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亲
唢呐声是凌晨三点响起的。
那声音来得突兀,从村尾老槐树的方向飘来,先是试探性的三声短促,随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拉出一道凄厉的长调。
陈阿婆从床上坐起来,枯瘦的手在黑暗里摸索到枕边的老花镜。窗外月亮很圆,白惨惨的光透过木窗棂,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方形的格子。她今年八十七,耳朵早就背了,可这唢呐声却像锥子,直直扎进脑髓里。
“谁家这么不懂事......”她嘟囔着掀开被子,趿拉着布鞋走到窗前。
村道上空荡荡的,连狗都不叫。可那唢呐声还在继续,这会儿还加上了锣,铛——铛——铛——,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沉,像是要把地底下什么东西敲醒。
陈阿婆数了数日子,农历七月还没到,谁家会在这时候办白事?
她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向村尾。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树下似乎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他们抬着什么东西,红艳艳的一团,在月光底下像一滩化开的血。
是轿子。
陈阿婆心里一紧。大红的轿子,这是迎亲。
谁会在半夜迎亲?
唢呐声突然变了调子,从凄厉转为一种诡异的欢快,那调子陈阿婆记得,是她小时候听过的老调子《龙凤呈祥》,可吹唢呐的人显然不熟练,时不时跑个调,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轿子动了,沿着村道缓缓朝村口移动。抬轿的四个黑影走得极稳,脚步落在地上竟然没有声音。轿子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也都穿着深色衣服,融在夜色里,只有偶尔月光照到他们手中的灯笼时,才能看清那灯笼也是白的,上面用墨写着什么字。
陈阿婆的手按在窗台上,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她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活了快九十年,她见过半夜出殡的,见过半夜招魂的,就是没见过半夜接亲的。
而且那轿子去往的方向......
是村西头的李家。
李家的独子李茂,七天前刚死的。
李茂的尸身现在还停在堂屋里。
按照村里的规矩,年轻人横死,要停灵七日,等法师做完法事才能下葬。今天是第六天,明天就要出殡了。
李茂的父亲李老汉蹲在灵堂门口,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却忘了点。他已经六十多了,老伴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李茂也争气,在城里读了大学,今年刚毕业,说好下个月就去中学当老师。谁想到七天前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时走夜路,失足掉进了村外的水库。
捞上来时,人都泡胀了。
“李叔,您去歇会儿吧,我守着。”说话的是王建国,李茂的发小,在村里开小卖部。他给李茂的供桌上添了三炷香,香灰簌簌地落下来。
李老汉摇摇头,眼睛盯着堂屋正中的棺材。那是口薄棺,漆都没上匀,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家里穷,买不起好的,他心里觉得亏欠儿子。
“建国,你说茂儿他......”李老汉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儿子会不会不甘心,会不会怨他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可这话问出来也没意思。
王建国正要安慰几句,突然听见了唢呐声。
两人同时抬起头。
“这大半夜的......”王建国皱眉,“谁家办事?”
李老汉的脸色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旱烟杆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台阶下面。
“不对,这调子......”李老汉的声音在抖,“这是《龙凤呈祥》,是接亲的曲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横死之人停灵期间,最忌讳红事冲撞,这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规矩。更何况这深更半夜,哪家会选这个时候接亲?
唢呐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脚步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王建国冲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顶大红花轿正停在李家院门外。抬轿的四个男人穿着黑色对襟褂子,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轿子后面跟着六个人,也都是一样的打扮,手里提着白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囍”字。
白灯笼,红轿子,这搭配让王建国后背发凉。
“你们找谁?”他隔着门问,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轿子前的帘子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掀开一角。王建国看见轿子里坐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
“新娘子回门,请开开门。”
那声音说不出的怪异,像是捏着嗓子唱戏,又像是喉咙破了风,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王建国腿都软了,他回头看向李老汉,李老汉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回门......回什么门?我们家没有新娘子!”王建国壮着胆子喊道。
轿帘放下了,那只手缩了回去。然后,唢呐声又响起来,这次吹的是《哭皇天》,是出殡的调子。
“李茂吾夫,妾身来接你了。”
轿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人耳朵里。
李老汉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是沈翠......”
王建国也想起来了。三年前,李茂还在读大学时,家里曾给他说过一门亲事。女方是隔壁沈家屯的,叫沈翠,比李茂大两岁。两人见过一面,李茂没看上,说还要继续读书,婚事就搁下了。后来听说沈翠得了怪病,整天胡言乱语,说自己是李茂的媳妇,再后来,人就不见了。沈家人说她去外地打工了,可村里人都私下传,说沈翠是投河死了,尸首都没找着。
如果沈翠真的死了......
那现在轿子里的是......
“开门吧。”轿子里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着点笑意,“夫君等着我呢。”
话音刚落,堂屋里的棺材突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第二章 过门
王建国和李老汉连滚爬爬地退到堂屋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院子大门。
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门闩自己动了,一点点从扣环里滑出来,最后“哐当”掉在地上。
门开了。
轿子还停在原地,抬轿的人和提灯笼的人都站着不动,像是泥塑木雕。只有轿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个穿着嫁衣的身影。
“新娘子过门,闲人回避——”
还是那个尖细的声音,这次是从轿子旁边的一个男人嘴里发出来的。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王建国倒抽一口冷气。
那张脸是青灰色的,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窟窿,嘴唇干裂发紫,像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可他确实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黑黄的牙齿。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抬起头,都是差不多的模样——死人的脸。
李老汉已经吓傻了,嘴里只会念叨:“作孽啊......作孽啊......”
轿子被抬起来了,四个“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跨过门槛,进了院子。他们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奇怪的“噗噗”声,像是踩在烂泥里。
堂屋里的棺材又响了一声,这次更重,整个棺材都晃了一下。
“夫君莫急,妾身来了。”
轿子里的声音带着笑意,红盖头微微晃动,新娘子似乎要自己走出来。可就在这时,轿子突然停在院子中央,抬轿的四个“人”同时松了手。
轿子“轰”地一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王建国这才看清,轿子底下根本没有轿杆,也没有抬轿的木杠——这顶轿子是悬空的,那四个人只是把手放在轿子两侧,做做样子。
而现在轿子落地,那四个人和后面提灯笼的六个“人”齐刷刷转过身,面朝堂屋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恭请新姑爷——”
十个人齐声喊道,声音空洞洞的,在夜空里回荡。
堂屋里的棺材盖开始震动,起初是轻微的颤动,接着越来越剧烈,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拼命推盖子。固定棺材的长钉一颗颗崩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茂儿!茂儿你别出来!”李老汉突然疯了一样扑向棺材,用身体压住棺盖,“爹在这儿!爹守着你!你不能出来!”
棺材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爆发,李老汉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墙上。王建国连忙去扶,却看见李老汉嘴角渗出血丝,眼睛还死死盯着棺材。
棺材盖被推开了。
一只泡得肿胀发白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扒住棺沿。然后是头,身体,李茂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慢慢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的脸被水泡得变了形,皮肤呈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皮下的血管,是紫黑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白浑浊,瞳孔散大,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花轿。
“夫——君——”
轿子里的新娘子拖长了声音呼唤。
李茂僵硬地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一步步走向院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王建国看见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都积着一点水,在干燥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李茂走到花轿前,停下了。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新娘子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她握住了李茂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王建国看见李茂肿胀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接着,他脸上那种死寂的表情变了,嘴角慢慢向上扯,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像是在笑,又像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夫妻对拜——”
跪在地上的十个“人”又齐声喊道。
新娘子从轿子里走出来,她身材高挑,大红的嫁衣在月光下红得刺眼。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
她和李茂面对面站着,然后,两人同时弯下腰。
没有司仪,没有宾客,没有高堂在上,只有十具跪在地上的尸体见证这场诡异的婚礼。唢呐不知何时又响了,还是那跑调的《龙凤呈祥》,在寂静的夜里飘出老远。
对拜完毕,新娘子挽住李茂的手臂,转向堂屋方向。
“儿媳沈翠,给公公敬茶。”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了,像个普通的新媳妇,温顺,恭敬,甚至带着点羞涩。
李老汉被王建国搀扶着,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说话,可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沈翠挽着李茂走进堂屋,经过供桌时,她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那是给李茂的祭茶。她双手捧着,走到李老汉面前,微微屈膝。
“公公,请用茶。”
李老汉看着递到面前的茶杯,又抬头看向沈翠的盖头。他突然伸手,一把扯下了那块红布。
红布落地。
王建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赶紧捂住嘴。
盖头下的脸,是一张很清秀的瓜子脸,眉毛细细的,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如果不是脸色太苍白,如果不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不,不是闭着,是根本就没有眼睛。眼皮下面空空如也,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
“公公这是做什么?”沈翠的声音冷了下来,虽然脸上没有眼睛,可李老汉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儿媳容貌丑陋,吓到公公了?”
