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一个穿行历史跨越山海的文化中国

海外社交媒体上一股“成为中国人”“极致中国化”的火爆热潮，从去年年底一路延续到了现在。 早起先来一套八段锦，晚上睡前泡脚，平日里煲汤煮粥，不仅喝热水还要在保温杯里续上枸杞……国外网友沉浸式体验中国人的“养生生活”，称赞其中蕴含着“健康美好的东方智慧”。随着这股热潮不断进阶，一些外国网友开始从“喝热水养身”上升到“读诗词养心”，他们晒出翻译和诵读中国传统诗词的视频，尝试感悟和品味李白、苏轼、王维、白居易等中国诗人经典辞章背后的韵味和禅意。 这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啊！中国文化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的丰富面向，甚至浸润在中国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诸多文化元素，都激起众多外国人的兴趣，并在全球范围内掀起深入了解和亲身体验中国文化的风潮。对于我这样一个长期以文化研究为业的追踪者和观察者来说，见证一个蓬勃发展的文化中国穿行历史，跨越山海，日益触达更广阔的世界，又怎能不心生感慨。 （一） 回想大概二十年前，新世纪初年，在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突飞猛进的背景下，国内舆论界和文化界掀起一股如何加强文化建设、促进文化繁荣的热烈讨论。当时不少人的一个感受，是中国文化的国际影响力与我们经济层面举世瞩目的成就不相匹配，与拥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文明大国形象不相匹配。 美国政治学者约瑟夫·奈1990年首次提出“软实力”概念，文化软实力既被视为一个国家综合实力的体现，也是使国家更加强大的催化剂和助推器。事实上，即便没有这套概念及其相关理论，中国人对文化之于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重要性也早有体认。近代以降，中国国力羸弱，内忧外患不断。在救亡图存的艰难探索中，一代代中国人先学西方器物、制度，后又发展到文化层面的引入和效仿，中外文化交流经历了相当长的“西学东渐”时期。其间，曾令法国启蒙思想家们倍加推崇的中华文化可谓历经心酸与坎坷，在国家与民族的疲弱屈辱中变得茫然。 新中国成立，“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文化建设，随之也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征程中蓬勃发展，不断走深走实。 2009年，在围绕如何加强文化建设的大讨论中，我曾以《文化中国的行进记忆》为题撰文，梳理新中国文化发展走过的不平凡历程，历数我们在文化传承、市场、产业和媒介等方面取得的成就。当时，正是充分意识到文化发展标志着“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和“一个民族的精神状况”，也有感于在经济全球化时代我国文化影响力与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不相匹配的现实，我在文中专辟一个小节，简述中国文化“走出去”取得的成绩，强调中国文化出海、走向世界已是势所必然。 1988年，《红高粱》获得第38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同一时期，其他诸如音乐、舞蹈、美术、杂技、文学、摄影等领域的中国艺术家，在高水平国际艺术比赛中取得优异成绩；2000年，中央电视台第九套节目开播，24小时播出英语节目……类似种种，都为彼时世界了解中国提供了窗口和渠道，越来越多外国人得以领略日益卓然的中国风采以及底蕴深厚的中华文化。 站在当时时代背景下，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国人，无疑都为中国文化建设领域取得的成就以及国际影响力的拓展感到由衷高兴和欣慰，坚信这为未来中华文化新的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但同时也认识到，建设一个更加繁荣的文化中国，向世界更大程度地展示中国文化魅力，或者说让世界更加全面深入了解中国和中国文化的独特价值，当时来说仍是“当务之急”，依然“任重道远”。 （二） 为什么说依然任重道远？因为当时中国的国际形象以及对外文化交流传播，仍难彻底摆脱西方舆论的滤镜。 长期以来，国际视野尤其是西方媒体中的“中国”，被简化为熊猫、长城、功夫、书法、京剧等符号或标签。这些符号化描述，当然也呈现出中国文化和中国形象的鲜明特征，但没能与时俱进地跟上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步伐，没能更加全面、深入展示一个集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发展成就于一身的中国。那段时间，国际上也曾出现一些“中国热潮”，但未能使中国文化更彻底地突破一些刻板印象。 其间，西方主流舆论扮演着相当负面的角色。它们借助长期占据的国际话语权优势，对中国经济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包括文化领域的真实情况加以屏蔽、压制，甚至进行系统性的歪曲、异化。