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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医官傅连暲的长征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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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盛泽 钟兆云

同心城喜结连理

在横跨15个省的举世闻名的长征中,不少巾帼英雄们,和男人们一样,用她们的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曲惊天地泣鬼神的壮歌。

在这个英雄群体中,有一位来自陕西宁强的红军女战士,叫陈真仁。1934年冬,不到15岁的她参加了红四方面军,翌年由四川广元出发,踏上了长征路。最初她是在红军的一家被服厂做工,后来因为红军的后勤供应越来越困难,许多同志都被调去征集粮食,她也被转到后勤部粮食局。粮食总局有两个运输连,一连连长就是后来成为罗荣桓元帅夫人的林月琴,陈真仁在二连当文书。每天她都要带着民工去筹集能吃的东西,俨然成了带队的小领导。虽然她个子不高,但还挺结实,圆嘟嘟的。她做事情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不怕苦,不怕累,所以受到大伙的喜爱。

因为张国焘企图另立中央,强行拉红四方面军南下,使得陈真仁等人也受尽了苦。最后,在多次碰壁之后,张国焘才不得不北上。

1936年6月,红二、四方面军在甘孜会师时,不少指战员都患上了红眼病。陈真仁也没有逃过这个劫。这对于天性爱美的女同志来说,比得其他病还难受,不仅眼睛疼,而且看东西看不清楚,特别是眼睛红红的,难看死了,真是讨厌的病!

部队在甘孜逗留的时间比较长。一天,后勤部粮食总局局长何长工向众人宣布:“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明天傅连暲同志要来给你们看病,大家要把驻地卫生打扫干净。”

何长工这么郑重其事地宣布,把个陈真仁听得直乐:来看病还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地做卫生,真是少见。她忍不住与旁边的女同志一阵交头接耳,使得其他人也直乐。

“你们乐什么呀?”何长工也感到莫明其妙,忍不住发问。

陈真仁不以为然地回答:“一个副连长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这么兴师动众搞卫生?不要说是副连长,我们这儿连长有的是。”

一听这话,何长工不禁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原来大家没听清楚,把傅连暲听成是“副连长”了,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真是孤陋寡闻,他不是副连长,是叫傅连暲。他在中央苏区时就是红色医院的院长,专门给中央领导同志看病的,现在是朱总司令的保健医生,医术高明得很呢!你们不想消灭红眼病?”

经何长工这么一讲,人家完全明白过来,忍不住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女同志更是笑弯了腰。

陈真仁错把傅连暲当成副连长,后来被人们当作笑谈。不过,第一次听到傅连暲的名字,而且还发生这样的误会,倒使陈真仁从此特别记住了这一名字。

第二天,傅连暲果然提着药箱到运输连来了。他给大伙看了病,检查了身体,最后还给大家讲解了防治红眼病以及各种常见疾病的方法。他那瘦高的身材,和气的面容,特别是渊博的医学知识,都在陈真仁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正在开办医务训练班的傅连暲,看到这里有不少女同志,于是就动了挑选女学员的念头。何长工欣然表示同意。于是,傅连暲亲自挑选了4位女同志,其中有连长林月琴、刘淑英、李淑琴,还有一位就是“冒失鬼”陈真仁,作为他的医务训练班的学员。

事有凑巧。在此之前,陈真仁正准备到剧团去学戏,她提出这个愿望后,已经得到剧团的同意,但还没有成行。刚好傅连暲来,又挑选到她。何长工也劝导她:“小鬼,学医多好呀,就到卫生所去吧。”既然是组织的安排和需要,陈真仁便愉快地走上了学医的道路,从此她与演戏擦肩而过,而与医务,也与傅连暲结下了不解之缘。

就这样,傅连暲的医疗培训班,从二连抽调了4位女战士,加上原有的4女6男,一共有了14位同志。

陈真仁和林月琴等同志向傅连暲报到后的当天下午,红二、四方面军就离开甘孜北上了。北上,北上……仍然是望不到边的草地,草地……

这段与自然抗争的经历,是每个长征走过来的人不能忘怀的。几十年后,陈真仁回忆起这段历程,依然很动情,她说:过草地时,碰到好大的风沙,连鸽子蛋大的石头都被刮走了。前面的路迷迷朦朦,仿佛浸在雾中。她只能瞅着前面战友的后背前进。这时如果掉队,就有可能陷到草地里,遭到生命危险……

