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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孝孺 (1357-1402) 清 顾见龙绘。
近日读到2025年10月31日在澎湃新闻上刊发的《方孝孺“天下读书种子”说辨正》(以下简称《辨正》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1842591)一文,觉得文章中的一些观点颇有商榷的必要,以求教于方家。
作者说他根据已有学者论证“拒草诏”“诛十族”是虚构的,所以认为方孝孺被誉为“‘天下读书种子’并非出自姚广孝,而是后人借姚广孝之口发天下公论”的。又根据有学者遍检姚广孝的存世著作,“皆未见‘读书种子’的其他相关记载”。于是《辨正》一文作者由此断定“方孝孺被誉为‘天下读书种子’并非出自姚广孝,而是后人借姚广孝之口发天下公论。”这一结论根据不足无法让人认同。尽管有学者提出“遍检姚广孝的存世著作,皆未见‘读书种子’的其他相关记载”,并不能断言姚广孝没有说过方孝孺是“天下读书种子”一语。根据《明史》等的记载,“天下读书种子”一语是在朱棣率大军出征时,姚广孝拦在马前说的话,。而早于《明史》的《明史纪事本末》也记载说:“南有方孝孺者,素有学行,武成之日,必不附降,请勿杀之,杀之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黄宗羲的《明儒学案》初刻也早于《明史》,也有相同记载:“姚广孝尝嘱文皇(朱棣)曰:‘孝孺必不降,不可杀之,杀之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永乐(朱棣年号)时的《奉天靖难记》无此记载,但不必奇怪,这与文字禁忌关连。下文将一并分析。
因此,朱棣篡位后,由于方孝孺在士林中的影响,收服方孝孺,由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还有比方孝孺更合适、更有影响、更有号召力的士子吗?!问题是朱棣完全没有料到方孝孺如此不识抬举,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竟然不屑一顾,而坚守他心目中的“道统”与“政统”。气恨之下,大开杀戒,先是遍诛不与其合作的建文臣子,以杀人立威,即唐时人所概括的“杀生威权”。继而对拒诏的方孝孺施以诛“十族”的法外用刑。据谷应泰说,朱棣篡位后,还对皇宫进行大清洗,皇宫内的宫人、女官、太监一个都不放过,“惟得罪于建文者乃得留”,其余全部被杀,连续杀了三天,那究竟杀了多少人?况且这全是无辜者,他们并没参加这场政治军事斗争。以后出台的政令是藏有方孝孺一张纸的,也会祸及全家,甚至全族,连“方孝孺”三字都是敏感字,这种情况至少延续了八九十年之久。据《明英宗实录》记述:“永乐初,严治方孝孺之党(可以理解为门人朋友,甚至仅是有过交往的同僚,即“九族”之外的第“十族”)。庶吉士章朴与(杨)善同坐事。朴言家有孝孺文集,善即借观,密以奏闻,遂戮朴而复善官。”藏方孝孺文集的直接处死,告密者官复原职。章朴之所以藏孝孺文集,不就是欣赏孝孺文章吗,可欣赏也不允许,结局是杀头,可见文网之密和株连之盛。在专制政权下,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讲什么话,谴词造句都有禁忌。对这些,姚广孝是“门清”。
所以,在这种严酷文网下,姚广孝还能在“壬午之难”后的文章中,抑或其他场合,赞誉方孝孺为“天下读书种子”?这就是成书永乐时期的《奉天靖难记》缘何没有姚广孝关于“方孝孺是‘天下读书种子’”记载的原因。姚广孝是元末明初中国佛教界的重要人物,他博通三教,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释、道于一身,不过,作为明初的政治家,笔者认为他更精于中国法家的“权、术、势”。清人吴肃公说姚广孝“学为诡异。”(【清】吴肃公《明语林》卷十三P235)不是浪言。