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说蜀道：一棵古柏的千年守护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剑门路，崎岖凹凸石头路。两行古柏植何人？三百长程十万树。翠云廊，苍烟护，苔滑荫雨湿衣裳，回柯垂叶凉风度。无石不可眠，处处堪留句。龙蛇蜿蜒山缠互，传是昔年李白夫。奇人怪事教人妒。休称蜀道难，错莫剑门路。”三百多年前，康熙年间剑州知州乔钵写下这首诗，道尽苍翠古柏环绕的蜀道胜景。从此，“我”的家有了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翠云廊。

要问我是谁？——人们叫我“剑阁柏”，是翠云廊内最高、树龄最长的一株古柏，已经2300岁了。这千百年来，我见过战马嘶鸣，也听过诗人吟咏，曾被人用性命守护，又有了新的名字和编号。如今，孩子们在我脚下奔跑，而我想把看到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AI视频《树说蜀道》制作/国家人文历史

我最初扎根泥土时，这里还没有茂密成荫的柏树，我脚下也还没有可供人通行的道路。至于后来鼎鼎有名的“蜀道”是如何出现的，有一个流传了千年的说法。

《华阳国志·蜀志》载：“蜀有五丁力士，能移山，举万钧。”战国中期，为打通军事通道，秦人利用此前已有古道基础，组织大规模整修。据传说，秦惠文王“石牛粪金”之计诱使蜀王命五丁拖牛成道，这条道路后来发展成金牛道。传说虽非史实，却反映了蜀道开凿之艰险。秦惠文王又知道蜀王好色，许诺嫁过去五名秦女去蜀地。五丁在护送秦女返蜀途中遇大蛇入穴，五人合力拖拽时山崩地裂，五丁及秦国五女、随从被一同压死，山势裂为五岭，入蜀通道由此打通。李白在《蜀道难》中写的“地崩山摧壮士死”以及后世“五丁开山”的说法，讲的就是这个故事。

虽然现在学者们多认为这是志怪之言，但它侧面反映了蜀地的险峻地势，以及早期工匠开山时的凶险。也正是沿着这条道路，秦国打通巴蜀粮仓，为统一六国奠定物质基础，推动华夏文明整合进程。

“蜀道”具体指的是以成都为起点，北向为通向汉中和关中的金牛道、褒斜道、子午道、故道（陈仓道）、傥骆道、米仓道等线路。来源/翠云廊景区，摄/詹茜卉

此后的两千多年间，无数人从我身边走过。古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山凿壁，成就了伴随中国古代文明进程的古蜀道。

战争年代，蜀道是行军打仗的通道，和我一起见证了一次次重要的历史转折。楚汉争霸时期，刘邦以汉中为基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由此北攻关中，拉开了反攻项羽的序幕；汉末三国时期，刘备先率军由葭萌南下攻取成都，后取汉中，他驻军治兵，先后数次往返于这条古道上；长征期间，北上抗日的红军强渡嘉陵江后，在此与负隅顽抗的川军进行了一场殊死较量，最终攻克剑门关……

和平年月里，金牛道上更多的是商旅往来。蜀地的漆器、蜀锦、井盐等特产经由我身边北上长安；西北的马匹、棉花以及洋芋等作物也顺着这条路传入蜀中。富商大贾们在这崇山峻岭间“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直至今日，剑阁县的乡民们也常背篓挑担，走在祖先走过的石板路上，用山货换回其他的生活用品。

拦马墙，金牛道仅存的一段护墙，被称为 “金牛道奇观”。它处在古道急弯处，一边是陡壁，一边是断崖。过去，疾奔的战马常在这里坠崖，因此，人们在此处加修护栏，这样即便快马失蹄，也不至于滑下崖去。来源/剑阁县委宣传部

而所谓“自古文人例入蜀”，无数文人墨客也从我身边经过，进入蜀地，在层峦叠嶂间一吐胸中块垒。仅《全唐诗》中，提及蜀道的诗歌便有40多首。这条穿行于崇山峻岭间的狭路被他们称作“天路”。李白以“九天开出一成都”描绘道路尽头“万户千门入画图”的天府之国，又以“秦开蜀道置金牛，汉水元通星汉流”，把金牛道的开辟与天上的银河相连。安史之乱期间，杜甫漂泊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一带），无法排解内心的故国之思，便失意地感叹“天路看殊俗”。及至南宋，陆游从抗金前线调离，细雨骑驴入剑门，并在入蜀途中写下了“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的千古名句。

如今，西成高速铁路从附近的山谷穿过，“复兴号”呼啸而过，“千里秦蜀一日还”终于成为可能。我依旧站在这里，看土路变成石板，石板变成公路，公路又变成铁路……两千多年来，路虽然变了，但它一直都在。

