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纵深｜追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雏形

“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揭秘——

寻“龙”冀西北：追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雏形

宣化郑家沟遗址平面分布图。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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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之后，立夏未至，冀西北的春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掠过张家口宣化区洋河南岸起伏连绵的群山。

二百公里外，北京，“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现场，全国考古领域权威专家学者盯着大屏幕，聆听着来自河北郑家沟遗址的讲述，迫切地想了解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的探索——

红山人，去哪儿了？

族群，延续多久？

文明，如何融合？

作为首次在远离红山文化核心区域的冀西北地区发现并发掘的红山文化典型遗存，郑家沟遗址积石冢以一系列“突破时空”的发现将红山文化“西南扩展”推向实证。影响更深远的是，以该遗址为代表的冀西北地区红山文化等新石器时代遗存，在关键点位上深刻刷新了学界对中华文明起源演化的认知，直接回应了红山文化几十年研究中的核心谜团，在学界掀起一场关于中华文明起源版图的深刻重绘，推动着以“冀西北视角”追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历程。

4月29日，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是继年初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之后，郑家沟遗址再一次斩获考古界顶级荣誉。

今天，让我们再次去追寻那遥远的文明曙光。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三联璧。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突破时空

实证红山“南下”，重绘文明版图

“你看，这块筒形罐残片，纹饰跟辽西红山的不完全一样，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4月29日，在评选揭晓后，33岁的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项目执行领队龚湛清打开电脑，调出一张陶片高清图给记者仔细讲解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似乎隔着屏幕能触摸到五千年前先民留下的纹理。

推开一扇窗，打开新世界。获奖后的他，一颗心早已飞回到郑家沟村西高地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积石冢，再次投向远处燕山、阴山、太行山交汇的苍茫天际。

“如今，一幅图景大体勾勒出来——远古先民在这里相遇、融合，最终汇入了中华文明的洪流。”交谈中，他这样说。

时间和空间，是认知事物的基本要素。长久以来，红山文化研究版图主要被框定在西辽河流域。距今5000年前后，当牛河梁“坛、庙、冢”达到鼎盛之后，红山人群似乎骤然消失在考古学视野中——他们去了哪里？是气候变化导致衰落，还是另有去向？这是悬在几代考古人心头的未解之谜。

当时，宣化区文物管理所在调查中，发现一处奇特堆石遗迹，周边散落人骨、天河石碎片与残破玉器。省委高度重视张家口地区中华民族起源遗址保护与溯源，要求加强相关考古工作。接到任务后，正在张家口尚义四台遗址开展考古发掘的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赵战护副院长带着龚湛清迅即赶赴现场，当他们一路跋涉攀上山顶，面对这处层层叠叠的石堆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击中了他们——“这应该是史前人类有意识行为的遗存，不是自然堆积。”

经过持续的考古发掘，逐渐揭开郑家沟遗址面纱——一号积石冢以中心大墓为核心，三级土台、四重石护墙层层收束，110余座墓葬与190余处祭祀坑错落分布，面积达1448平方米。出土的玦形玉龙、三联璧、玉镯等玉器，带着鲜明的红山文化因素。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玦形玉龙。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更关键的是科技鉴定的佐证。”4月29日，郑家沟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张晓峥介绍，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与美国BETA实验室的碳十四测年显示，一号冢年代距今约5300至4800年，将红山文化下限后延了近200年。中国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和河北医科大学对24例人骨的全基因组测序则进一步揭示，郑家沟人群与西辽河流域红山人群遗传联系极强，同属一个族群。更确切来说，郑家沟遗址在地理版图上将红山文化已知分布范围从辽西向西南推进了300余公里，且突破传统认知将红山文化年代下限后延至距今约4800年。

基因与测年双重实证红山文化“西南扩张”，意味着重大的认知刷新。在考古学文化上，“突破时空”意味着可能改写某些定论。

“这不止是文化的远距离传播，更是人群的明确迁徙。”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贾笑冰曾在现场观摩时激动不已，“作为首次在冀西北地区发现并系统揭露的红山文化典型遗存，它证实了红山文化并非衰落，而是越过燕山，向西向南发展迁徙了！把红山文化创造的这些祭祀礼仪体系贡献到中华文明起源这个大的脉络里面了！”

研究未止于此，为了摸清楚状况，相关调查在更大范围持续推进——截至目前，在张家口地区已调查发现同类积石冢280余座。它们或“三两成群”，或“七八一组”，矗立在洋河、白河、桑干河流域的山梁之上，无声诉说着五千年前那场浩荡的南下之旅。

“郑家沟遗址对于研究红山文化及其文明化进程，有非常重要的意义。”4月29日，在终评会现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王巍表示，红山文化的中心虽然曾经在牛河梁，但是晚期中心有一个转移。这后边的背景很值得研究。“郑家沟遗址是真正意义上的突破。”他在现场采访中说。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彩陶片。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多元交汇

确立“枢纽”地位，见证“一体”初成

2025年夏，红山文化考古研究第一人——87岁的郭大顺先生回到故乡宣化，望着绵延的冢群难掩激动：

“苏秉琦先生很早就布局在张家口探索中华文明起源阶段的遗存，40多年后，考古实物资证了他的远见。郑家沟等地积石遗存的发现证明，红山人在最强盛时，由辽西越燕山向西南迁徙，他们仿佛有一种历史使命感——要到更接近中原的地方去，加入中华文明的大融合。”