李老汉的手还举在半空,红布从他指间滑落。他想后退,可身后就是墙,无处可退。
沈翠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没有眼睛的脸上显得格外恐怖。她把茶杯又往前递了递:“公公,茶要凉了。”
李老汉哆嗦着接过茶杯,杯子在他手里叮当作响,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手背。那茶冰得刺骨,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喝了吧,公公。”沈翠柔声说,“喝了这杯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老汉看着茶杯,又看看站在沈翠身旁的儿子。李茂还是那副诡异的笑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对父亲的目光毫无反应。
“茂儿......”李老汉颤声唤道。
李茂的脖子“咔”地转了一下,面向父亲,脸上笑容更深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爹,喝茶。”他说,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
李老汉闭上眼睛,一仰头,把冰冷的茶水灌了下去。茶水入喉,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直冲脑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翠满意地点点头,从李老汉手里接过空茶杯,随手放在供桌上。然后她转身,重新挽住李茂的手臂。
“夫君,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入洞房了。”
她说着,挽着李茂往西厢房走——那是李茂生前的卧室。
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他冲上前拦住两人:“等等!你们......你们不能......”
沈翠停下脚步,没有眼睛的脸转向王建国:“王大哥有何指教?”
“李茂他已经......已经走了!”王建国硬着头皮说,“你们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沈翠轻笑一声,“什么规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哪样没做到?三年前李叔叔亲自到我家提亲,聘礼我也收了,生辰八字也换了,怎么,现在想不认账?”
“可李茂他当时......”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沈翠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冷,“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活着不能进李家的门,死了总可以吧?”
她顿了顿,声音又柔和下来:“王大哥,今夜是我大喜的日子,别扫兴,好吗?”
王建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沈翠不再理他,挽着李茂继续往西厢房走。跪在院子里的那十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转身朝院外走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那顶大红花轿还留在院子中央,在月光下红得瘆人。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砰”地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王建国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李老汉还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西厢房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西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
紧接着是男人的嘶吼,像是野兽垂死的哀嚎。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王建国和李老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惧。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就那么僵在原地,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鸡叫了第一声。
西厢房的门开了。
沈翠走出来,还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
只是那眼睛里没有神采,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井。
她站在门口,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动作自然得像个刚睡醒的普通妇人。
然后她转身,朝屋里柔声说:
“夫君,该起了,今天还要回门呢。”
第三章 回门
按照本地习俗,新娘子婚后第三天要回娘家,称为“回门”。
沈翠是在“婚后”第二天一早提出要回门的。
李老汉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粥,他的手一直在抖,柴火塞了几次都没塞进去。王建国一夜没敢走,这会儿正帮着挑水,水桶提到一半,听见沈翠的话,手一松,水桶“哐当”掉进井里。
沈翠站在堂屋门口,已经换下了嫁衣,穿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毫无焦距,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农家媳妇。
“爹,”她朝灶屋方向唤了一声,声音温温柔柔的,“儿媳想今日回门,去看看我爹娘。三年没见了,他们该想我了。”
李老汉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沈翠,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沈家......沈家那边......”
“爹放心,礼数我都懂。”沈翠微微一笑,“回门礼我也准备好了,就在西厢房放着。吃过早饭,我和夫君就出发。”
“夫君”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已经叫了一辈子。
西厢房的门这时开了,李茂走出来。
王建国手里的井绳彻底滑脱,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李茂还穿着昨天的寿衣,但那身衣服现在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一个皱褶都没有。他脸上的浮肿消了大半,虽然还是苍白,但已经能看出生前的模样。他走路的样子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稳,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久病初愈的人。
最让王建国头皮发麻的是李茂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了神采,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浑浊,而是清亮的,带着点茫然,正四处打量,最后落在沈翠身上。
“翠儿......”李茂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听出是他原本的声音,“这是......咱们家?”
沈翠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是啊夫君,这是咱们家。你睡了这么久,怕是睡糊涂了。”
她转头看向李老汉,笑容不变:“爹,粥快糊了。”
李老汉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蒸汽扑了他一脸,他往后踉跄一步,被王建国扶住。
“李叔......”王建国压低声音,眼睛却还盯着李茂,“他......他好像......”
“别说话!”李老汉厉声打断他,声音却在发抖,“吃饭......吃饭......”
早饭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的。
沈翠忙前忙后,盛粥,摆筷子,夹咸菜,真像个贤惠的媳妇。李茂坐在桌前,有些局促,看看父亲,又看看王建国,最后小声问:“建国,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王建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他瞪着李茂,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破绽,可李茂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的迷茫,自然的困惑,就像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长梦。
“我......我来帮忙。”王建国干巴巴地说。
“帮什么忙?”李茂皱眉,努力回忆着什么,“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我掉进水里了......”
“夫君定是睡迷糊了。”沈翠盛了碗粥放到他面前,柔声说,“快吃吧,吃完咱们还要回门呢。我爹娘见了你,一定高兴。”
李茂点点头,低头喝粥。他喝粥的样子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和生前一样。可王建国注意到,他喝了半天,碗里的粥一点没少。
不,不是没少,是粥在减少,但减少的速度很慢,而且李茂的喉咙根本没有吞咽的动作——那粥像是自己消失的。
李老汉显然也发现了,他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手。
“爹,您慢点。”沈翠递过来一块手帕,动作轻柔体贴。
一顿饭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如果那能叫吃饭的话。王建国几乎没动筷子,李老汉也只喝了半碗粥,只有李茂“吃”得最认真,虽然他的吃法让人毛骨悚然。
饭后,沈翠果然从西厢房拎出两个包袱,看形状,里面应该是糕点之类的回门礼。她又拿出两套衣服,一套给李茂,一套自己拿着。
“夫君,换身衣服吧,这身......不太得体。”
李茂低头看看自己的寿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接过衣服,转身回屋去换。沈翠也去了另一间屋。
院子里只剩下李老汉和王建国。
“李叔,这到底......”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李老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建国,你听我说,现在马上走,去镇上,找张道士,快去!”
“可是您......”
“别管我!”李老汉眼睛赤红,“那东西要带茂儿回沈家屯,这一去......这一去怕就回不来了!你得去找人,找能治她的人!”
“那您跟我一起......”
“我走不了。”李老汉惨笑,“我是她公公,她不会放我走的。你不一样,你是外人,她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快走,趁他们还没出来!”
王建国还想说什么,西厢房的门响了,李茂换好衣服走出来。他穿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是他生前最体面的一身衣服。
沈翠也从屋里出来,换了件碎花褂子,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盘了个髻,插了根银簪子——那簪子样式很老,王建国在李老汉已故的妻子遗物里见过。
两人站在一起,真像一对新婚夫妇,如果忽略他们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那种说不出的死气。
“爹,我们走了。”沈翠挽着李茂,朝李老汉行了个礼,“晚饭前回来。”
李老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建国趁这机会,悄悄往院门口挪。沈翠突然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他:“王大哥要走了?”
“啊......是,店里还有点事......”王建国背上冒出冷汗。
“那正好顺路。”沈翠微笑,“我们一起出村吧。”
王建国心里叫苦,却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三人一起出了门,沈翠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李茂,一手拎着包袱。王建国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李茂的后背。
村道上已经有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李茂,都愣住了。
“茂......茂子?”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茂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脸上露出笑容:“三爷爷,下地啊?”