我们这片柏树林的来历，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早在秦朝修建通往全国的“驰道”时，“三丈而树”“树以青松”就被作为修路工程的标准。到了唐代，树木被正式划为国家资产，《旧唐书》记载：“天下山泽之利，当归王者。”官道上的树木一律不得砍伐。大历八年（773），唐代宗敕令：“诸道官路，不得令有耕种及斫伐树木，其有官处，勾当填补。”至唐德宗贞元年间，朝廷要砍官道上的古树制造官车时，县尉张造便上书德宗说：“拔本塞源，虽有一时之利；深根固蒂，须存百代之规。”德宗觉得有理，伐树之事就此作罢。

到了宋代，北宋颁布管理行道树条例，南宋发布“禁四川采伐边境林木”的诏令，植树护树的国家制度被进一步延续和固化。北宋庆历三年（1043），时任兴元府（治所今汉中市南郑区）知府窦充提出种树。原因是当时凤州（今陕西凤县）至剑门关一线古蜀道上有栈阁九万余间，每年培修需大量木材，需到古蜀道两旁二三十里外去采伐，耗费巨大，不如让沿途兵士逐年栽种，以备后用。宋仁宗不仅同意，还要求把这事纳入地方官员的年终考核。政和六年（1116），剑州一带的县令们开始劝导乡保，在驿路两旁栽种杉、松、柏。到了南宋庆元三年（1197），（剑州）武连县令何琰修治驿道，在两旁植树，立“种松碑”，文曰：“县路翠，武功贵。县路青，武功荣。”

《烟锁翠廊》，摄/魏运辉，来源/剑阁县委宣传部

不过，要说我们这片柏树林是如何成规模的，离不开明朝的一位“父母官”。正德十年（1515），李璧来到剑州任知州。彼时的剑州刚经战乱，满目疮痍。李知州到任后，不仅扩城池、兴水利、办书院，还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整治官道，“以石砌路，两旁植柏数十万”。从剑州古城到阆中，再到梓潼，三百里官道旁，我们就这样一批批被栽了下去。

为了防止后人砍伐，李璧还颁布了“官民相禁剪伐”制度，禁止对行道树的砍伐，而历代传承的“交树交印”制度则在清后期进一步完善，至光绪年间，知州方德堃以木牌悬树标注其数，形成官员离任时对古柏数量进行清点交接的惯例。直到现在，剑阁县也保持着这项传统，保护区实行县、乡（镇）两级行政首长负责制和离任交接制度，将古柏数量及生长状况作为县乡党政主要负责人离任交接的重要内容和自然资源的审计范围。

李璧石像。来源/纪录片《翠云廊》截图

清朝对翠云廊古柏的保护更加细致、更有实效，其中核心的就是“挂牌编号”，让我们这些古柏有了“身份证”。清代诗人张问陶《剑州官道古松歌》中有“卿胡为此鄙琐事，细看悬佩书官字”，俞陛云《入蜀诗纪》记录“光绪丁酉年知州方德堃以木牌悬树上，标注其数”，都证明至少在乾隆中晚期和光绪晚期，我们每棵柏树都悬挂了书有“官”字的木牌。

与此同时，民间的守护也未曾间断。乾隆年间，梓潼乡绅潘浡年近花甲时带着子孙，在翠云廊西段一口气栽了24000多株柏树，功德被刻成《七曲山栽柏碑记》，保存在七曲山大庙内。同治九年（1870），嘉陵江东西两岸六姓民众约定，对破坏古柏的刘万恒予以严惩，并刻立《禁戒碑》，公告“无论男女僧俗，盗伐树木，一律惩处”。此举为清代民间自主护柏留下了书面见证。路是官道，树是皇柏”成了这一带百姓口口相传的规矩。光绪末年，白龙鼓楼铺有个贾姓财主砍了一株皇柏，被官府捉拿入狱，罚银五百两，羞愤而死。这事被记在《剑阁县林业志》里，成了后人的警示。

孩子们手拉手围着一棵皇柏。摄/赵辉，来源/剑阁县委宣传部

近现代以来，植树护树的传统也没有中断。1935年，由于修筑川陕公路，古柏损坏严重，民众甚为痛愤，自发在古柏上悬挂木牌禁令。1941年，四川省政府专门发布训令，要求剑阁县政府“对古柏进行清理、登记、编号、悬挂木牌，列册备查，以备县长交接”。这是“交树交印”制度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成文法规。

翠云廊下的古驿道。摄/李现浩，来源/剑阁县委宣传部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对我们的保护更加重视。1951年，剑阁县人民政府先后发布通令、签发政府布告，严禁砍伐“皇柏”，要求各区乡切实负责保护。1981年，县人大常委会出台专门决定。1988年，县政府发布布告。2004年，四川省设立翠云廊古柏自然保护区正式批复设立。2008年汶川地震后，广元抓住灾后重建的机遇，将古蜀道和川陕公路并线的明月峡古栈道、千佛崖、皇泽寺、剑门关、翠云廊等文物景区处的公路、铁路改道，并对景区划定区域，予以保护。

