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锐：逐日的夸父，其实是最早的天文学家

经活动主办方授权，下文整理刊发齐锐的演讲内容。本文插图由活动主办方提供。

齐锐演讲现场。

天文：一门关于“时空”的宏大学问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古代天文和中国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

初一学年（七年级）的语文课本，其中一课叫《古文两则》，其中一则是《夸父逐日》。

我想很多朋友都了解这个故事。课本上对这段传说的解释基本是表面的，教材和教参也没有很明确地给出背后的含义。这里其实有一个问题：夸父是什么人物的代表？历史上或许并无夸父其人，但他必然是一类人群的象征。

我想先问问各位，你们觉得天文是研究什么的？自然科学分为六大门类：数、理、化、天、地、生。除了天文之外，其他五门在义务教育中都有专门课程。天文没有正式的课程，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遗憾。简单来说，天文学就是认识宇宙。那么什么叫宇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在2500年前，中国古人就已经给出了答案，叫作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显然，“宇”是所有的空间，“宙”是所有的时间。因此，天文学研究的是一个最广大的课题——关于时空的学问。

回溯过往，在人类文明早期，最早出现的古典科学有哪些？李约瑟先生认为有“天、算、农、医”。到了现代，也有考古学者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天文、数学、力学和农学。但无论怎么样，天文都是人类历史上出现最早的学科之一，是最早被系统化的知识体系。因为人类文明的出现，从目前的考古发现来看，是以定居以及农业的出现为标志的。而农业的耕种与收获，与时间有很大的关系。

《抬头看见5000年》

齐锐 著

湛庐文化｜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预计出版时间：2026年6月

丈量天地：古人如何测量时间和空间

既然天文是研究时间和空间的学科，我们就分别来看一看，古人是如何测量它们的。先看时间。其实，太阳是一个很好的钟表表盘，它东升西落，在天上标记出了不同的时间点。太阳很刺眼，没法直接用肉眼去看，聪明的古人就在地上立了一根竿子，通过观察竿子的影子来确定时间，所以，古人不叫“时间”，而叫“光阴”。阳光照射立竿投射下的影子就是光阴。听起来很浪漫，其实很形象。

古人用光阴来测量和定义时间。大家都熟悉的日晷，其实就是靠中间的晷针，晷针的影子投射在表盘上，表盘上刻下了子、丑、寅、卯……这些刻度，今天的表其实就是来源于最古老的观测工具。

问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你知道古人是如何测定一年有多长的吗？如果没有手机、日历这些现代辅助工具，你如何测定一年到底有多少天？还是通过观测太阳以及它产生的光阴来测量。阳光每天升起、落下，在正午的时候达到一天中的最高点。古人坚持观察发现，夏天的最高点和冬天的最高点并不一样。夏天太阳更高一些，冬天就更低一些，这就产生了差别。于是，古人把立竿测影的方法进行了延伸，发明了一种叫圭表的东西。

“表”是一根立起来的竿子，在“表”身后测量光阴的水平位置上放了一个尺子，叫“圭”。圭表可以用于测量每天中午光阴的长度，由此来定季节。以北京古观象台的八尺圭表为例，冬至日影长一丈五尺九寸，夏至仅两尺三寸。从日影最长的冬至开始计算，到下一次冬至的时长，即为一年。

在2000多年前，中国古人就已经测定一年的长度是365又1/4日。到了800年前，郭守敬把一年的长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四位。

中国有句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其实相当形象。北京古观象台里就有一座圭表，当正午表的横竿投影投射在圭尺上，就可以靠圭尺两边标有尺和寸的刻度读取长度，“一寸光阴”就是这么来的。

我们再来看古人是如何测量空间方位的。2024年，北京中轴线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个中轴线其实在建元大都以及明朝都城的时期就已经测定好了。那你知道当初测定这根重要的南北子午线用的是什么方法吗？那时候没有GPS，没有现代工具，古人是如何精确测定这根线的呢？用的还是立竿测影的方法。

在2000多年前的《周礼》里就已经记载了方法：古人在地上立一根竖直的表，以它为中心画一个圆，然后观察日出时的太阳的光阴与圆的交点，以及日落时的光阴与圆的另外一个交点。两个交点连起来就可以确定正东和正西。取这两个点的中点和圆心连起来，这条线就是南北子午线。古人测定完了以后，用两根绳子分别在地上标出东、西和南、北方向。这两根绳子就被称为“准绳”。

你看，古人其实是用了在不同时间测量的光阴，确定了空间的方位。在古人的眼中，时间就是空间，空间也是时间，因此才有了“宇宙”。

允执其中：天文与文明的肇始

文献中最早记载的“天文”二字来自《易经》：“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由此可见，在中国古人的眼中，天文可不仅仅是科学，不仅仅是丈量空间和时间的工具，它更有人文和文化的含义。中国古代的天文已经融入了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

从上古到古代，从氏族部落时期到王朝时代，统治者的权力来自哪里？两个字可以给我们答案：一个叫“灵”，一个叫“信”。在早期部落时期，每个部族里都有巫师，女巫师被称为巫，男巫师被称为觋，所以那时又被称为巫觋时代。《山海经》中就记载有“灵山十巫”。人们为什么要信这些巫所说的话？因为这些巫去了灵山上，和天地沟通之后所说的话会灵验的。

什么叫灵验？农业社会最重要的是风调雨顺，下雨这件事很重要，因此古人发明了一个字，叫作“靈”。下边是一个“巫”字，上面写了三个口，表示说了三句话。说文解字就是，巫师往那一坐，说“我沟通天地了”，念完以后说“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哗，真的下雨了，灵验了！大家就会相信他。巫觋的后世继承者是天文学家，天文学家则把自己建的天文台称作“灵台”。