那老汉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妇人挎着菜篮子经过,看见李茂,尖叫一声,篮子掉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她指着李茂,又看看沈翠,最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沈翠却像没看见这些,依然挽着李茂往前走,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有村民大着胆子想上前问,可一靠近这对“夫妻”,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到村口,所过之处,鸡不鸣狗不叫,连树上的鸟都闭了嘴。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顶大红花轿还停在那里。抬轿的人和提灯笼的人都不见了,只有轿子孤零零地立在树下,轿帘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沈翠停下脚步,松开李茂的手臂,走到轿子前,伸手摸了摸轿身,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轿子还在这儿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怀念,“昨晚就是它把我接来的。”
王建国后背发凉,他想起昨晚那诡异的一幕,想起那十个跪在地上的“人”,想起棺材里爬出来的李茂......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看见李茂正茫然地看着花轿,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夫君,上轿吧。”沈翠转身,朝李茂伸出手。
“上轿?”李茂疑惑,“去沈家屯不是走路就行吗?为什么要坐轿?”
“今天不一样。”沈翠笑,“今天是回门,新娘子回门,是要坐轿的。来,我扶你。”
她扶着李茂走到轿前,掀开轿帘。李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沈翠也跟着进去,轿帘落下,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然后,轿子动了。
没有抬轿的人,轿子自己离地三尺,稳稳地向前飘去。轿杆悬在空中,前后各两根,像是有无形的人扛着。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无人抬的轿子沿着村道飘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不敢再耽搁,王建国转身就往镇上跑。他要去找张道士,那个在镇上摆了十几年算命摊子的老头。以前村里人都觉得他是神棍,可现在,王建国希望他真有本事。
因为沈翠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没有眼睛,但王建国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而且,她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看口型,那句话是:
“晚上记得来喝回门酒。”
第四章 沈家屯
沈家屯离李家村有十五里路,中间要翻一座小山,过一条河。
无人抬的花轿飘得很稳,速度却不慢,晨雾在轿子周围流动,像一层薄纱。轿子里,李茂坐在一侧,沈翠坐在另一侧,两人中间放着那两个包袱。
“夫君,还记得这条路吗?”沈翠轻声问。
李茂透过轿窗的缝隙往外看,雾气蒙蒙,看不太清景物。他努力回忆,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这条路好像走过,又好像没有。
“不记得了。”他老实回答。
沈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三年前,你跟你爹来过一次,就是走这条路。那天也下着雾,你穿着一身新衣服,拘谨得很,话都不敢多说。”
李茂皱眉,继续回忆。三年前......三年前他还在读大学,暑假回家,爹好像确实提过要去沈家屯看什么人,但他当时急着回学校做课题,就没去。
不对,他好像去了?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很害羞的样子......
“我......我记不太清了。”李茂揉着太阳穴,那里一阵阵抽痛。
“记不清也好。”沈翠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轿子这时开始上山,路变得颠簸,但轿子依然稳当。李茂透过窗缝,看见外面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牛奶,几乎看不见路边的树。而且这雾的颜色不太对,不是乳白色,而是一种淡淡的灰,像是掺了烟灰。
“这雾好大。”他说。
“是啊,好大的雾。”沈翠附和,“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雾,你走的时候,我都看不见你的背影。”
李茂转头看她,沈翠侧着脸,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没有那双眼睛......她其实是个很清秀的姑娘。
“你的眼睛......”李茂下意识地问,问完就后悔了,这太唐突。
沈翠却不在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了:“我的眼睛啊,没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怎么没的?”李茂问完又后悔,这问题更唐突了。
沈翠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李茂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哭没的。等你等得太久,眼泪流干了,眼睛就瞎了。后来觉得瞎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李茂心里莫名一痛,虽然他还是想不起这个姑娘,但那种愧疚感是真实的。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轿子开始下山了,速度更快,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影。李茂感到一阵眩晕,闭上眼睛。恍惚间,他听见沈翠在哼歌,调子很老,像是童谣,又像是某种祭祀的曲子。
“月娘娘,亮光光,新媳妇,回娘家......爹不见,娘不见,只见门前白幡扬......”
调子幽幽的,在密闭的轿厢里回荡。李茂想让她别唱了,这歌听着瘆人,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等他再醒来时,轿子已经停了。
沈翠先一步下轿,掀开轿帘,伸手扶他:“夫君,到了。”
李茂钻出轿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村子的村口。这村子看起来很破败,村口的牌坊都倒了半截,上面“沈家屯”三个字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村道两旁是些老屋,很多已经坍塌,长满了荒草。现在是白天,可村子里静悄悄的,别说人,连条狗都没有。
“这......”李茂愣住了,“这是沈家屯?怎么这么......”
“这么荒凉?”沈翠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是啊,人都搬走了。三年前那场山洪,冲了大半个村子,死了好多人。活下来的都搬去镇上了,这里就荒了。”
她挽住李茂的手臂:“走吧,我家还在,我爹娘......还在等我们。”
她带着李茂往村里走,脚步很稳,对这里的路很熟悉,即使她“看”不见。李茂被她挽着,只能跟着走,眼睛打量着四周。
越往里走,越是荒凉。很多屋子的门都破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有的院子里还晾着衣服,经过三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烂成了布条,在风里飘着,像招魂幡。
路上偶尔能看见些生活痕迹——一个倒掉的木桶,半只破草鞋,小孩玩的陀螺......但就是没有人,一个活人都没有。
而且李茂注意到,有些屋子的门楣上贴着黄符,虽然经过风吹雨打,符纸已经破烂,但还能看出朱砂画的符文。还有的门口撒着石灰,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这村子不像是被山洪冲毁后废弃的,倒像是......闹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人都跑光了。
沈翠在一座院子前停下。这院子在村子最深处,背靠着一片竹林,还算完整。院墙是土坯垒的,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上贴着两张簇新的红“囍”字,在满目荒凉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是这儿了。”沈翠松开李茂,上前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很干净,没有杂草,地上还洒了水,湿漉漉的。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正屋,门开着,能看到堂屋里的摆设——八仙桌,太师椅,条案,条案上还供着香炉和牌位。
一个老头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正在编竹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看见沈翠和李茂,他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
“翠......翠儿?”老头的声音在抖。
“爹,我回来了。”沈翠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竹篾,“还带着您女婿。”
她又回头招呼李茂:“夫君,来,见过我爹。”
李茂硬着头皮走过去,朝老头鞠躬:“沈......沈叔叔好。”
老头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他盯着李茂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都归于平静。他点点头,声音干涩:“来了就好......进屋吧,你娘在厨房。”
沈翠挽着李茂进了堂屋。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是多年不开窗的霉味,又像是别的什么。
条案上供着两个牌位,李茂瞥了一眼,心跳差点停了。
左边的牌位上写着:沈公讳大有之灵位。
右边的牌位上写着:沈母陈氏之灵位。
而刚才在门口编竹筐的老头,明明就是活人......
“夫君,坐。”沈翠拉着他坐在八仙桌旁,自己转身进了里屋,很快端出两杯茶。茶水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李茂接过茶杯,手在抖。他看向堂屋门口,老头还坐在那里编竹筐,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不真实。
“你爹他......”李茂压低声音。
“我爹身体不好,耳朵也背,你别见怪。”沈翠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娘在厨房做饭,今天咱们回门,她要做一桌好菜。”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厨房方向传来切菜的声音,哆哆哆,很有节奏。可李茂听着那声音,心里却越来越冷——那声音太规律了,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不像人在切菜,倒像是什么机器。
“翠儿,你......你家就你爹娘两个?”李茂问,声音干涩。
“还有个弟弟,不过......”沈翠顿了顿,“不过他不在了。三年前那场山洪,他为了救我爹,被水冲走了,尸首都没找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李茂却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
“对不起......”李茂说,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沈翠摇摇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我去厨房帮娘做饭,你坐会儿,饭菜很快就好。”
她起身去了厨房。李茂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如坐针毡。他环顾四周,屋子里的摆设都很旧,但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他起身走过去看,照片里是不同时期的沈家人——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女婴,应该是沈翠小时候;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合照,女孩扎着羊角辫,应该是沈翠和她弟弟;还有一张全家福,父母坐在前面,沈翠和弟弟站在后面......
