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古道上的先贤足迹

袁恒雷

遥望中华数千年文化，名家真如繁星一般璀璨。聂作平的《山河做证：古道上的中国文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以陈子昂、李白、杜甫、柳宗元、李商隐、苏东坡等人物为纲，从他们的人生轨迹出发，钩沉历史中的人与事。为此，作者依次沿古蜀道、荆襄古道、梅关古道、河西走廊、长江、湘江、赣江、京杭大运河等纵横交错的水陆古道，重访前辈先贤踏足过的山川河流，以求尽可能地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从而更精准理解文学史上的名篇佳作如何在特定环境中产生，让一众山河做证。

当作者置身于历史现场，他自然而然会作出古今对比。许多时候，同一地点已经有了沧海桑田的变化，比如杜甫入川时翻过的山岭已经通了隧道，比如李白辞别的白帝城已经沉入长江水底。就像作者说的：“大多数地方，不仅遗迹早就消失，甚至地名也已改变，至多留下方志里的简略文字或是后人修造的纪念性建筑。”作者观察到的现场，即便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但现场的冲击感依然可以调动他各种感官，来想象先贤走到这里的场景。依托相关文献，他展开带有画面感的想象，比如当杜甫一家在拂晓时分来到嘉陵江上游的水会渡时，作者写道：“上弦月早就落了，杜甫只能听到哗哗哗的水声，却看不清江面到底有多宽。忐忑中，经验丰富的船夫一边在黑暗中整理船桨，一边笑着唱起了山歌。这歌声和笑声让杜甫稍微感到一丝踏实。”环境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等依次呈现，大大增强了文本可读性。

本书另一可贵之处在于，不同于传记从生到死的写法，作者完全是沿着先贤羁旅中格外重要的几处地理坐标，精准定位他们人生重要的瞬间。如此一来，他能够依托这些地理方位，在历史的夹缝中，探究出易被忽略的细节。以苏东坡为例，恰如他晚年诗中所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广大作者与读者的注意力确实会集中到这几处特别重要的地方。本书也对苏东坡的人生旅途进行了细致描绘，但令笔者眼前一亮的是，聂作平在踏访东坡足迹时，既能把那些举世皆知的地点、人物、事件，结合相关作品娓娓道来，还能够提炼出一些相对鲜为人知的事件，这是其到现场考察后的收获。比如，在坊间流传着苏东坡将小妹撮合给弟子秦观的轶事。但历史上真实的情况是，苏东坡有一个叫作八娘的姐姐，在其16岁时嫁给表兄程正辅，但公婆却待八娘不佳。次年，八娘产后患病，程家不给医治，苏洵只得将其接回。然而，当八娘身体刚有所好转。程家却上门指责她不守妇道，抢走孩子。八娘忧愤交加，很快撒手人寰，年仅18岁。

苏程两家从此从亲人变成仇人，几十年不通音讯。当苏轼被贬惠州时，宰相章惇随即把程正辅调到广东当苏轼的顶头上司。其用心苏轼一眼便知，但此时，早已看淡人生过往的苏轼，修书给程正辅，程正辅也早有和苏家修好的想法。于是，程正辅来到惠州看望苏轼，二人尽释前嫌。对于杜甫、苏轼、李白等这样的显学人物，想要出新何其艰难，但聂作平经过实地踏访，在历史的夹缝中打捞出的这些动人故事，显得弥足珍贵。

除却几位赫赫有名的大诗人外，本书也对宋徽宗、汪元量、黄楙材、裴景福等人的故事进行了细致描写。这些人除了宋徽宗较为知名外，其余人大多数读者是很陌生的，但作者眼光独到，同样再现了他们一路走来的欢喜悲鸣。

山河浩荡，古道绵长。山岭、渡口、湖边、村庄、草堂、古巷……经典诗文飘荡其间，不断回响。中华文脉源远流长，大地上留存着前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提醒我们记取先贤精神的高度与生命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