明月峡古栈道。摄/詹茜卉

党的十八大以来，植树护树制度框架日益完善。2012年，剑阁县成立“剑阁县翠云廊古柏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专职负责翠云廊古柏管理和保护工作。2014年，剑阁县出台办法，明确县、乡两级行政首长负责制和离任交接制度。2022年，《广元市剑门蜀道保护条例》正式实施，规定行政首长离任时须对古柏保护情况进行工作交接，古柏按树干外50米划定保护范围。

如今， 我们这片古柏林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古柏林，存活着树龄百年以上的古柏20391株，分布在金牛道沿线的30个地段上，仅剑阁境内就有7778株，平均树龄1050年。我们的每一圈年轮里，都刻着人们传承千年的种护传统。

林无静树，古道常新。

经历漫长年岁，我们这些古柏不可避免地会面临树龄长、脆性大的问题以及虫害、火灾、水土流失的风险。2017年，我和我的同伴们陆续“生病”：树皮腐烂脱落，树干出现树洞乃至中空，病害严重的地方需要用铁丝绑住才不至于被风吹断。为了给我们“治病”，一批批科研人员来到翠云廊。

当我们生病时，昆虫导致的伤害往往会使树干表面分布着不规则的斑块，真菌导致的病害会使树叶出现“黄斑”和黑色颗粒，年龄过百的柏树会出现茎干病害，雷击会造成树枝断裂……对于不同的病症，“树医”们采用不同的治疗方案。针对树皮腐烂这类“外伤”，采取伤口清洗、消毒、封闭、外表维护等程序；针对树洞这种“内伤”，要先清理树洞，进行消毒，再将特殊材料填充到树洞里；针对古树出现的断裂、倾倒，要因地制宜利用钢管、木架甚至钢网加以固定。

状元柏修复前、中、后对比图。来源/剑阁县委宣传部

当我们健康时，科研人员们以预防代替治疗。一方面，降低外部风险危害，对古树设置围栏，减少人为活动，推广避雷针；另一方面，增强内部生长活力，推进古柏根系复壮，通过“打吊瓶”补充营养，通过和小树“背靠背”激发古树生理活性。过去的修复习惯是哪株树生病就医哪株，如今翠云廊拔高视野，从古柏群落的角度思考病害防治，在摸清古柏底数的基础上，从编制规划的层面入手，提前开展预防工作。

当地工作人员正在复壮修复古柏。来源/剑阁县融媒体中心

为了随时关注我们的健康状态，剑阁县为7778株古柏建立起“档案”。我们每棵树都有了11位“身份证号”，开头510823，和当地居民一样。漫步古道，你会看见每棵古树脚下都有一块铭牌，用手机一扫铭牌上的二维码，便能了解树高、树径、品种、位置经纬度以及健康情况、过去的修复方案等信息。不仅如此，利用无人机、背负式雷达等先进设备以及数字孪生技术，科研人员还为我们建立了三维立体仿生数字模型库、蜀道翠云廊古柏保护数字博览馆，实现了云端可视化监测预警、巡护管理和远程监护诊疗。

在智慧监测的基础上，剑阁县进一步升级“交树交印”制度，建立起“一树一专班”的管护责任体系。每株古柏配备一个由“一名党员干部+一名群众+一名专家+一名护林员+一名监督员”组成的五人专班，党员干部牵头日常管理，群众协助监督，专家提供技术支撑，护林员每日巡护，监督员跟踪问效。他们各司其职又协同发力，为我们提供更加精细、周全的保护。

翠云廊景区沉浸式表演“交树交印”场景。来源/剑阁县融媒体中心

如今，来到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据剑阁县文旅局2026年统计数据，2025年春节，翠云廊景区接待游客47656人次，同比增长53.87%。他们在古柏身边驻足，掏出手机扫描铭牌上的二维码，了解我们的信息。景区每天还有两场明朝官员“交树交印”的表演，让游客亲身感受古代官府保护古柏的场景。

我的同伴——根叶相连、相拥而立的“夫妻柏”，成为每年举行集体传统婚礼的“殿堂”，新人们亲手挂上红丝带，既表达夫妻和睦的心愿，也传承着民俗文化。春日研学的孩子们也来到这里，徒步古蜀道，听讲解员讲述三国故事与护柏传统。松宁桥、石洞沟、拦马墙、红彤村、半碑梁、七曲山等多条“古蜀道徒步游”线路陆续推出，一年四季都有徒步爱好者穿行在翠云廊各古柏地段上。

游客在古蜀道翠云廊内徒步。摄/蒙立波，来源/剑阁县委宣传部

两千多年来，我脚下的这条蜀道在变，从我身边路过的人也在变，但那份“要把古树名木保护好”的叮嘱，那份人与自然相依相守的情谊从未改变。2025年秋天，剑门蜀道翠云廊古柏保护项目斩获全球可持续“地球家园”范例奖，成为中国首个入选该奖项的样本。我知道，这份荣光不只是属于我，更属于这两千多年来所有守护我的人们。

而下一个千年，我还在这儿，替你们守着蜀道，守着这片生生不息的绿。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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