李茂的目光在全家福上停住了。照片里的沈翠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根麻花辫,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羞涩,眼睛弯弯的,很漂亮。
和她现在空洞的眼睛完全不同。
“看什么呢?”
沈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茂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沈翠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的,手里端着一盘菜,是炒青菜,绿油油的,还冒着热气。
“没......没什么,看看照片。”李茂说,心跳得厉害。
沈翠把菜放在桌上,也看向墙上的照片,看了很久,轻声说:“那时候多好啊。”
她语气里的怀念那么真切,让李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厨房里又传出炒菜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是腊肉,一盘是煎豆腐。老妇人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身上系着围裙,走路有点跛。
“娘,这是李茂。”沈翠介绍。
老妇人抬起头,李茂心里又是一紧——她的脸和门口的老头很像,沟壑纵横,但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很多,瞳仁很小,看人时直勾勾的,不会眨眼。
“来......来了......”老妇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坐......坐......”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很快又端出两盘菜,一碗汤。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摆满了八仙桌。
“爹,吃饭了。”沈翠朝门口喊。
老头放下手里的竹筐,慢吞吞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老妇人也坐下,四个人,正好一人一方。
沈翠给李茂盛了饭,又给父母各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很平常的家常菜,很平常的一家四口吃饭的场景,如果忽略这家人诡异的状态和这间屋子诡异的气氛的话。
“吃吧,夫君,我娘手艺很好的。”沈翠给李茂夹了块腊肉。
李茂看着碗里的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散发着香气。可他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有点反胃。但他不敢不吃,只能硬着头皮把肉夹起来,送到嘴边。
肉到嘴边,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腊肉正常的烟熏味,而是一种......淡淡的腥味,像是放久了的肉,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不吃?”沈翠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李茂一咬牙,把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就往下咽。肉很硬,很柴,嚼不烂,而且那腥味在嘴里化开,他差点吐出来。
“好吃吗?”沈翠问,语气期待。
“好......好吃......”李茂勉强说。
沈翠笑了,又给他夹了块豆腐:“那再尝尝这个,我娘做的煎豆腐是一绝。”
李茂看着碗里的豆腐,金黄色的,看起来很正常。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味道......竟然还不错。他松了口气,又吃了一口。
“好吃吧?”沈翠托着腮看他吃,表情温柔。
“好吃。”李茂这次是真心说。
老头和老妇人也开始吃饭,他们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几乎不夹菜,只低头扒着碗里的白饭。李茂注意到,他们的饭好像没怎么少,吃了半天,碗里还是满的。
这顿饭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李茂不敢多看,只能埋头吃。沈翠不时给他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只偶尔夹一根青菜,慢慢嚼。
吃到一半,沈翠突然说:“对了夫君,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李茂问。
“后山。”沈翠说,“那里风景很好,能看到整个村子。我以前常去。”
李茂想拒绝,可看着沈翠“期待”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点点头。
老头突然抬头,看了沈翠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扒饭。
那一声叹息很轻,可李茂听见了,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隐约觉得,这顿回门饭,不会这么容易吃完。
而沈翠要带他去的地方,恐怕也不是看风景那么简单。
第五章 后山
吃完饭,沈翠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得像做惯了家务的妇人。李茂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
“你是客,坐着就好。”她说,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李茂只好坐着,看沈翠在堂屋和厨房之间穿梭。老头和老妇人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平静得诡异。
沈翠很快收拾完,解下围裙,洗了手,对李茂说:“走吧,夫君,趁天还亮着。”
她挽着李茂的手臂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爹,娘,我们出去走走,晚饭前回来。”
老头点点头,动作僵硬。老妇人没反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出了院门,沈翠顺手把门带上。门关上的瞬间,李茂似乎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松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们去哪儿?”李茂问。
“后山。”沈翠说,手指了指村子后面那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是。不远,一会儿就到。”
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后走。村子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连风经过破屋时发出的呜咽声都听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茂忍不住问:“村子里......真的没人了?”
“没了。”沈翠语气平淡,“三年前那场山洪,死了大半,活下来的都搬走了。我爹娘舍不得走,就留下来了。”
“那你们靠什么生活?”
“种点菜,养几只鸡,也能过。”沈翠顿了顿,“而且......有时候会有人来。”
“什么人?”
沈翠笑了笑,没回答。
他们走到竹林边。这片竹林很密,竹子长得歪歪扭扭,竹叶层层叠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一进去,光线立刻暗下来,温度也低了好几度。
“跟着我,别走丢了。”沈翠说着,率先走进竹林。
李茂跟在她身后。竹林里没有路,地上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竹子之间挨得很近,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后来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勉强看见沈翠那身碎花褂子的背影。
“翠儿,还有多远?”李茂问,声音在竹林里显得很空旷。
“快了。”沈翠回答,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飘忽。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竹林,来到一片空地。空地在半山腰,确实能俯瞰整个沈家屯。从这个角度看去,村子更显破败,那些坍塌的房屋像一堆堆骸骨,散落在山坳里。
可李茂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空地中央,有一座坟。
坟很新,土还是湿的,没有长草。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字,但被一层红布蒙着,看不清刻的什么。坟头上插着一根招魂幡,白色的纸条在风里飘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最诡异的是,坟周围摆满了东西——不是祭品,而是各种生活用品。有梳子,有镜子,有胭脂盒,有木梳,有绣花鞋,甚至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就放在坟前。
“这是......”李茂愣住了。
“我的坟。”沈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这是我家”。
她走到坟前,蹲下身,轻轻抚摸那块蒙着红布的石碑,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
“三年前,我就躺在这里了。”她抬头“看”向李茂,虽然她没有眼睛,但李茂能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我等了你三年,夫君。”
李茂倒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棵竹子,竹叶簌簌落下。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现——水,冰冷的水,窒息的感觉,黑暗,无尽的黑暗......
“想起来了吗?”沈翠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那天晚上,你来找我,说要去省城读书,说让我等你。我说好,我等你。可你没走,你没走......”
她的声音渐渐变了,从温柔变得凄厉,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你爹来了,带着人,说我们家配不上你们家,说你要娶城里的姑娘。我爹娘跪下来求他,他不听,还让人砸了我家的东西。我冲出去,想去找你问清楚,可你不在,你早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李茂头痛欲裂,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碎片正在拼凑。是的,三年前,爹确实带他来过沈家屯,见过一个姑娘,就是沈翠。爹和沈家说好了亲事,他当时没反对,因为沈翠长得清秀,脾气也好。可回城后,同学介绍了个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还能帮他安排工作。他心动了,写信回家说要退亲。爹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听说那城里姑娘家能给一笔丰厚的彩礼,就同意了。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追到镇上,想找你要个说法。”沈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可你不在,你同学说你回省城了。我在车站等了两天两夜,没等到你,等来了一场大雨。山洪暴发,我被卷进了水里......”
她抬起手,指着竹林深处:“就在那边,那条河里。水很冷,很急,我想抓住点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我喊你的名字,喊我爹娘,可没人听见。最后我沉下去了,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无穷无尽的水......”
李茂看着她,看着从她眼眶里流出的红色液体——那不是血,是更浓稠的东西,像红色的泪。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死了,尸首三天后才找到,泡得不成样子。”沈翠的声音又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爹娘哭瞎了眼,用家里最后的钱给我置办了这副棺材,埋在这里。可我不甘心啊,夫君,我不甘心。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嫁给你,安安分分过日子,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
她走到李茂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此刻布满红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诡异至极。
“所以我去找你。”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我去你家,站在你窗外,看着你读书,写字,睡觉。你看不见我,但我能看见你。我看着你一天天变好,考上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我看着你爹给你张罗新的亲事,看着你笑得那么开心......可我不开心,夫君,我一点都不开心。”
李茂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嘶哑的,破碎的:“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沈翠歪着头,像天真少女在问问题,“不知道我死了?还是不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不知道......”李茂抱住头,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往事汹涌而出——爹的怒吼,沈家人的哭喊,沈翠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封信,那封他写了一半又撕掉的分手信......