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巫，而部落联盟时期就出现了群巫。群巫出现后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联盟以后到底听哪个巫的话？历史记载，颛顼时代出现了“绝地天通”。什么意思？就是不让所有人都去沟通天地了，只能由部落首领身边的那个巫，或者说部落首领本人就是那个大巫。由此，权力就被收归了中心。

良渚古城里出土了距今5000年的玉琮。玉琮外边是方形的，里头是圆形的，中心一定要有一个孔。这个孔代表沟通天地。古代的巫师，每个人身上都会带着一个玉琮。良渚的玉琮是5000年前的文明礼仪工具，也是中华文明早期国家出现的象征。

到了国家时期，统治者叫天子或者王。有句话很有名，叫作“奉天承运”。也就是说，天子的权力来自上天。冯时先生给了一个很好的说法。他说：日月星辰每天都会如期地升起和落下，千古不变，这叫作“至信如时”，很守信用。这是上天的特点。对时间的把握，来自观象授时。掌握规律之后，给出准确的时间和历法，就证明观象者受到了上天的信任。天子掌握天时，因此言而有信，也才有诚信之德，有了德以后就有了文明。因此，“信”是获得天命的唯一条件。

《尚书·尧典》中记载，在尧帝时代，古人就可以观察天上的鸟、火、虚、昴这些星座，来定一年的春、夏、秋、冬四个时节。

尧、舜、禹在传承过程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尧作为国家时期的早期君主，《尚书·尧典》记载，他任命了一群天文学家，叫作羲和。羲和负责观天授时。尧帝最大的功绩其实也是在天文学方面。尧传位给舜，《论语》里记载，他在传位时说：“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 意思是，关于天文历法，一定要躬行，亲自去做。舜传位给禹的时候，最重要的一句话仍然是“允执厥中”。

什么叫作“允执其中”？这个“中”到底是什么？

西周早期的贵族祭器何尊在陕西宝鸡出土，是国家一级文物。何尊上面有一段铭文，中有“宅兹中国”四个字。这里是目前发现最早的 “中国” 二字联用。

那这个“中国”是什么意思呢？古人认为的“中国”和今天我们的理解不一样。在那个时候，“国”其实指的是都城。“中”来源于中国古代很古老的一个思想信念，叫作“居中而治”。古人认为理想的都城一定要建在“天地之中”，统治才正统。

那么怎么测量天地之中呢？还是老办法，用圭表或者立竿测影。《周礼》里记载着用“土圭之法”来“求地中”。《周礼》中记载：“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就是每年到夏至那一天看一看光阴的长度，如果日影长度是一尺五寸，这个地方就是地中。

今天河南登封就有周公测影台，3000年前周公就在这里命人测量了日影的长度，当时发现这里日影长一尺五寸，就是天地之中。过了1700多年，到了唐代，天文学家在当年周公测量的这个位置立了一个石碑——周公测影台。

“中”字的构造，正是测影工具的象形：中间一竖为立表，下半部分为日影，中间的圆是测量方位用的，而两侧波纹的笔画为标定方向的准绳。这是天文给出的答案：“中”字，就是测定时空的表。 “允执其中”，说明尧、舜、禹传承、传递的就是代表王朝正统的天文仪器，也就是表，还被称作“权杖”。

母学之学：天文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根基

冯时先生说：“文明因文德而彰显，文德以诚信为本。信来自于天文。” 因此，天文的出现是文明肇始的象征。天文，是中华文明之源。朱文鑫先生曾经说：“天文是科学之祖，文化之母。”在这个基础上，我认为古代天文是传统文化的“母学”。不但在自然科学——空间、时间测量方面，还有古代政治、礼乐制度、官制民俗、都城建筑、诗文书画，乃至经史子集中都离不开天文。由此可见，天文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源流、根基。

历代掌握天文学的天文学家，都是古代统治者班子里最核心的成员。在不同的时代，这些天文学家有不同的叫法。刚才说了，尧帝时代叫作羲和，再往后有太史、太史监等，一直到宫斗剧里最常出现的钦天监。

我想考考大家，你们心中中国古代最有名的天文学家是哪位？你可能会想到张衡、郭守敬，没错，他们都是。但他们只能算得上是亚军和季军，跟冠军比起来都有点晚了。我认为冠军是司马迁。很多人说司马迁是史学家，那可能是对中国历史的理解还不够全面。司马迁的职务叫太史令。他并不完全是历史学家，他主要的工作是天文学家。你看古代“史”字怎么写？在甲骨文里，“史”字下边是一个手，上边是一个“中”——还记得刚才对“中”的解读吗？史官是传递关于时空定位重要工具的人。

我们再回到刚开始的那个问题：夸父到底是谁？

夸父的故事不但《山海经》中有，《列子》中也有。《列子》中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换句话说，他追的不是太阳，是太阳的影子。那夸父是谁？一定是天文学家。

无论是小孩子的漫画书，还是教材，或者是网上大家所见夸父的画——他手里都拿着一根桃木杖。

夸父其实是一位古代的天文学家。他要去天下各处测量日影的长度，来寻找天地之中，最后鞠躬尽瘁，辛劳而死。在他临死之前，“弃其杖”——他把手中拿着的桃木杖扔了出去，“化为邓林”。邓林是什么？桃树林。

这给我们展现了一个很神奇的画面：一位鞠躬尽瘁的老天文学家，在他去世之前，手中传承下去的这根代表“中”的桃木杖，忽然幻化成一片桃林——逐日测影后继有人。今天的我们就是这桃树结下的果。

演讲/齐锐

整理/李永博

编辑/张婷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