在明清两朝骂其“姚秃”者也大有其人,明代时就有学者借评其诗批评他是一个“首鼠两端”的人(王世贞:《明诗评》卷四)。姚广孝才具过人,他的政治敏锐、对政治问题、政治事件恰到好处的把握,远超他同时代的绝对多数士大夫与仕大夫(做了官的士人)。士人对姚广孝的这类批评,轻了说是认为他的人品有瑕疵,往重了说是对他人品的基本不认可。姚广孝因“靖难”首功,一直深受朱棣器重,其文治突出反映在受命编修《永乐大典》,以及主持《太祖高皇帝实录》(即俗称的《明太祖实录》)三修。参与编修的人员很多是姚广孝挑选的,其中主要是建文旧臣,如胡广、杨荣、杨士奇等,也就是些“政治上识时务者”。倘若方孝孺也做一个“识时务者”,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不仅是“俊杰”,很可能还是编修《永乐大典》《太祖高皇帝实录》这两部书的领衔人而非姚广孝。姚广孝主持《明太祖实录》三修,凡不利于朱棣的只言片语全皆删除,为尊者讳,故围绕“奉天靖难”多为不实记述。书成,朱棣是很满意的。朱棣高度赞赏说:“朕命儒臣纂修皇考《太祖高皇帝实录》,广孝为监修官,躬自校阅,克勤所事。”(朱棣:《御制荣国公神道碑》)可姚广孝不是司马迁,他做不到“不溢美,不掩恶”。《实录》中对方孝孺的贬低,尤为明显,而贬低方孝孺的记述最先恰恰出在《奉天靖难记》,《明太祖实录》中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正是来自该书。作者的立场显而易见。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感叹《明太祖实录》多次重修,“三更其史”,可说是古今罕见。对姚广孝“三更其史”,本人取温情地理解,当代人修当代史,其苦,其难言之隐是不能言说只能意会的,所谓“道路以目”也。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虽有齐太史简、董狐直笔,之后再有不也就是司马迁独担“当代人书当代史”吗。明清两朝的一大恶政就是用文字狱巩固政权,不知有多少无辜文人莫名其妙被杀头被族诛。此举的确起到了威吓文化人的目的,实现了清一色的言论一致,没有了“杂音”。永乐年间开始出现的台阁体,清初的考据学极盛,无不与严酷的文字狱相关。在明清两朝文化人头上的这柄达摩克利斯剑始终是悬着的,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这两朝除末期大厦摇动,呈土崩瓦解之势,文网才稍有松驰外,文化人何尝不是每时每刻都胆颤心惊,深恐惹来杀身之祸!以文字狱巩固政权,始作俑者,朱元璋也!说到这里,在姚广孝著作中未见到称赞方孝孺是“天下读书种子”,没有什么奇怪的?得不出这是“后人借姚广孝之口发天下公论”的结论,更不能由此否定姚广孝在“靖难”起兵之际没有说过“方孝孺是天下读书种子”。
再者,今存世的姚广孝著作仍有未见于文集者,如流传的《姚广孝先生三才教》一书就未见于姚广孝文集。所以说“方孝孺乃天下读书种子”一语未见于其著作,不奇怪,断定“方孝孺被誉为‘天下读书种子’并非出自姚广孝,而是后人借姚广孝之口发天下公论”的结论,是不能成立的。
有学者说,他们在“检索了姚广孝的存世著作,没有发现其中有评价方孝孺为‘天下读书种子’的记载。认为这是因为朱棣违背了对姚广孝的承诺,残忍杀害了方孝孺。以姚广孝的精明,自然不会在书中提起。” 这个分析很到位,是很中肯的。
对《明史·方孝孺传》的矛盾记载,《辨正》在引述了《明史·方孝孺传》记载:“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之后,分析说:
“明成祖‘靖难之役’起兵之初,首席谋臣姚广孝即为方孝孺求情。然而,这段话显然十分矛盾:既然料定方孝孺必不降,又请求‘幸勿杀之’,让成祖如何自处呢?又进一步说明杀方孝孺的严重后果——‘天下读书种子绝矣’,以此来说服成祖不杀。‘成祖颔之,即点头同意。”于是《辨正》作者得出结论:“既然明成祖也同意姚广孝的判断:‘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如何要方孝孺来起草即位诏书呢?这不又是自相矛盾吗?”