“对不起......”他跪倒在地,眼泪流下来,“对不起,翠儿,是我对不起你......”
沈翠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擦去他的眼泪。她的手指很冷,像冰。
“我不要对不起。”她轻声说,“我要你陪我。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了总可以吧?你看,我连嫁衣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来了。”
她指向坟前那套红嫁衣。风把嫁衣吹得微微摆动,像有个无形的人穿着它。
“昨晚我们成亲了,拜了堂,入了洞房。”沈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满足,“今天回门,见过爹娘了。该走的礼数都走完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李茂颤声问。
沈翠笑了,那笑容温柔又残忍:“合葬啊。生同衾,死同穴,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她说着,伸手去拉李茂。李茂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被沈翠拉起来,拉到坟前。坟上的土突然动了,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坟头裂开一道缝,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进去吧,夫君。”沈翠在他耳边轻声说,“进去,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李茂看着那道裂缝,闻到了泥土的腥味,还有更深的、腐烂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尸体的味道。
“不......”他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沈翠,转身就跑。
可他忘了,这里是竹林,没有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竹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身后传来沈翠的声音,不紧不慢:
“夫君,你跑不掉的。这整座山都是我的,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李茂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竹林好像没有尽头,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眼前都是密密麻麻的竹子。他喘着粗气,肺像要炸开,可还是不敢停。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竹叶很厚,摔得不疼,可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时,手按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凉凉的。
低头一看,是一只人手。苍白,浮肿,指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李茂尖叫起来,连滚爬爬地后退。可那只手突然动了,抓住了他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住他,把他往地下拖。
“救命!救命啊!”李茂拼命挣扎,可那只手纹丝不动。他看向手伸出来的地方——那是一个浅浅的土坑,里面不止一只手,还有头,身体,一具完整的尸体正从土里爬出来。
尸体的脸已经腐烂大半,露出白骨,可李茂还是认出来了——是沈翠的弟弟,那个在全家福里站在她旁边的少年。
“姐......姐夫......”尸体开口,声音嘶哑破碎,“陪......陪我姐......”
“不!放开我!”李茂用另一只脚去踹,踹在尸体脸上,腐肉簌簌往下掉,可那只手抓得更紧了。
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竹林在摇晃,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土里钻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沈家屯的人,三年前死在那场山洪里的人。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湿漉漉的,水草缠在身上,眼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留下来......”
“陪翠儿......”
“一起......一起......”
他们低声念叨着,朝李茂围过来。李茂绝望地看着那些惨白浮肿的脸越来越近,腐臭的气味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铃声响起。
清脆的铜铃声,穿透竹林的寂静,也穿透那些亡魂的低语。
那些围上来的亡魂停住了,空洞的眼眶齐刷刷转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李茂也转头看去。
竹林深处,一个身影正快步走来。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花白,胡子拉碴,手里摇着一只黄铜铃铛。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是王建国,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老头嘴里念念有词,手里铃铛越摇越快。随着铃声,那些亡魂开始后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抓住李茂脚踝的手松开了,沈翠的弟弟缩回土坑里,很快消失不见。
“孽障!还敢作祟!”
老头一声厉喝,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朝空中一撒。黄符无风自动,像有生命般飞向那些亡魂,贴在它们额头上。亡魂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冒起白烟,很快消失在空气中。
竹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头摇铃的声音和王建国粗重的喘息。
“张......张道长......”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李茂,“快......快救茂子......”
老头——张道士走到李茂面前,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眉头紧皱:“魂都快散了。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是......是沈翠......”李茂虚弱地说。
张道士脸色一变:“沈家屯那个投河的女娃?”
“道长认识?”王建国问。
“何止认识。”张道士苦笑,“三年前沈家屯闹山洪,死了四十八口人,我去做过法事。那女娃的坟还是我选的,特意选了个聚阴地,想镇住她的怨气。没想到还是镇不住......”
他话没说完,竹林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竹叶哗哗作响。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竹林深处飘来,正是沈翠。她已经换上了那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悬在半空,离地三尺。
“臭道士,少管闲事。”沈翠的声音冰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张道士站起来,把李茂护在身后,手里的铃铛摇得更急:“沈翠,你已经死了,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强留阳世,还强掳生魂,不怕天谴吗?”
“天谴?”沈翠冷笑,“我生前没做过一件坏事,却落得如此下场,天可曾开眼?如今我自己讨个公道,天又凭什么谴我?”
“李茂是对不起你,可他已经死了!”张道士喝道,“你强行把他从坟里带出来,让他魂魄不得安息,这算什么公道?”
“他死了,我也死了,正好做一对鬼夫妻,有什么不好?”沈翠的声音变得凄厉,“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也要在一起!谁拦我,我让谁死!”
话音未落,她突然抬手,宽大的袖子一挥,无数红色的丝线从袖中飞出,像有生命般朝张道士缠去。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破!”
张道士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符,一掌拍出。掌风与红丝相撞,发出“嗤嗤”的响声,红丝寸寸断裂,化作红烟消散。可更多的红丝从沈翠袖中飞出,铺天盖地,几乎要把整个竹林染红。
“王建国,带李茂走!”张道士头也不回地喊道,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铜钱剑顿时金光大盛,他挥剑斩向红丝,所过之处,红丝纷纷断裂。
王建国连滚爬爬地扑到李茂身边,架起他就跑。李茂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王建国拖着。
“想走?”沈翠冷哼一声,盖头无风自动,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竹林里突然升起浓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王建国和李茂顿时迷失了方向,在竹林里乱转,可怎么也走不出去,总是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王建国脸色煞白。
前方传来打斗声和张道士的喝声,但浓雾中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接着是张道士的闷哼。
“道长!”王建国喊。
“我没事!”张道士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但带着喘息,“这女鬼怨气太重,我撑不了多久!你们快走,往东,一直往东!”
王建国一咬牙,拖着李茂就往东跑。可没跑几步,脚下又被绊倒,两人摔成一团。李茂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按在地上,却摸到了什么东西。
圆圆的,硬硬的。
他低头一看,是颗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啊——”李茂终于崩溃了,抱头尖叫。
浓雾中,沈翠的声音幽幽传来:“夫君,别跑了,你跑不掉的。这整座山都是我的地盘,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红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越来越近。王建国挡在李茂身前,虽然腿在抖,可还是硬撑着:“沈翠,你......你别过来!”
沈翠停在他面前三尺处,盖头下,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他:“王大哥,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伤你。让开,我要带我夫君回家。”
“他已经死了!”王建国吼道,“你把他带回去又能怎样?他能活过来吗?你能活过来吗?”
“死了又如何?”沈翠轻轻说,“死了就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这不好吗?”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悲伤,让王建国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破开浓雾,直射沈翠后背。沈翠惨叫一声,红影晃了晃,盖头被掀飞,露出那张惨白的脸。她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后方。
张道士拄着铜钱剑站起来,道袍破了,脸上有血,但眼神依然锐利:“沈翠,收手吧。你再执迷不悟,我只能让你魂飞魄散了。”
沈翠看着张道士,又看看王建国身后的李茂,突然笑了,笑得凄楚又决绝:“魂飞魄散?好啊,那我们就一起魂飞魄散,总好过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地底下,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张开双臂,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竹林里突然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嚎声,那些被张道士驱散的亡魂又出现了,密密麻麻,挤满了竹林。他们围着沈翠,也围着李茂三人,一步步逼近。
“不好,她在召唤这山上所有的孤魂野鬼!”张道士脸色大变,“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往哪儿走?前后左右都是亡魂,他们被包围了。
王建国绝望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惨白面孔,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绣花鞋,红色的,只有巴掌大,已经很旧了,绣工却很好,鞋面上绣着并蒂莲。
这是今早出门前,李老汉塞给他的,说这是当年沈家送来的聘礼之一,是沈翠亲手绣的。李老汉让他带着,说也许有用。
王建国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举起那只绣花鞋,对着沈翠喊:“沈翠!你看这是什么!”
