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我穿着借来的劣质西装,满头大汗地从隔壁村马家院子里走出来,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刚才那场相亲简直就是一场笑话,人家姑娘嫌我穷,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孙大嘴这黑心媒婆,收了我们家两斤猪肉,净干些不靠谱的买卖。
我刚跨出院门槛,正打算推上我那辆破二八大杠赶紧逃离这个伤心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粗嗓门的吆喝。
“大林兄弟,你先别急着走啊!”
我回过头,看见相亲对象的亲妈王桂芬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脸上堆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笑容。
她一把拽住我的车把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
“我家那个娇生惯养的你看不上没关系,我还有个干农活一把好手的继女,你要不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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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靠山屯和隔壁的下河村,中间就隔着一条浅浅的小清河。
我叫周大林,从小就是靠山屯里出了名的皮猴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少挨我爹的鞋底子。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闻着点肉腥味,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泥地里打滚。
在我童年那些灰头土脸的记忆里,总有一个甩不掉的影子,那就是下河村的马燕儿。
马燕儿其实不算是下河村土生土长的丫头。
她娘走得早,后来她爹娶了下河村有名的泼辣户王桂芬,她就跟着成了王桂芬的继女。
从我记事起,这丫头就跟别的女娃娃不一样。
别人家的小闺女都穿着花布衫跳皮筋,她偏偏喜欢穿着打补丁的裤子,领着一帮野小子满村乱窜。
我和马燕儿的梁子,是在八岁那年为了争一块烤红薯结下的。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我在河道边好不容易刨出个野红薯,刚生起火烤得滋滋冒油,她就带着人杀过来了。
“周大林,这块地盘是我们下河村的,你在这儿烤红薯,得分我一半!”她双手叉腰,一双大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那时候也是个犟脾气,护食护得厉害,哪能受一个小丫头片的威胁。
“凭啥分你,这红薯是我自己挖的,有本事你自己刨去!”我抓起滚烫的红薯就往怀里塞,烫得直龇牙咧嘴。
马燕儿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跟我扭打在了一起。
我们在满是冰碴子的河滩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谁也没讨到便宜,那个烤红薯被踩成了一摊烂泥。
打那以后,我们俩就算是彻底对上了眼。
只要在村头碰见,不是互相丢泥巴,就是偷偷给对方的草筐里扔癞蛤蟆。
大人们看着我们成天掐架,也只是笑骂几句,谁也没把小孩子的恩怨当真。
可他们不知道,马燕儿那丫头下手是真黑。
有一次她趁我不注意,把一把苍耳子全揉进了我的头发里。
那天晚上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着剪刀把我剃成了个秃瓢。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要是能让马燕儿好过,我周大林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马燕儿在后妈王桂芬手底下讨生活,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王桂芬自己后来生了个闺女叫马娇娇,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家里有口好吃的,全进了马娇娇的嘴里,马燕儿只能啃干硬的窝窝头。
干农活、喂猪、砍柴,这些苦差事全都落在了马燕儿那个瘦小的肩膀上。
有时候我躲在河边树垛后面,能看见她背着比她人还高的一大捆柴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到她累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的样子,我心里那股想捉弄她的劲儿就散了一大半。
有一次大夏天的中午,我正躲在树荫底下吃偷摘来的甜瓜。
马燕儿正好挑着两桶水从我面前经过,扁担把她的肩膀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她看了我手里的甜瓜一眼,咽了口唾沫,倔强地把头扭了过去,加快了脚步。
我鬼使神差地掰了半个甜瓜,用力朝她扔了过去。
“喂,马燕儿,这瓜太生了不好吃,赏你了!”我故意装出一副施舍的嫌弃模样。
她停下脚步,看着滚落在草丛里的半个甜瓜,突然捡起来朝我狠狠砸了回来。
“周大林,你少在那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俺才不稀罕你的破瓜!”她气呼呼地挑起水桶走了。
甜瓜砸在我的脑门上,疼得我直冒金星。
我捂着脑袋破口大骂,心里却在想,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活该受累。
就这么打打闹闹,我们像两棵野草一样,在那个物质匮乏却充满泥土气息的年代里,野蛮地生长了起来。
02
到了上初中的年纪,我们都要去十里外的镇中学念书。
那时候谁家里要是有一辆飞鸽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那可是能让全村小伙子眼红的宝贝。
我爹心疼我每天来回走二十里夜路,咬牙把家里下了两窝崽的老母猪卖了,给我换了一辆二手的二八大杠。