行军是紧张的,可每到宿营地,傅连暲来不及休息,就给医训班上卫生常识课,用实物教学,拿出一种药品,从药名、功能,一直讲到用法和用量,一次讲一种药,或讲一种病。陈真仁听课认真,有不懂的地方就大胆提问,学习进步很快。傅连暲岁数比起这几位新来的女战士来说,算是比较大的了,他也就作为师长,对这些小学员们多了一份关心和爱护,经常找她们聊天,做思想工作。在战斗和生活中接触,他们彼此间就多了层了解。

不要看她们年纪小,但都有不短的革命经历。特别是能够经得起长征中的考验,走过雪山草地,这更是不容易,使得傅连暲对她们也是刮目相看。

“小陈,看你年纪这么小,今年多大了?”傅连暲和陈真仁拉家常。在行军路上,随便聊聊,既不耽误脚下走,又可以轻松轻松解解乏,也是大家得出的经验。

“你不要看我长得矮小一点,但我已经17岁了。”在老同志面前,她实话实说。

“这么小就参加革命,而且还跟大家进行长征,真是了不起呀。”傅连暲由衷地赞扬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呀?”他又问。

“我父母亲、哥哥、姐姐等,有10多口人呢。”

“还真是个大家庭啊。”傅连暲说。“他家还是个有名的革命大家庭呢。”旁边了解陈真仁情况的女同志告诉傅连暲。

“哦,讲来听听。”傅连暲来了兴趣。

“以前我也不太清楚,只感到哥哥他们都在搞些比较神秘的工作,现在才知道,他们很早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做革命工作……”

通过陈真仁的讲述,傅连暲知道,陈真仁的大哥早在1924年在上海艺术大学师范教育系读书时就加入共产党,曾是中共宁强县支部的发起人;她二哥在汉中省立第五师范学校进行革命活动,任党小组长后以此为基础,建立陕南特委,被选为特委书记兼第五师范学校党支部书记。

陈真仁就是随二哥到汉中读书时,受二哥的影响,经常帮助做些送信工作,成了哥哥和党组织之间的小小交通员。她还参加了学校的学生运动,被女师附小开除,但她没有任何畏惧。

就是在两个哥哥的影响下,陈真仁全家都倾向革命。1935年2月,红军解放宁强,除了陈真仁母亲和几个已出嫁的姐姐外,她的3个哥哥、3个嫂嫂、3个侄女,加上父亲和她本人,三代11口人全部加入了红军。

“真是名副其实的红军之家,扩红模范呀!”傅连暲听到这里,不由得从心底发出这样的赞叹,接着又关心地问:“他们现在都好吗?”

这一问,就把陈真仁问出了两行清泪。看到她脸上凄苦的神情,傅连暲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提得太冒失了,触动了她的痛处。他隐隐感到这里有个悲惨的故事。

原来,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时,陈真仁和父亲、嫂嫂和侄女男女老少8个人,都在被服厂工作。从剑阁向江油出发时,陈真仁领着两个侄女走在队伍前头,大嫂和二嫂得了伤寒病,被担架抬着,走在后面。傍晚时分,到了江油桥头,她和两个侄女在桥头停下等嫂嫂过桥,可等到天黑只等到了走在队伍最后的收容队,嫂嫂却仍不见踪影。收容队催促她们:“赶快走,敌人就要追上来了,我们马上要炸桥。”就这样,大嫂、二嫂和部队失去了联系。不久,父亲和三嫂、三侄女又相继失散……

此后,陈真仁带着两个侄女,开始了更加艰难的行军。15岁的她身材矮小、孱弱,还要照料两个比她小的侄女,她们常常掉队,脚上全是血泡,身体很快就被拖垮了。不久,陈真仁染上伤寒病,发高烧,讲胡话,一连躺倒10多天。看到姑姑得了重病,才11岁的大侄女失去了主心骨,她看妹妹弱小,还得了脱肛病,怕不能长途行军,便含泪将妹妹送给当地一户人家抚养……