沈翠的目光落在那只绣花鞋上,身体猛地一震。围绕她的亡魂们也停了下来,空洞的眼眶齐刷刷盯着那只鞋。
“这......这是我的......”沈翠的声音在抖。
“这是你当年绣的,想送给李茂的,对不对?”王建国壮着胆子说,“李叔一直留着,他说......他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这只鞋他留了三年,想等李茂成亲时,放在聘礼里,算是......算是个念想......”
沈翠呆呆地看着那只鞋,眼眶里又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她慢慢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想碰那只鞋,又不敢碰。
“他还留着......”她喃喃道,“他还留着......”
周围的亡魂开始骚动,发出低低的呜咽。有些亡魂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有些则开始后退,慢慢消失在竹林里。
张道士看准机会,从怀里掏出一张紫符,咬破手指,在符上飞速画了几笔,然后朝沈翠一抛。紫符化作一道紫光,没入沈翠额头。沈翠身体一震,僵在原地,红嫁衣的颜色开始变淡,从鲜红褪成暗红,又褪成灰白。
“我以十年阳寿为引,封你三年怨气。”张道士脸色苍白,嘴角渗出血丝,“沈翠,这三年,你好好想想,是放下执念去投胎,还是继续在这阳世徘徊,最终魂飞魄散。三年后,封印自解,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沈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下慢慢消散。最后,她深深“看”了李茂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怨恨,不甘,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亡魂,竹林里恢复了安静,浓雾也散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李茂还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沈翠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
张道士走过来,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绣花鞋,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他把鞋递给李茂:“收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李茂接过鞋,冰凉的,像沈翠的手指。他把鞋紧紧握在手里,突然哭了出来,先是压抑的啜泣,后来变成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
张道士摇摇头,对王建国说:“背他下山吧,此地不宜久留。”
王建国点点头,把李茂背起来。张道士在前面带路,这次很顺利,很快就走出了竹林。
下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快到沈家屯时,张道士突然停下,看向村口方向。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村口站着两个人——是沈翠的爹娘,那个老头和老妇人。
他们站在倒塌的牌坊下,远远地看着这边,身影佝偻,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张道士朝他们挥了挥手。
老夫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村里,消失在破败的房屋间。
“他们......”王建国欲言又止。
“早就死了。”张道士淡淡说,“三年前就死了,和沈翠一起。只是执念太深,不肯走,留下来陪女儿。现在沈翠被封,他们也该走了。”
王建国默然。
三人继续下山,走到村口时,王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沈家屯,依然破败,依然安静,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霾,似乎散了些。
“道长,沈翠她......三年后会怎样?”王建国问。
张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她自己的选择。怨气能封三年,执念却封不住。三年后,若她能放下,自可去该去的地方。若放不下......”
他没说完,但王建国懂了。
放不下,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第六章 回魂
回到李家村时,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顶大红花轿还停在那里,在夜色里红得刺眼。张道士走过去,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轿门上,口中念念有词。轿子突然自燃起来,火焰是绿色的,烧得很快,却没什么温度。不一会儿,轿子就烧成一堆灰烬,风一吹,散了。
李老汉一直等在院门口,看见三人回来,踉跄着冲过来,抓着李茂上下打量:“茂儿,茂儿你没事吧?”
李茂摇摇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他看着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转身进了屋。
“让他静一静吧。”张道士拦住想跟进去的李老汉,“魂魄离体太久,又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恢复。”
李老汉老泪纵横,抓着张道士的手就要跪:“张道长,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家茂儿......”
张道士扶住他:“别谢我,我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一世。沈翠的怨气我只封了三年,三年后,若她执念不消,还会再来。”
李老汉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张道士看向屋里,“这孽是你儿子种下的,也该由他了结。三年,给他三年时间,也给她三年时间。是放下,是纠缠,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天晚上,李茂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三年前的那个下午,爹带他去沈家屯相亲。沈翠就坐在堂屋里,穿着碎花褂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偷眼看她,觉得这姑娘真好看,眼睛像会说话。
爹和沈家爹娘在谈彩礼,谈嫁娶,他在旁边听着,心里是欢喜的。虽然沈家穷,虽然沈翠没读过什么书,可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挺好的。
后来他回城,同学介绍那个城里姑娘。姑娘是好看,家里也有钱,可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爹写信来,说沈家催婚了,他回信说再等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后来,爹又写信,说城里那家答应给一笔丰厚的彩礼,还能帮他安排工作。他心动了,回信说退婚。信寄出去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沈翠在哭,眼泪是红色的。
他惊醒,一身冷汗。想再写封信,说婚事照旧,可笔拿起来,又放下。算了,他想,沈翠能找到更好的。
他没想到,沈翠等了他那么久。
他没想到,沈翠会去镇上找他。
他没想到,那场山洪会来。
他更没想到,沈翠会死。
梦里,沈翠站在河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李茂,我等你,等到死。”
说完,她转身跳进河里。河水很急,一下就把她卷走了。他想去救,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沈翠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茂儿,茂儿?”
李老汉的声音把他唤醒。李茂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身上是干净的睡衣。
“做噩梦了?”李老汉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粥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茂坐起来,接过粥碗。粥是温的,熬得很烂,米香扑鼻。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爹。”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沈翠她......真的死了?”
李老汉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洒出来一点。他低头,用袖子擦了擦,良久才说:“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尸首是我帮着捞上来的,泡得......不成样子。沈家穷,买不起好棺材,就用薄板钉了一口,草草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李老汉苦笑,“你那时候在省城,正要毕业,工作也找好了,前途一片光明。告诉你,你能回来?回来了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可如果我回来......”李茂声音哽咽,“如果我回来,至少......至少给她上柱香......”
“上柱香有什么用?”李老汉打断他,“能让她活过来?茂儿,爹知道对不起沈家,对不起沈翠那孩子。可爹也是为了你好,那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能帮你,沈家能给什么?除了拖累,还能给什么?”
“所以你就逼沈家退婚?”李茂抬头,眼睛通红,“所以你就带着人去砸沈家的东西?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沈翠去找我,看着她死在半路?”
李老汉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粥碗里冒出的热气,袅袅上升,然后散在空气里。
“沈翠的坟在哪儿?”李茂问。
“后山,竹林里。”李老汉哑声说,“张道长选的,说那里风水好,能镇怨气。可现在看来......没镇住。”
李茂放下粥碗,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些软,他扶着墙才站稳。
“你去哪儿?”李老汉问。
“去沈家屯。”李茂说,“去给她上柱香。”
“不行!”李老汉猛地站起来,“张道长说了,你这几天不能去那儿,阴气太重,你魂魄不稳,去了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李茂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
“茂儿!”
“爹。”李茂看着他,眼神平静,“这是我欠她的。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欠她一条命,总得还。”
李老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汉,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李茂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爹,粥很好喝。我晚上回来。”
院子里,王建国正在劈柴,看见李茂出来,愣了一下:“茂子,你......”
“建国,借我辆自行车。”李茂说。
“你要去哪儿?”
“沈家屯。”
王建国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他冲过来抓住李茂的肩膀:“你疯了?张道长说了,你这几天不能去那儿!”
“我必须去。”李茂说,“有些事,必须了结。”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不用......”