第一天骑着自行车去上学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镇上最拉风的男人。
结果刚骑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就看见马燕儿背着个破布书包,正低着头急匆匆地赶路。
她为了省几毛钱的住宿费,每天坚持走读。
我故意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在她身边猛地捏了一把刹车,车轮卷起一阵黄土,呛得她直咳嗽。
“哟,这不是下河村的铁娘子吗,怎么靠两条腿十一路公交车去上学啊?”我单脚撑地,得意洋洋地冲她吹了个口哨。
马燕儿拍了拍身上的灰,白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大林你显摆什么,有四个轱辘的才叫本事,两个轱辘的早晚摔断你的狗腿!”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讨了个没趣,心里暗骂一句死鸭子嘴硬,蹬着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可是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泥巴路变得又湿又滑,连自行车都骑不稳,更别提走路了。
我推着车在雨里艰难地走着,老远就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那是马燕儿。
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弱的身上,像一只落汤鸡,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我本想骑过去嘲笑她两句,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喂,赶紧上来,后座空着也是空着!”我把自行车停在她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情愿。
她愣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警惕地看着我。
“俺不坐,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坏心眼,别半路把俺踹沟里去。”她咬着牙拒绝,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我那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爱坐不坐,你以为我愿意带你啊,弄脏了我的车座子我还嫌烦呢!”我作势要跨上自行车走人。
没等我蹬起踏板,后座猛地一沉,一双冰冷的小手死死揪住了我的衣角。
“这是你求俺做的,别想赖账!”马燕儿坐在后座上,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
那一路,我们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跌跌撞撞。
风很大,雨很冷,但我却感觉到背后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透过湿透的单衣传了过来。
她揪着我衣角的手攥得很紧,生怕掉下去似的。
我突然觉得,其实这丫头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安静的时候,还是挺像个女孩子的。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马燕儿跳下车,没看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算俺欠你个人情,就匆匆往下河村的方向跑了。
我看着她在夜色中模糊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后来在学校里,我们依然是见面就掐的死对头。
我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她带头在下面笑得最大声。
她的语文作业写不完被老师批评,我在操场上大声朗读她写满错别字的作文。
可是,当我因为帮别的同学出头被镇上的小混混堵在巷子里挨揍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天是马燕儿举着一块半截砖头冲进来,像个疯子一样把那些小混混吓跑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用袖子给我擦鼻血,嘴里还在狠狠地骂着。
“周大林你是不是缺心眼,打不过不知道跑吗,活该被打死!”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还嘴。
中学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回村里跟着我爹种地、干泥瓦匠。
马燕儿也没能继续念书,因为王桂芬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硬生生逼着她辍学回家干农活了。
我们的生活轨迹,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继续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演绎着属于我们的鸡飞狗跳。
03
一晃眼,到了九六年,我周大林也成了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
在农村,到了这个年纪还没说上媳妇,走在村里是要被那些闲言碎语戳脊梁骨的。
我爹急得头发都白了半边,成天托人给我说媒。
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孙大嘴,就是在这个时候踩破了我们家的门槛。
那天孙大嘴吐沫横飞地坐在我家炕头,把我爹准备用来过年的两斤猪肉生生忽悠进了她的篮子里。
“大林他爹,你放心,我这次给大林寻摸的这姑娘,那可是下河村一枝花!”她拍着大腿,说得天花乱坠。
“王桂芬家的亲闺女马娇娇,那时又白又胖,高中毕业,听说还在镇上供销社干过临时工呢!”
