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吵架。
吵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是那种吵了很多次的架，从一件小事开始，越说越偏，最后偏到哪里都不是原来的地方。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结婚之前你多温柔，现在动不动就急，说话也冲，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没有辩解，去卧室翻出了我们新婚时的相册，放到他面前。他低头翻，一页一页，越翻越慢，最后停在某一张，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话，说的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那时候我也挺好的。"
我叫谢蔓，三十五岁，和丈夫许恒结婚七年。
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后来慢慢也就不提了，两个人的日子，过着过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是大学同学，认识了十二年，谈了五年恋爱，结婚七年。按理说，这么长时间，应该把一个人摸透了，应该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接住。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越过越陌生。
不是忽然变陌生的，是慢慢的，细水长流那种慢，慢到你察觉的时候，已经站在一条很宽的河两边了。
许恒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总监，压力大，应酬多，出差频繁，有时候一个月里有二十天不在家。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也不轻松，截稿日前后基本没有正常的作息，熬夜是常态。
我们的生活，各自忙着各自的，回到家已经是两个疲惫的人，没有力气再去经营什么，也没有力气去争什么，就是那么搭着，像两根快燃尽的蜡烛，彼此照着，但光越来越小。
他说我不温柔，是有来由的。
我以前确实温柔。
谈恋爱那几年，他加班我等他，他心情不好我哄他，他生病我请假去照顾他，他失落我陪他坐在天台吹风，坐到天亮。那时候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这样，把最好的耐心都留给他，把最软的那面都对着他。
后来结婚，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后来生活里的事越来越多，我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开始没有那么多耐心了。他说一句我顶两句，他慢我催他，他做错了我直接说，不再像以前那样绕着弯子、找个最不伤人的方式说。
我跟自己说，这是成熟，这是婚姻里正常的状态，哪有人一辈子谈恋爱。
但他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我变了，变得不像他喜欢的那个人。
那次吵架，导火索是一件小事。他答应周末陪我去看一个展览，结果周五晚上临时说有客户要见，要取消。我说好，他说你脸色不好看，我说没有，他说有，然后就这么吵起来了，从展览吵到他总是临时放鸽子，从临时放鸽子吵到我最近脾气很差，从脾气差吵到他说我变了、不像结婚前那个谢蔓了。
我站在客厅，听他说，没有再顶嘴，转身进了卧室。
他以为我是去冷静，其实我是去找相册。
我们的相册放在衣柜顶层，有点高，我搬了小凳子才够到，抱下来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子，是我们婚后第一年拍的，去了云南，七天六夜，那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出去玩，也是后来很长时间里，唯一一次像样的旅行。
我把相册抱出去，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说："你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翻开第一页。
我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看着他翻。
第一页是机场，我们刚到云南，我戴着一顶草帽，他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很真，那种笑是使劲笑出来的，不是摆拍，是真的在笑，因为当时傻乎乎的，出了机场发现没有打车软件，站在外面不知道怎么走，后来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不会说普通话，比划了半天才说明白要去哪里，全程都在笑。
他翻到第二页，是我们在古城走的照片，我回头看他，他看着镜头，背后是一棵很大的老树，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两鬓的白，脸是圆的，没有现在这么瘦削。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第三页是我们在一家小馆子吃饭，我记得那天点了一道菜太辣，我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给我夹白饭，夹了一大筷子，我那时候还嫌他夹太多，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先吃着，不够再加。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我看着他翻，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表情在变，说不清楚往哪个方向变，只是脸上那个绷着的什么，开始有点松。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了。
我知道是哪张，不用看，我记得，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那天下午我们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懒洋洋的，什么都没做，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低着头看我，摄影师是客栈老板，他随手帮我们拍的，拍完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后来洗出来，才发现有那么一张，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是我这辈子觉得被看见过的、最清楚的一次。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有点不自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沉默，然后他抬起头，轻声说："那时候我也挺好的。"
不是"你那时候多温柔"，不是"你变了"，是"我那时候也挺好的"。
我愣住了。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低着头，用拇指摩挲那个深蓝色的封面，没有看我，说："我那时候，答应你的事会做到，说带你出去玩就出去玩，说周末陪你就陪你。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变成今天这样了。"
我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他却不再说了，就那么低着头，摩挲着那个封面，客厅很安静，楼道里有人在等电梯，按铃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也挺好的。
他说的"变了"，我以为他只是在说我。
但他盯着那些照片，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明白，他说的是我们两个人，是那七年里，两个人一起走失的那些东西。
我变得不温柔，是真的。但他呢——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记住我们的约定，不再在意那些小事，不再在机场笑得那么大声，不再给我夹一大筷子白饭？
我们互相嫌弃对方变了，但谁也没说，变的不只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把那次谈话继续下去，他说累了，去洗澡，我把相册放回原处，在厨房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温水，然后去卧室，躺下来，没有睡着。
夜里他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搭在我手背上，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么搭着，不知道谁先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提前一晚的事，我也没有提，他出门，我出门，各自去上班。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有点不一样。
那之后有几天，我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他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那种轻，那种不是在指责任何人的轻，像是一个人独自说给自己听的，叹了口气，说：我那时候也挺好的。
我找出手机里的旧照片翻了很久，找到一张我们谈恋爱时候他给我发过来的截图——那时候他给我发消息，动不动就长篇大论，说他看了什么书，想到了什么，说他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只猫，觉得那只猫很像我，说他有时候想以后老了我们要住在一个有院子的地方，种花，养鱼。
我把那些消息翻出来，屏幕太小，字很小，我放大了看，坐在工位上，看了很久，把旁边同事叫来开会都没有听见。
他以前也写过很多话的，那时候他说话不少，是后来越来越少说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们吵架，我嫌他说话太啰嗦，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那次沉默了很久，后来就真的越来越少说那些没用的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