的确，郑家沟遗址之价值，远不止于“红山南下”的地理实证。

当考古人层层剥开积石冢的封石，一个更惊人的图景浮现出来：这里并非红山文化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座史前文化交流、碰撞、融合的“大熔炉”。

一号积石冢出土遗物中，既有典型的红山玉礼器，也有风格迥异的彩陶残片。“彩陶的质地与纹饰，明显带有河套地区庙子沟文化的特征，部分因素还与中原地区的庙底沟文化相关。但辽西红山积石冢常见的筒形器、塔形器，在这里一件都没有发现。”龚湛清说。

更耐人寻味的是葬俗。首都师范大学教授戴向明注意到一座墓葬的特殊配置：墓主胸前放置一件完整玉钺，两侧手臂各套一件玉环。“这并非典型红山风格，而与同期山东大汶口文化的葬俗高度相似。”他指出，“多种文化因素在郑家沟交汇、融合，说明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的复杂性远超以往认知。”

“礼仪制度来自核心，实践则植根地方。”龚湛清告诉记者，郑家沟遗址兼具红山文化玉礼器（玦形玉龙、三联璧）、庙子沟文化与庙底沟文化风格彩陶片与独具特色的地方器物组合（蚌饰、螺饰、天河石），实证了冀西北作为史前文化“三岔口”的枢纽地位。截至目前，结合多项考古研究成果，已基本能够勾勒出这样一幅远古图景——红山先民携带着辽西的葬俗、祭祀礼仪与玉礼制等多种核心理念南下，在与仰韶文化、庙子沟文化、大汶口文化的交流碰撞中，创造性地形成了兼具共性与个性的“红山文化郑家沟类型”，为中华文明早期格局的形成提供了关键范本。

这种“多元一体”的融合特质，正是中华文明形成机制的生动缩影。1982年，苏秉琦先生在蔚县提出，张家口是中原与北方古文化接触的“三岔口”。40余年后，这些空前丰富的考古材料将这一概念升华为“古文化熔炉”——不同谱系的考古学文化在此交汇，彼此吸收、相互塑造，最终汇入早期中华文明的主流。

“华山玫瑰燕山龙。郑家沟像一座桥梁，连接起辽西、中原与海岱等远古文化区。它鲜活地表明，‘多元’不是简单的拼盘，而是在深度互动中产生新变化，最终走向‘一体’。这正是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创新性的源头活水。”4月29日，在北京评选现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黄信如此表示。

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筒形罐。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叩问文明

寻根冀西北，探源启新程

4月29日，在终评会现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陈星灿如此点评郑家沟遗址——

“宣化郑家沟遗址处于距今5300年到4800年。过去我们对这宣化地区、张家口地区，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遗存。这个发现让我们第一次证实红山文化向西南地区扩散。虽然目前只是做了一个遗址、一个积石冢，但其实发现了二百多处。目前发掘的这个积石冢，规模非常大，等级非常高。我们看到一次葬和二次葬组合在一起，展现出复杂的埋葬制度、复杂的祭祀制度，也有成组的玉礼器。显示在距今5000年前后，张家口地区已经迈入文明化进程的轨道，也证实了中华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这样的一个判断。”

“入选不是终点，而是新征程的开始。”黄信语气坚定。从“考古大省”迈向“考古强省”，河北的布局清晰在望。针对郑家沟遗址，精细化发掘持续推进。目前，一号积石冢保护大棚正在建设。下一步，更为宏大的目标是，找到与积石冢配套的先民居址，完整复原红山社会的聚落图景。

科技赋能成为关键引擎。2025年，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实验室建成投用，14个专业实验室协同发力，已为郑家沟、东山头等遗址提供人骨、动物、同位素等多维度科技支持。与此同时，考古队与河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地质大队合作，为已发现的200余座积石冢建立三维数据库档案。未来，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还将让公众在群山之间“阅读”五千年前的信仰与秩序。

“冀西北红山文化遗存不仅数量众多、研究潜力巨大，为学界提供了高等级墓葬、复杂祭祀与制度化礼器等实物证据，更展现出早期权力机制与信仰体系建立的区域模型。”龚湛清告诉记者，“考古是耐心的长跑，许多课题需要几代人接力。我们的使命，就是要扎根田野，用更科学的方法、更开阔的视野，解锁更多远古文明的密码，在中华文明探源路上笃定前行，把先民的故事讲清楚。”

五千多年前，红山先民在洋河南岸垒起石冢，将信仰刻入大地。而今，考古人扎根这片区域，虔诚叩问文明来路。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是文明的传承，更是精神的延续。从辽西到冀西北，从“三岔口”到“古文化熔炉”，郑家沟遗址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彩陶，都在诉说同一个主题——

中华文明，从来不是一源一流，而是满天星斗汇成的璀璨星河。

河北，正以脚踏实地的田野耕耘，在这幅壮阔的文明长卷上，写下属于燕赵儿女的浓墨重彩。（河北日报记者 龚正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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