这里,《辨正》作者根据“彼必不降”,就推断出“如何要方孝孺来起草即位诏书呢?”这不合逻辑。“彼必不降”并不能说明朱棣就不能要求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于朱棣而言,“彼必不降”是事物的对立客观方面,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是朱棣的主观要求,虽有主观努力,却达不到符合主观要求的客观结果,在日常生活中,尤其是政治领域这是常态,因而得不出“如何要方孝孺来起草即位诏书呢?这不又是自相矛盾”的结论?
朱亮祖屡败朱元璋大将徐达,并击伤常遇春,被朱元璋收服后不也一叛再叛,最后才归降并成为开国功臣二十八侯之一吗?洪承畴被皇太极俘虏后不也是“必不降”,经劝说后不也降了吗?文天祥被俘后,元世祖忽必烈不也一再劝降,将文天祥关了三年,总希望文天祥能降。在狱中,文天祥明白,只要投降,他可与家人团聚,仍会高官厚爵。然而他不愿丧失气节,这才被杀了。故“彼必不降”并不妨碍朱棣的继续努力,一再劝说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所以,这谈不上“如何要方孝孺来起草即位诏书”,什么“自相矛盾”。朱棣之所以要方孝孺草诏,是因为方孝孺是洪武时期公认的士林领袖,其文章一出,士子们争相传阅,由公认的大文豪起草即位诏书,其影响远非一般士子可比,它展示的是一面旗帜——可以借方孝孺之名达到收服士人的良好效果。这犹如后朝初期往往会礼待前朝有影响的人物,给予不同的荣誉名号,甚至高官厚禄。倘若方孝孺起草了朱棣的即位诏书,势必产生鲶鱼效应。这才是朱棣坚持要方孝孺起草诏书的根本原因。不降,可以劝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实际上,朱棣就是这么做的。这不矛盾。
“城下之日,彼必不降”,是姚广孝对方孝孺人品的了解,知道方孝孺学问中对“道统”与“政统”的阐释,“从道不从君”“以道事君”的立场与坚守,故断言方孝孺不会归降。既然如此,姚广孝缘何又要向朱棣推荐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这难道不是要置方孝孺于死地吗?这里也许有两种可能,一是姚广孝确实从内心钦佩方孝孺的学问,特别是方孝孺在士林中的影响,故诚心实意,希望通过方孝孺起草朱棣的即位诏书,为朱棣摇旗呐喊,助朱棣风光登基。二是姚广孝的确另有目的,知方孝孺不降而最终激怒朱棣,以实现内心那不可言说的目的。对这一点,我们不妨看看卓敬是怎么死的,庶几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姚广孝是否另有意图,从而洞悉那段波诡云谲历史中的这位“靖难”首功之臣。
卓敬,字唯恭,浙江瑞安人,洪武二十一年(1388)进士,任户科给事中。给事中与御史同为言官,御史以省分道,如“浙江道”、“江西道”、“山东道”等,共13道;而给事中配合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科,合称“科道”。卓敬为言官时,耿直无所避忌。建文初,他曾上一道密疏,说燕王智虑绝伦,雄才大略,酷似先帝;北平形胜之地,士马精强,金、元由此而兴,所以不宜让燕王镇北平,建议徙封南昌,就近监视,万一有变,亦易于控制。这确实是曲突徙薪,防患于未然的救时良方,可惜建文帝没有能听进去。