我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愿意。
马娇娇那个女人我知道,从小就娇生惯养,眼高于顶,走路都要捏着鼻子嫌农村土味重。
让我跟她过日子,那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可我爹不管这些,一听是高中生,立刻觉得祖坟冒了青烟,非逼着我借了邻居大国的一身西装去相亲。
那件西装大国结婚时穿过一次,大了整整一圈,穿在我身上就像个套着麻袋的唱戏猴子。
到了相亲那天,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
我提着两瓶廉价的罐头和一斤鸡蛋糕,跟在孙大嘴屁股后面,走进了王桂芬家的院子。
堂屋里,马娇娇正坐在风扇底下磕着瓜子,穿着一件花哨的的确良衬衫,脸上还抹了劣质的雪花膏。
她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当看到我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时,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孙婶,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靠山屯的能干小伙子?”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穿得跟个唱二人转的似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啊,买得起镇上的大砖房吗?”
我这人虽然穷,但骨子里有属于农村汉子的尊严。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大砖房买不起,泥巴房倒是有一间,你要是嫌弃,咱这亲就别相了,省得互相碍眼。”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孙大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拼命给我使眼色。
王桂芬原本在旁边假惺惺地笑着,一听我这话,脸色顿时也拉了下来。
“哎呦,一个泥瓦匠还挺大脾气,俺家娇娇以后可是要嫁到城里去享福的,俺们还不稀罕你呢!”她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多待,把那两瓶罐头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转身就往外走。
“大林,你这臭脾气咋就不能改改!”孙大嘴在后面着急地喊着。
我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心里只觉得憋屈到了极点。
走到院门口,我正准备解开系在树干上的自行车。
就在这个时候,王桂芬不知怎么想的,突然火急火燎地追了出来。
估计是看那两瓶罐头和鸡蛋糕心疼,想物尽其用,又或者是觉得我虽然脾气臭,但在村里干活确实是一把好手。
“大林兄弟,你先别急着走啊!”她一把扯住了我的自行车后座。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不知道这老娘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精明又古怪的笑。
“我家那个娇生惯养的你看不上没关系,俺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后生。”
“我还有个干农活一把好手的继女,你要不要看看?”
继女?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的灶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娘,猪食熬好了,俺现在去喂吗?”一个清脆中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裳、脸上还蹭了一块锅底灰的姑娘,端着一个大木盆走了出来。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姑娘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那双像小鹿一样灵动又倔强的大眼睛,那个化成灰我都认识的脸庞。
不是从小跟我打到大的死对头马燕儿,还能是谁!
马燕儿端着猪食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了看我那一身滑稽的西装,又看了看王桂芬。
“周大林?”她不可置信地喊出了我的名字,紧接着脸颊不知是因为热气还是什么原因,迅速红到了耳根。
我站在大槐树下,张着嘴巴,震惊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相亲被鄙视后,丈母娘塞给我的备胎,竟然是这个从小往我被窝里扔癞蛤蟆的疯丫头。
04
王桂芬看着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赶紧眉开眼笑地凑上来说大林啊,你瞅瞅你这结实的体格,配我家燕儿这干活的好手简直是绝配。
马燕儿把手里的猪食盆重重往地上一顿,泥水夹杂着泔水溅了一地。
“娘,你搁这儿瞎咧咧啥呢,俺就是嫁给村头的叫花子,也绝不嫁给这个从小冒坏水的二傻子!”马燕儿的脸憋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我一看她这母老虎的架势,心里的那点尴尬瞬间就被激起了从小到大的好胜心。
“哎呦喂,弄得好像我死乞白赖求着娶你似的,就你这干瘪酸枣的样儿,倒贴给我三头牛我都嫌吃亏!”我也扯着脖子回敬了一句。
孙大嘴这人精见势不妙,生怕我们俩在院子里打起来砸了她的招牌,赶紧拉着王桂芬借口说屋里水烧开了,一溜烟躲进了堂屋。
这下倒好,诺大的土院子里就剩下我和马燕儿,还有一盆冒着酸腐气的猪食。
我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锅底灰,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布满细小裂口的手,刚才的火气突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我脱下那件大得像麻袋一样的滑稽西装,往旁边的枣树杈上一挂,卷起衬衫袖子大步走向了那盆猪食。
“起开起开,就你那点猫力气,等喂完这半扇猪天都黑了,别耽误我回家吃棒子面粥。”我一把夺过她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长柄木勺。