在类似的限制和不利因素下，一个真实、立体、生动的中国，难以深刻触达更广阔的世界。 不过，随着中国发展成就以及综合实力愈发彰显，文化传播路径更加丰富，效果更加突出，一个客观真实的中国形象，开始逐渐突破西方舆论的遮蔽和歪曲，在世界上收获越来越多关注和赞许。2010年，中国经济总量超越日本位列世界第二。北京奥运会和上海世博会先后成功举办，类似时刻打开中国与世界对话的一扇扇窗，让海外受众更直观地体悟中国文化魅力，见证中国发展成就。 又十年后，形势加速转变。中国文化出海风帆劲扬，较之过去被西方舆论遮蔽和压制的时代实现更大程度逆转。 越来越多海外人士发现，中国不仅有熊猫、功夫、京剧等等，还有“一部手机走天下”的便捷生活、世界领先的新能源汽车；不仅有故宫、天坛和宏伟的万里长城，还有高铁和5G等新基建、令人惊艳的无人机表演。在一位华裔博主点燃席卷全球的“成为中国人”“极致中国化”热潮后，海外网友包括很多美欧年轻人发现，连中国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都蕴含着如此丰富的东方智慧和文化元素。 （三） 二十年前，国内舆论热议如何加强文化建设，期待中国文化建设与发展在已然取得累累硕果的基础上，实现新的繁荣，收获更大国际影响。二十年后，“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一幕渐显，中国文化穿越近代以来的心酸与坎坷，经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不平凡历程，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跨越山海的文化共鸣。“成为中国人”“极致中国化”风潮蔓延海外社交媒体，正是这方面的一个缩影。 英国“品牌金融”公司《2026年全球软实力指数》报告显示，中国多项软实力指标排名全球第一。同时，海外受众越来越将中国视为能够提供“亲切体验”与“文化共鸣”的国家。这种转变，源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源于中国坚持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源于中国式现代化带来的发展红利。 越来越多海外朋友得以亲身体验一个可感可亲的中国。持续便利入境政策，不断升级保障服务，使得一场说走就走的“China Travel”成为全球性文化现象。“甲亢哥”“无语哥”等海外网红通过直播，向世界展示一个“在西方主流媒体中鲜被提及的中国”；其他众多海外博主一边在中国旅游打卡，一边顺口赞叹“city不city”，不断火爆“出圈”；现在，又有“中国式安全感”等新的热梗爆红，外国朋友频频为中国良好治安环境点赞，在中国街头巷尾的平凡日常里感受和分享一份“岁月静好”。 越来越多海外朋友得以切身感受一个更潮更酷的中国。子弹头列车缓缓驶入洁净如新的车站，天际线上精彩绚丽的无人机表演，国产新能源车在宽阔平坦的马路上安静行驶……通过互联网传向世界的这一幕幕场景，被美国媒体称为来自中国的“基础设施视觉盛宴”，“未来正在中国发生”。从《哪吒2》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风靡全球，到拉布布成为国际潮玩“顶流”，中国文化创意产业不断开创新的维度。这些“潮”与“酷”，离不开中国文化的深厚底蕴，离不开中国全球最全制造业体系以及消费产业、网络科技等领域的综合发展。 在“成为中国人”“极致中国化”等热潮中，一个温暖自信的文化中国更加鲜活。正如一些媒体所总结的，暂且不提深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和合”理念、诸子百家的思想智慧、唐诗宋词的人文情怀等等，光是“一杯热水”“一碗热粥”等生活日常，就沉淀着中国文化的诸多细节：喝热水，源于中医“温阳散寒”的健康理念；八段锦，蕴藏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学；煲汤煮粥，承载“民以食为天”的生活温情……这个历史悠久、富有哲思的文化中国，在烟火气中同样丰满醇厚。 （四） 这“不是一时的潮流，而是西方与中国全面重构关系的缩影”。眼见众多美欧年轻人热衷于表达对中国的“全新亲近感”，“突然之间所有人似乎都在‘极致中国化’”，一家英媒感慨：无论中国国产3A游戏出海还是AI大模型DeepSeek轰动全球，都在打破“中国技术不如西方先进”等基于西方价值观的迷思。 事实确实如此。“极致中国化”“新晋中国人”等热词次第涌现，表明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正在更大程度地打破西方滤镜，表明中国发展成就、文化价值以及开放包容姿态等赢得更广泛的肯定与认同。 在历史镜照和光阴流转中，我尤为感慨的地方还在于，随着一轮轮“中国热潮”兴起，海外朋友从在网络上远观，到来华实地领略和感受，再到探索更深层次的精神共振和文化认同，这一系列转变恰恰是当今世界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的一个精彩范本。一个历尽沧桑与时代转变的文化中国，以可亲可感、豁达开放的姿态对世界敞开怀抱，目的当然不是重演西方对其他国家文化屏蔽打压的那一套，而是为了打破隔膜和壁垒，拉紧中国与世界的纽带，让不同文化和多元文明在互鉴与共鸣中共赴美好，绽放更加斑斓绚烂的光彩。（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