“靖难之变”后,卓敬被捕,朱棣虽然指责他离间骨肉,但颇有怜才之意,把他下狱后,劝他归顺。卓敬不从,朱棣的确爱才,仍不愿杀他。征求姚广孝意见,姚广孝却说:“使敬言诚用,陛下岂有今日哉?”也就是说卓敬的建议如果被朱允炆采纳了,哪会有您皇上的今天?姚广孝此语可谓诛心之论。朱棣这才杀卓敬,灭其五族。倘若姚广孝不这样说,卓敬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大,正是姚广孝的这句话,卓敬才被杀。杀了卓敬,朱棣一直有悔意,常感叹“国家养士三十年,唯得一卓敬。”笔者未见到卓敬与姚广孝有交往的记载,按理应是无怨无仇,因为他们先是一个在朝为官,一个在野为僧,非同僚;若干年之后,卓敬仍在南京为官,姚广孝被朱元璋选定为“诵经祈福”僧,来到北平为庆寿寺住持,这是因为“高皇后崩,太祖选高僧侍诸王,为诵经荐福”,故姚广孝来到北平庆寿寺,得以出入燕王府,并逐渐获得朱棣的信任。姚广孝旅居南京那段,与卓敬是否有交结,未见记载。姚广孝如若不是出于嫉妒卓敬的才识这一心理,缘何要说出“使敬言诚用,陛下岂有今日哉?”这样的话?更何况从姚广孝所为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极具政治抱负的和尚,也就是野心勃勃,哪是什么真正一心修行,信奉“众生平等”的和尚。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是可以不择手段的。他后来做诗“一举即北上,亲藩待幄久。”(《逃虚子诗集》卷二)回顾自己事业的成功,颇为得意。一部二十四史,所记所载俯拾即是。但《逊国正气纪》卷三却有这样一条记载:“姚广孝每为敬所轻,甚衔之”,于是乘机进言:“昔吴王不杀范蠡,而蠡卒灭吴;王衍不杀石勒,勒终害衍。人事有机不可失也。”也就是说卓敬轻视姚广孝,这才惹上杀身之祸。《明史》本传以及《明代传记丛刊》记姚广孝相貌“目三角,形如病虎”,说有了权力“ 性必嗜杀”。事实正是如此,非妄言丑化。
方孝孺殉节后,对他的死难,产生了争议,朱棣为了掩盖自己的暴虐,指使史臣对方孝孺之死作出违背事实的篡改。说方孝孺被执后,朱棣指着宫中烟焰,对他说:“此皆汝辈所为,汝罪何逃!”(《明太宗实录》卷九下。)方孝孺叩头乞哀。《明太宗实录》最终成书是在姚广孝主持下,由杨士奇等人所修,取春秋笔法,不足为凭。这段是杨士奇等抄自《奉天靖难记》。明人王世贞明确否定此说:“呜呼,彼(指方孝孺)宁是叩头者哉?!”潘柽章在《国史考异》卷四也指出了此说之谬。
清人冯恂指出:“偶阅明郑晓《今言类编》载彭惠安(韶)《哀江南词》叙述建文死义之臣至方逊志乃云:‘后来奸佞儒,巧言自粉饰。叩头乞余生,无乃非直笔。’盖指西杨(即杨士奇)辈修《实录》书方再三叩头乞生者,非实事也。”并谴责杨士奇所为:“西杨本方逊志所荐,而忍于诬方,益可愤也”。冯恂随后作《杨士奇》一诗:“靖难功臣尽罪臣,西杨秽史士林嗔。叩头求活成何语?正学犹诬况别人。”(《子良诗存》卷二十,清刻本)
所以,今人对方孝孺行为,不能以《明太宗实录》所记为凭,一个直接证据就是如前所述,按照朱棣的指令,对已经成书的《明太祖实录》先就有过两次修改,后又再修,所以终有三修《明太祖实录》之事。凡不利于朱棣的只言片语全皆删除,为尊者讳,围绕“奉天靖难”多为不实记述。研究这段历史官修史书只能作为参考。读官修史书,笔者历来主张读书时,特别是读史著时,一定要多个心眼,多找几本相关连的著作放在一起比照起来读。我总认为孟子所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并非是无的放矢。
朱棣三修《明太祖实录》,对史实加以篡改,说明独裁者还是惧怕“历史”的。自古以来,无有例外。这也衬托了司马迁、齐太史简、董狐笔这些秉笔直书的史官“重于泰山”。
《辨正》作者依据要方孝孺来起草即位诏书,首次出现在天顺时期李贤所著的《古穰集》,其中有“文庙(朱棣)过江之日,初即位,欲诏示天下,问姚广孝举代草者,曰:‘必须方孝孺’。”的记载,指出“这样看来,用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也是姚广孝的建议,而且是“必须”——即唯一人选,似乎没有方孝孺草诏,新皇登基就无法宣示天下,就缺乏合法性。”