“现在,只有一个侄女跟我在一起……”陈真仁说到这里,已是泪水涟涟,泣不成声了。

干革命就会有牺牲,特别是在长征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有多少革命者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傅连暲为自己无意中触及了陈真仁的伤心事而深感内疚,连忙安慰她:“小陈,不要担心,他们会没事的。在我们这个革命队伍中,有许多这样的革命家庭,同志们都会互相帮助,互相照顾的,你不要太挂念他们。”

这倒是真的。陈真仁想到自己在革命队伍中所经历的事情,深感战友之情的珍贵。要是没有战友们的帮助,自己也就过不了雪山。长征途中,许多同志把自己的干粮送给她吃,使她熬过来了。想到这里,她心中略为宽慰了许多,擦一把热泪,抬头望着傅连暲:“傅医生,你家呢?”

“我的妻子、女儿、女婿都参加了革命,红军长征后,他们都被留在了苏区,现在他们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一点消息。”傅连暲说罢,眼望前方,陷入了沉思。

革命者的情况虽然有所不同,但为革命而牺牲却是一样的。他们当然也会流露出思念之情,但这正常的人之常情,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坚信革命会胜利的信念。

在训练班,这些女学员的表现相当不错。当时医疗条件很差,卫生所除傅连暲外,只有两个医生。卫生所的全部家当中,唯一比较可观的是5匹马(不久死了一匹),那也是张国焘“特别关照”傅连暲的结果,除傅连暲和警卫员各一匹外,另两匹就分别用来驮药品和其他食用品。只不过,那4只药箱已基本空了,只得靠沿途向藏民要点藏药和采集一些中草药为指战员们治病。

伤寒病一直跟着红军,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病得很重,牙齿都黑了,只好用担架抬着过草地。傅连暲安排陈真仁照顾他。宿营时,陈真仁总是先安排伤病员和大家的住处,嘱咐炊事员做好病号饭。在陈真仁的细心照料和护理下,王树声终于恢复了健康,回到了指挥员的岗位。

红军进军到四川阿坝时,任弼时的夫人陈琮英将要临产。傅连暲和卫生所的女学员及时赶到她停歇的林子里。在漆黑的夜里,任弼时手持蜡烛照明,陈真仁和姐妹们在外边围成一个圈挡风寒。孩子的出生极不顺利,陈真仁和姐妹们一刻也没有撤围,傅连暲就更累了。第二天凌晨,这个小孩(即后来的任远征)生下来时,陈真仁她们的双脚全麻了,快不听使唤了,而且每个人都饿得不得了了。

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陈真仁和大伙勒紧裤腰带,一餐分为三餐吃。天气寒冷,她们4人扯着仅有的一条被单合用,赖以遮挡风寒的侵袭。可是有一天,她们发现那条被单突然不见了。这可是她们赖以遮挡风寒的唯一东西呀,怎么能丢呢!她们着急地四处找寻,才发现那被单的残片还在马的嘴里,原来是被马偷吃了,咳,马也饿坏了!

没有东西盖了,只能是“地当床,天作被”了!大伙对马生气之余,又觉得高兴:缺粮草的马吃了被单可以生存下去,给同志们驮医疗器具和药品,为长征作点贡献。想到这里,大伙又哼起了那首歌:

生活在草地里,

课堂在暴风雨里,

战斗在山岗里。

经不起风吹雨打的,

只能与虫子比……

有一次,敌人在后面追,陈真仁和3个女学员随部队在前面跑。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草地中间有一头牦牛。她们推断可能是哪一部分友邻部队在忙乱中丢下的。于是她们也顾不得后面的敌人,毅然去拉牦牛。谁料那牦牛死活也不挪一步。她们只好兵分两组,一组在前面牵,一组在后面推。就这样连拉带推,一步三停地把牦牛弄到了宿营地。后来因为部队行军需要,把牦牛杀了,分给战士们作干粮。她们得到牛肝的奖励,以褒扬她们的英勇精神。