“必须去。”王建国打断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再说了,沈家屯那地方......多个人多个照应。”
李茂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王建国推出他那辆破自行车,拍拍后座:“上来吧,我带你。”
两人出了村,沿着昨天的路往沈家屯去。白天看这条路,和晚上看完全不同。路两边是田地,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一片。有农人在田里干活,看见他们,都停下来看,眼神复杂。
“村里人都知道了?”李茂问。
“嗯。”王建国蹬着车,喘着气说,“昨天那阵仗,想不知道也难。今早还有人来问我,我都给挡回去了。不过......瞒不住,这种事,瞒不住。”
李茂沉默。是啊,这种事怎么瞒得住?一顶无人抬的花轿,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一个没有眼睛的新娘子......用不了多久,十里八乡都会传遍,李家村的李茂,娶了个鬼媳妇。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李茂看着两旁的景物飞快倒退,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恐怖的,却又真实的梦。
“建国。”他开口。
“嗯?”
“你怕吗?”
王建国没马上回答,蹬了一会儿车,才说:“怕,怎么不怕?我昨晚一宿没睡,一闭眼就是沈翠那张脸。可怕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面对。”
他顿了顿,又说:“茂子,说句实话,沈翠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要不是真喜欢你,也不会做到这一步。人死了还不肯走,变成鬼也要嫁给你,这得是多大的执念。”
李茂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那只绣花鞋握得更紧。
到了沈家屯,村口那半截牌坊还在,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王建国把自行车停在村口,两人步行进村。
白天的沈家屯更加荒凉,坍塌的房屋,疯长的荒草,偶尔有老鼠从草丛里窜过,吱吱叫着跑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烂木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家在哪儿?”王建国问。
“最里面,背靠竹林那家。”李茂说,他记得路。
两人往村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村道上回响。经过那些破屋时,李茂总感觉有人在看他,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
到了沈家院子,院门关着,门上的红“囍”字还在,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李茂上前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和他昨天来时一样,地上洒了水,湿漉漉的。堂屋门也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摆设,可昨天那个编竹筐的老头不见了,条案上的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尽,只剩下香灰。
“有人吗?”王建国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回声在院子里回荡。
李茂走进堂屋,看向条案上的牌位。沈公讳大有之灵位,沈母陈氏之灵位。牌位前放着供品,几个干瘪的苹果,已经发霉了。
他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沈叔,沈婶,对不起。”他说,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翠儿。欠你们的,我来世做牛做马还。欠翠儿的......我今生还。”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李茂的背影,鼻子发酸。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磕完头,李茂站起来,对王建国说:“我去后山,你在这儿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不。”李茂摇头,“这是我和她的事,我自己了结。”
王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太阳下山前,你必须回来。”
“嗯。”
李茂转身出了院子,往后山走。穿过竹林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到了那片空地,沈翠的坟还在那里,土还是湿的,招魂幡在风里飘着。坟前那套红嫁衣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生活用品——梳子,镜子,胭脂盒,木梳,绣花鞋。
李茂走过去,在坟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然后散开。
“翠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了。”
风突然停了,竹林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着李茂的呼吸。
“对不起。”他说,眼泪流下来,“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我不该负你。对不起,我不该一走了之。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等到死。”
他抹了把脸,继续说:“你恨我是应该的,怨我也是应该的。你想让我死,想让我陪你,我都认。可翠儿,人鬼殊途,阴阳两隔,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去你该去的地方,好好投胎,来世找个好人,疼你爱你,和你白头到老。”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李茂从怀里掏出那只绣花鞋,轻轻放在坟前。
“这个,还给你。”他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可我没资格要。下辈子,找个值得的人,给他绣一双更好的。”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孤坟,转身准备离开。
“夫君。”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李茂身体僵住了,慢慢转过身。
沈翠就站在坟前,穿着那身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脸很干净,没有红色的泪痕,眼睛的位置依然是两个黑洞,可李茂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很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了。”沈翠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嗯,我来了。”李茂说,声音也在抖。
沈翠走到坟前,蹲下身,捡起那只绣花鞋,轻轻抚摸鞋面上的并蒂莲。那朵莲花绣得很精致,一针一线,都是少女最纯真的心意。
“这双鞋,我绣了三个月。”她轻声说,“白天绣,晚上绣,绣得手指都破了。我想着,等嫁给你那天,穿上这双鞋,你一定喜欢。”
她抬起头,“看”向李茂:“可我没等到那天。”
“对不起......”李茂又重复这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沈翠摇摇头:“别说对不起了,我听够了。三年,我听了太多对不起,从我爹娘嘴里,从你爹嘴里,从那些来看热闹的人嘴里。可对不起有什么用?能让我活过来吗?能让我们成亲吗?能让我穿上这双鞋,堂堂正正走进你家的门吗?”
她站起来,走到李茂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苍白的皮肤几乎透明。
“李茂,我不恨你了。”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不想恨了。”
李茂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恨你了。”沈翠重复,声音很平静,“这三年,我每天想着你,念着你,恨着你,可昨天看到你跪在我坟前哭,我突然就不恨了。恨有什么用?你死了,我也死了,恨来恨去,谁也活不过来。”
她转身,走到坟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陪我说说话,说完,你就走吧。”
李茂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泥土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你知道吗,在水里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沈翠看着前方,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我想我爹娘,想我弟弟,想我们家那条老黄狗,想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枣子熟了的时候,可甜了。也想你,想我们只见过一面,你就坐在我家堂屋里,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腼腆,以后肯定是个老实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阳光下的泡沫,一碰就碎。
“后来听说你要退婚,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想去找你,想问你为什么,可我不敢。我爹说,人家是大学生,将来要吃公家饭的,咱们高攀不起。我娘说,算了翠儿,强扭的瓜不甜。可我不甘心,我想,我哪点配不上你?我手脚勤快,会做饭,会做衣服,会持家,我长得也不丑,为什么你不要我?”
“不是你的问题......”李茂想解释。
“我知道。”沈翠打断他,“是我的问题,是我家穷,是我没文化,是我配不上你。可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为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真去了,在车站等了两天,没等到你,等来了一场雨。雨真大啊,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雨,天像漏了一样。我躲在候车室里,又冷又饿,看着人来人往,就是等不到你。后来雨小了,我想回家,可路被淹了,我只能绕道走山路。然后山洪就来了,我连跑都没来得及跑,就被卷进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李茂听得心都在颤,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姑娘,在冰冷的洪水里挣扎,呼喊,最后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天日。
“水很冷,很急,我想抓住点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我想喊,可一张嘴,水就往里灌。最后我没力气了,就随它去吧。沉下去的时候,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李茂,我等你,等到死。”
她转头“看”向李茂,虽然她没有眼睛,可李茂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很认真地在看。
“所以我等了你三年,在地底下,在黑暗里,每天都在等。我想,等你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谁也分不开我们。可昨天,你来了,跪在我坟前哭,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我等了那么久,恨了那么久,可真的见到你,除了难过,什么都没剩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走吧,李茂。回你该回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三年后,若我还能放下,我就去投胎。若放不下......”