《古穰集》是明代政治家、文学家李贤创作的诗词文集,由其子李璋整理,李贤女婿程敏政编订,并于成化十年(1474年)初刊 。全书共三十卷,涵盖奏疏、序文、祭文、古今体诗等十余种文体。其中奏疏类文章因反映正统至成化年间政事细节,被《四库全书》编纂官评价为“足备史乘参核” 。是研究明代中期政治文化与文学创作的重要文献。
用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首出于姚广孝之议。姚广孝举代草者,曰:“必须方孝孺。”不仅最先见于《古穰记》,稍后祝允明(1460—1527)的《野记》二,也有类似记载。原因如前所分析,是据于方孝孺在士林中的影响与地位,但也不至于分析得出“似乎没有方孝孺草诏,新皇登基就无法宣示天下,就缺乏合法性”的程度。推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据陈建(1497——1567)《皇明通纪》记载:“孝孺不屈,乃系狱。遣人谕旨,终不从。既而,议颁即位诏于天下,问左右谁可代草者,皆举孝孺”。(P383)早于《皇明通纪》,祝允明的《野记》二也有记载,明确指出是姚广孝所举,孝孺拒草才被杀。上述史籍都是离“靖难之役”不是太久成书的。除姚广孝荐举外,朝臣们也是一致认为此诏非方孝孺起草不可。但这并不意味着即位诏书方孝孺不起草朱棣做皇帝“就缺乏合法性”,事实是不论谁起草朱棣的即位诏书,现实都是打破了朱元璋的既定计划,更是打破了“政统”,明明白白的“缺乏合法性”,是篡位。这与方孝孺是否起草扯不上是否有合法性的问题。
《辨正》作者说《明史·方孝孺传》的作者,大约也感到姚广孝既有断定方孝孺“必不降”在先,又有推荐他为草诏唯一人选的矛盾,于是只说明成祖“欲使草诏”,不提姚广孝的建议。事实是《明史•方孝孺传》有明确记载:“成祖(朱棣)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方孝孺)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至是欲使草诏。”除前引述外,这段也记载得明白无误 ,正是姚广孝的“以孝孺为托”才促使朱棣下定决心必须由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辨正》作者说:“然而,即使做了这样的处理,也无法自圆其说。因为无论明成祖还是姚广孝,都不会给方孝孺这样的机会,更不可能因为视方孝孺为‘天下读书种子’而放他一条活路。 ”这到是确论。
《辨正》作者继续分析说:“更合理的解释是:作为第一功臣和首席谋臣,姚广孝必然参与了‘燕王令旨’及‘奸臣录’的草拟,因此也不可能推荐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从逻辑上说,以姚广孝之为人与政治上的精明,他是可能参与“燕王令旨”及“奸臣录”的草拟。可实际情况是“奸臣录”出台与发布时姚广孝并不在南京,还在北平,姚广孝来南京已是十月的事了。而《辨正》作者的结论:从“靖难之役”一开始,方孝孺就是朱棣君臣“清君侧”的主要对象之一,姚广孝自然不可能以“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来危言耸听,请求朱棣大发善心而“幸勿杀之”一说也就缺乏了根据,故根本不能成立。
这段历史除《奉天靖难记》外,天顺(1457——1464)年间李贤所著的《古穰集》,以及弘治(1488——1505)年间祝允明所著的《野记》,是两部离永乐朝时间较近的作品,后来有关“靖难之役”的记述和著作,或参考或直接采用这三书所记。
