起过。”

我说:“好啊,一直到老。”

他笑了,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那时候的月亮,好像比现在圆。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我关掉电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可照不进这屋里来。

第五章

搬到妈妈家已经一个月了。

妈妈的老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我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几箱书,还有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妈妈帮我收拾出一间卧室,以前是我住的,后来我结婚搬走,就堆了些杂物。现在杂物清空了,又摆上了我的东西。

“你就安心住这儿。”妈妈一边帮我铺床单一边说,“等沈川回来,再搬回去。”

我没说话,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不过也真是的,什么公司啊,外派这么久。”妈妈还在念叨,“电话都少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经营婚姻。再忙也得联系,不然感情就淡了。”

“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妈妈拍拍床单,“行了,你自己收拾吧,我去买菜。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妈妈出去了。我坐在床上,看着这间熟悉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我中学时喜欢的明星海报,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书架上摆着以前的课本和小说,蒙了一层灰。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日子一天天过。上班,下班,回家吃饭,陪妈妈看电视。沈川偶尔会发微信,问问我妈的情况,说说他爸妈的情况。都是很简短的对话,像在汇报工作。

秦朗走了,去了外地。走之前没告诉我,是林悦跟我说的。她说秦朗走的那天,一群老同学去送他,喝得大醉。秦朗抱着垃圾桶吐,一边吐一边哭,说对不起我。

“他说他后悔了。”林悦在电话里说,“后悔当初没追你,后悔那天晚上去找你,后悔说了那些话。”

“都过去了。”我说。

“你真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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