她没说完,但李茂懂了。
“翠儿......”李茂也站起来,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走吧。”沈翠背过身,声音很轻,“太阳要下山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李茂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孤独,站在一座孤坟前,站在一片荒凉的竹林里。他突然想起那个梦,梦里沈翠站在河边,浑身湿透,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李茂,我等你,等到死。”
他猛地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沈翠身体一僵,但没有推开。
“对不起......对不起......”李茂把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裳,“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
“下辈子太远了。”沈翠轻轻推开他,转身,面对着他。她的手很冷,像冰,可她的动作很温柔,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这辈子就这样吧。”她说,“你欠我的,我讨了。我欠你的......”她顿了顿,“我欠你一条命,可我还不起了。就这样吧,两清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冷,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感觉到,就化了。
“走吧。”她退后一步,对他挥挥手,“别再来了。”
李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竹林外走。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刀尖上。他想回头,可不敢,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走到竹林边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翠还站在坟前,背对着他,面向夕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延伸到天边。风吹起她的衣角,扬起她的头发,她像要随着这阵风,一起消散在暮色里。
“翠儿!”他喊了一声。
沈翠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再见。
再也不见。
李茂转身,大步走出竹林。夕阳在他身后,把整片竹林染成金色。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像有人在低语,又像有人在唱歌。
他听清了那歌声,是沈翠昨晚哼的那首童谣:
“月娘娘,亮光光,新媳妇,回娘家......爹不见,娘不见,只见门前白幡扬......”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散在风里。
第七章 三年
三年后。
李茂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是个好天气。
三年前那场诡异婚礼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病好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提去省城的事,就在村里小学当了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他教得很好,孩子们都喜欢他,村里人也慢慢接受了这个“死过一次”的年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他不再怕黑,因为他见过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他不再怕鬼,因为他欠着一个鬼的情。他不再憧憬未来,因为他没有未来。
三年,整整三年。今天是最后一天。
“李老师,还不走啊?”一个村民路过,跟他打招呼。
“就走。”李茂笑笑,拎起手里的布包。包里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瓶酒,几样点心。
他沿着三年前那条路往沈家屯走。路两旁的田地换了庄稼,三年前种的是玉米,现在是麦子,绿油油一片,在风里荡起波浪。有农人在田里干活,看见他,都停下来看,眼神复杂,但没人说什么。
三年,足够让很多事情淡去,也足够让很多事情沉淀。
沈家屯更荒了。三年前还有些完好的房子,现在都塌了,野草长得比人高,把路都淹没了。村口的牌坊彻底倒了,碎成几块,散在荒草里。
李茂拨开荒草往里走,找到沈家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院门歪在一边,堂屋顶上破了个大洞,能看见天空。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
他走进去,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对着空荡荡的堂屋磕了三个头。
“沈叔,沈婶,我来看你们了。”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破屋的呜咽声。
他站起来,往后山走。竹林还在,只是更密了,竹叶把路都遮住了。他凭着记忆往里走,走了很久,终于找到那片空地。
沈翠的坟还在,只是比三年前更荒凉。坟上长满了草,招魂幡早就烂了,只剩下一截竹竿插在坟头。坟前的那些东西——梳子,镜子,胭脂盒——都不见了,可能被风吹走了,可能被动物叼走了,也可能,从来就没存在过。
只有那只绣花鞋还在,埋在草丛里,只露出一个角。李茂走过去,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鞋已经很旧了,红色褪成了暗红,绣的并蒂莲也模糊了,可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把鞋放在坟前,摆好香烛纸钱,点燃。青烟升起,在空气中盘旋,然后散开。
“翠儿,我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风吹过竹林,竹叶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
他在坟前坐下,打开酒瓶,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坟前,一杯自己拿着。
“三年了,我每天都会想起你。”他对着坟说,“想起你穿嫁衣的样子,想起你没有眼睛的脸,想起你说你不恨我了。翠儿,你说你不恨我,可我这三年,没有一天不在恨自己。”
他喝了一口酒,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我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做人要诚实,要有担当。可我自己呢?我是个懦夫,是个骗子,我害死了你,也害死了我自己。”
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
“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当年没去省城,如果我娶了你,现在会怎样?我们可能会有个孩子,男孩像你,女孩像我。我们可能会吵架,为柴米油盐吵,为孩子吵,可吵完了,还是会和好。我们会一起变老,你头发白了,我牙齿掉了,我们还手拉手在村里散步,看夕阳......”
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可是没有如果,翠儿,没有如果。我做了选择,你做了选择,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你的代价是命,我的代价是......活着。”
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眼泪直流。
“今天最后一天了。张道长说,三年封印到期,你要做个选择。是放下执念去投胎,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等魂飞魄散的那天。翠儿,我知道我没资格劝你,可我还是想说,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找个好人,疼你爱你,别像我一样,是个混蛋。”
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和离。
“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夫妻过不下去了,就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他把红纸放在坟前,用石头压住,“虽然我们不算真正的夫妻,可拜了堂,就算有了名分。今天,我把这名分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风吹过,红纸哗哗作响,上面的“和离”两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茂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孤坟,转身准备离开。
“夫君。”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像三年前一样。
李茂身体僵住了,慢慢转过身。
沈翠就站在坟前,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嫁衣红得像血,红得像火。
“你来了。”她说,声音透过盖头传来,有些闷。
“嗯,我来了。”李茂说,声音在抖。
“三年了,你还记得。”
“记得,不敢忘。”
沈翠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我也记得。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数到九百九十九天,今天是一千天。一千天,很长,也很短。”
她抬起手,慢慢掀开盖头。盖头下,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脸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回来了。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两汪深潭,倒映着天光云影。
“你的眼睛......”李茂愣住了。
“好看吗?”沈翠问,眼睛弯起来,像月牙,“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我想,临走前,总得让你看看我真正的样子。”
“你要走了?”李茂心里一紧。
“嗯,要走了。”沈翠点头,看向天空,“时辰快到了。张道长说,今天日落之前,我必须做出选择。留下,或者离开。”
“你......”
“我选择离开。”沈翠打断他,语气很平静,“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我想我为什么恨你,为什么放不下,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恨自己太傻,等一个等不到的人。我恨自己太执着,执着到连命都不要了。可恨来恨去,累的是自己,苦的也是自己。所以,我不恨了,也不等了。”
她走到李茂面前,仰起脸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色。她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像还活着一样。
“李茂,我要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去我该去的地方,重新开始。下辈子,我不等你了,我要找个疼我的人,好好过日子。”
李茂的眼泪又流下来,他点头,拼命点头:“好,好,找个疼你的人,好好过日子......”
沈翠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的泪。她的手很暖,不再是三年前那样冰冷。
“你也要好好过日子。”她说,“教书,育人,娶个贤惠的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把我忘了,把这一切都忘了,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日子还得过。”
“我忘不了......”李茂哽咽。
“那就记住。”沈翠笑了,笑容很温柔,像三月的阳光,“记住曾经有个姑娘,真心实意地想嫁给你,想和你过一辈子。记住她最后不恨你了,原谅你了,也放过自己了。记住这些,就够了。”
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把整片竹林染成金色。
沈翠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露珠,慢慢蒸发,慢慢消散。
“时辰到了。”她轻声说,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李茂,我该走了。”
“翠儿......”李茂伸出手,想抓住她,可手穿过她的身体,只抓住一片虚无。
“别难过。”沈翠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轻,“我不是消失,我只是去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你也要好好的,好好活着,替我活着,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过我没过过的日子......”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风里。
沈翠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只有那身红嫁衣飘落在地,盖头落在一边,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李茂跪倒在地,捡起那身嫁衣,抱在怀里。嫁衣很轻,像没有重量,可他却觉得重得抱不住。
他抱着嫁衣,在坟前跪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直到暮色四合,直到第一颗星子亮起。
然后他站起来,把嫁衣叠好,放在坟前,和那只绣花鞋放在一起。又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
青烟升起,在暮色中盘旋,然后散开,散在风里,散在夜色里,散在这片她等了他三年、恨了他三年、最后原谅了他的土地里。
“再见,翠儿。”他轻声说,“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竹林。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
有些告别,是永别。
有些债,还清了,就两不相欠了。
有些缘,尽了,就再也续不上了。
他欠她一条命,她还他一个原谅。
她欠他一个未来,他还她一个自由。
从此以后,阴阳两隔,各自安好。
如此,也好。
李茂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建国蹲在那里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回来了?”王建国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嗯,回来了。”李茂说,声音有些哑。
王建国打量他,看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走,回家,李叔做了饭,等你呢。”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夜色中的李家村很安静,偶尔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母亲哄孩子的声音。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这是人间烟火,是活着的味道。
路过村口时,李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屯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
“看什么呢?”王建国问。
“没什么。”李茂转回来,继续往前走,“走吧,回家。”
家。
他还有家,还有父亲,还有朋友,还有一群等着他教书的孩子。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路还得走。
沈翠选择了放下,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重新开始。
他也该如此。
放下过去,往前走,不回头。
夜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生活的温度。
李茂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天很黑,可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谁的眼睛,在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祝福着他。
他笑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翠儿,一路走好。”
他轻声说,然后大步往前走,走进那片温暖的灯火里,走进他还很长、还很远的人生里。
身后,夜色如墨。
身前,万家灯火。
如此,甚好。
(本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