历史层累只是使那段历史更加丰富了而已,并非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凭空杜撰。“诛十族”一说最早出现在祝允明(1460—1527)所编的《野记》中,笔者认为对“诛十族”一说,有一个理解问题,“诛十族”并不是“十族”之人全都被杀,即所谓“尽诛”。所诛者是列入与方孝孺有近有远的血缘亲属的九族,没有血缘关系的另立为一族,故为“十族”。事实是,在诛杀与方孝孺有血缘关系的九族外,没有血缘关系的学生朋友也有被杀的,不论杀一人还是杀多人,都是属第“十族”。简言之, “诛十族”只是株连的范围。因此,最初没有“诛十族”的说法,不奇怪。“诛三族”“诛九族”是刑法,诛第“十族”不是刑法,是法外用刑,是政治迫害。在皇权专制时代,政治斗争的需要远远高于法律、制度的要求。
在当时的条件下,有关记述作了回避是为了自保,实属自然。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当时虽然诛杀了九族之外的门生朋友,但未用“十族”一词概括,后世随着文网的松驰,几十年后遂放心地对其作了概括而直接使用“十族”一词。有说“诛三族”比“诛九族”更惨烈,其实“尽诛”在“诛三族”如此,在“诛九族”中亦如此,不存在“诛三族”比“诛九族”更惨烈的说法。
《宁海县志·方氏列传》“谪戍绝徼者不可胜计。”这一记载也说明了所诛九族,也没尽杀,所以说诛“十族”并不是全部都诛戮殆尽了,只是杀了第 “十族”(血缘之外的门生朋友)的人,不是“尽诛”。 对方孝孺被“诛十族”,还有一个旁证的例子,这就是发生在景清身上的“瓜蔓抄”。
御史大夫景清是方孝孺志同道合的好友。靖难事起,他与方孝孺相约,以身殉国,决不苟且偷生。
朱棣即位后,他被任命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成为永乐朝的新贵,他的这种行为在当时颇受非议,说他“言不顾行,贪生怕死。”他也不分辩。
直到有一天,他暗藏利刃,准备行刺。可朱棣与其父朱元璋一样生性多疑,那天他见景清神色不似平时,命令卫士对他搜查,果然是身藏利刃。卫士将其拿住,他欲奋力挣脱而不得,大骂朱棣篡位。朱棣下令打掉他的牙齿,他仍骂声不绝,将口中鲜血吐向朱棣。朱棣让卫士当庭捶死他,并把他的皮囊剥下来,塞上稻草,悬挂长安门示众,大将军蓝玉当年也是被朱元璋如此剥皮实草的。朱元璋、朱棣父子的残忍是如出一辙,如就所杀对象来说,后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景清被活活捶死,朱棣下旨灭其九族,毁先人墓,“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明史》卷一四一《景清传》。)因“转相攀染”而死的有几百人之多,老家一村之人皆被杀光,化作一片废墟。时人称之为“瓜蔓抄”。此类“瓜蔓抄”,连邻居都不放过,难道不也是一种“诛十族”吗?
《辨正》作者说,从“拒草诏”,到“诛十族”,进而到“天下读书种子”,方孝孺之死的记载不仅越来越详细,而且越来越血腥惨烈。历史层累的线索清晰可见。如前所述,在当时的条件下,因文网严密,有关记载作了回避是为了自保,实属自然;而随著文网的渐松,终出现《辨正》作者所云“历史层累”情况,也不足为奇。只要不是凭空捏造,不是杜撰,而是事出有因,那就是有水之源,有本之木。概言之,对围绕有关方孝孺的“天下读书种子”“拒草诏”“诛十族”的评判不能脱离那个特定的社会背景。
笔者在网上见到最多的是指责方孝孺“愚忠”,希望弄明白,可读拙著《方孝孺大传》(九州出版社)。君不见无尽长江滚滚流,载不动几多愁。倘若说尽方孝孺,还盼众人拾柴火焰高。
来源:赵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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