马燕儿愣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抢,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我熟练地搅和着木盆里的地瓜蔓和米糠,哗啦啦地倒进猪圈里,回头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甚至有些局促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明明是个勤快又善良的好姑娘,却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连相亲都要被后妈当成推销滞销货一样塞给别人。
“喂,周大林,你刚才在屋里怼娇娇那几句话,俺在窗户根底下都听见了,还挺像个爷们的。”马燕儿突然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嘴角似乎憋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我得意地甩了甩额头上的汗水,刚想开口吹嘘两句我周大林的威风,她却转身从井台上拿了一条湿毛巾递了过来。
“赶紧把你那狗脸擦擦吧,全是汗印子,丑得能把猪吓跑。”她嘴里依然没一句好话,但那条打满补丁的旧毛巾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胰子香。
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我心里竟然像吃了村口王大爷家的麦芽糖一样,泛起一丝异样的甜味。
然而,农村的墙向来是透风的,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隔壁村的闲言碎语就像长了翅膀的麻雀一样满天飞。
大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靠山屯的穷小子周大林没出息,被妹妹嫌弃一脚踹了,转头就去捡姐姐的破鞋穿。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喝着两毛钱一瓶的橘子汽水。
同村的大国凑过来,拿这事儿跟我开那种不干不净的黄腔,说我这是癞蛤蟆吃上了窝边草。
我当时脑子一热,直接把手里的玻璃瓶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碎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大国你给老子把嘴巴放干净点,马燕儿是我从小打到大的兄弟,谁再敢嚼她的舌根子,我周大林立马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红着眼睛揪住他的衣领吼道。
那天下午,我气呼呼地路过小清河的时候,恰好看到马燕儿正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
她回头看见我气冲冲的样子,眼眶也是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听说了我在小卖部发火跟人差点打起来的事。
“周大林,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别人爱说啥说啥,那是人家长在嘴上的烂疮,你跟着生哪门子气。”她故意板着脸,一边用力搓着衣服一边骂我。
我走到她身边,挨着青石板蹲下,顺手帮她拧干了一件沉甸甸的粗布褂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燕儿,要不……咱俩就凑合凑合过得了,我周大林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但我向毛主席发誓,以后绝对不让你吃半点苦!”我低着头看着河面上的波纹,声音紧张得有些发抖。
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和不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
过了好半天,马燕儿才伸出带着水珠的手,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疼得我直抽冷气。
“凑合你个大头鬼,想娶俺,先把你们家那漏雨的破泥巴房修好再说吧!”她红着脸端起沉重的洗衣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上了河堤。
我揉着被掐红的胳膊,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傻乎乎地在河边迎着风笑了一整个下午。
05
从那天起,我干活就像被神仙施了法术一样,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我白天跟着镇上的建筑工程队去给人砌砖和泥,干别人两倍的活,晚上披星戴月地赶回家,摸黑修葺我家那间破旧的泥巴房。
我爹见我彻底转了性子,不再像以前那样满村子瞎晃荡,高兴得连抽了几袋旱烟,把压箱底准备用来买棺材板的两百块钱全拿了出来,给我买了红砖和新瓦片。
马燕儿虽然嘴上再也没提过那件尴尬的相亲事,但她隔三差五就会在晚上偷偷溜到我家干活的脚手架下面,给我留两个热乎的白面馒头或者一茶缸子绿豆汤。
日子眼看就要奔着有盼头的方向去了,我甚至已经开始暗自盘算,等秋收一过,卖了地里的粮食,就正式带媒人去下河村提亲。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在这个时候给我挖了一个天大的深坑,想要把我和马燕儿那点微弱的希望活活埋葬。
那天正好是镇上赶大集,我揣着刚结的一个月辛苦工钱,兴冲冲地跑到镇上的百货大楼,咬牙花了半个月的饭钱,给马燕儿挑了一条最时髦的红色纱巾。
我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她戴上这红纱巾的俏丽模样,一路蹬着自行车飞奔回村。
刚到靠山屯村口的大槐树下,孙大嘴就神色慌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把我拦住了。
“哎呦我的大林啊,你咋还有心思搁这儿瞎逛呢,下河村那边出大事了!”孙大嘴拍着大腿,急得满头大汗,连头上的发卡都跑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红色纱巾差点掉进旁边的泥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