傅连暲感到这些女同志也真是不简单。通过交谈,傅连暲对陈真仁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们之间的共同遭遇,使他们更加理解,也更加体谅,从此谈论的话题也更多了。在相互的接触中,傅连暲的经历和对革命的坚定性都使陈真仁敬佩不已。傅连暲长征途中特别辛苦,除了跟大家一样急行军,一到宿营地,疲劳了一天的大家可以睡上一觉了,可他还要给张国焘、朱德、任弼时、刘伯承等同志检查身体,每天还给卫生所里的一般伤病员治疗,此外还要教授学员们卫生常识。傅连暲对工作负责、对同志友爱的品德,使陈真仁深为感动。慢慢地,傅连暲的身影占据了她的心房,挥之不去。

像陈真仁一样,傅连暲在长征途中也一直思念着亲人们,为他们的命运担心。中央红军占领遵义后,城里有一家药铺,傅连暲曾通过这家药铺给妻子刘赐福写过一封信,可是一直没有收到片言只字的回信。后来,傅连暲从报纸上看到国民党反动派通缉自己的消息,还听说刘赐福已被敌人杀害,孩子们下落不明。他的心中如刀绞般疼痛。

陈真仁听说这些情况后,一再宽慰并照顾傅连暲。他们在共同的战斗生活中逐渐产生了超出同志感情的那种好感。陈真仁敬重傅连暲,觉得像他这样的名医,没有一点架子,特别是能放弃优越的生活,在中央苏区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一如既往地对党忠诚,毅然参加长征,很不简单。傅连暲也喜欢陈真仁学习认真、工作勤快的劲头。他慢慢地不再叫她小妹妹了,还把张国焘送给他的面食让给她吃。

这些迹象,不久就被卫生所的同志们看出来了。朱德很关心傅连暲,听说这个情况后,就开门见山地问他:“听说你和陈真仁同志关系挺不错,有没有这回事吗?”

“我们挺谈得来。”傅连暲有点不好意思说。他喜欢她的聪明,可她那时才17岁,而他大她整整25岁,又结过婚。

“那好,你们就早点结婚,以便有个相互照顾。”

“那还早呢,现在正处在长征途中,战事又多,哪里顾得上。”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11月,红军总部来到宁夏的同心城。傅连暲随朱德也来到这里。

大伙聚在一起,又开起了陈真仁的玩笑,当然也有一些闲话。听着听着,陈真仁就哭了。

一天,傅连暲得知陈真仁受了委屈,心潮难以平静,当晚就给朱德写了一封信,提出要跟她结婚,派警卫员送去。没想到,朱德第二天就回了一封信,批准他们结婚,并说同心城这地方好,地名也好,而且目前形势已经稍微安定下来,有了结婚的条件。

于是,这桩在陈真仁看来多少有些“荒唐”的婚姻,就开办了。举行婚礼那天,朱德特地买了两只羊送给他们,红军其他领导人也都来贺喜。在祝贺的人群中,还有一位高鼻子白皮肤的人,他就是美国医生乔治·海德姆(即马海德)。他是经由宋庆龄推荐,和斯诺一起到陕北根据地的,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的接见,这次因事路过同心城,久仰傅连暲的大名,也前来祝贺。

“在同心城举行这个婚礼,祝你们永结同心,革命夫妻,白头偕老。”同志们的祝愿一个接一个,在长征胜利时刻举行的这个婚礼,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晚上,婚礼刚结束,部队就连夜紧急出发了,因为胡宗南的部队从南面追上来了。几天几夜的急行军,直到红军在山城堡打了一个大胜仗,红军才基本结束了流浪生涯,傅连暲和陈真仁这对新郎新娘才有了一个比较安定的生活。



◆傅连暲和家人。

千里姻缘一线牵,长征——这地球上的红飘带,把一个南方山沟里的医生,和一个西北边陲小县城的女孩串在了一起,从此永不分离。

会师胜利的喜悦,让世界知道红军和长征

1936年10月,红四方面军在朱德、刘伯承等同志带领下,战胜了张国焘的分裂主义,胜利到达甘肃。毛泽东闻讯,万分高兴,特派彭德怀到甘肃河莲湾,迎接朱德和红四方面军的部队到陕北保安。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毛主席了,傅连暲心里禁不住一阵阵激动。

保安是个小县城,但是对于经过雪山草地的磨难,走出了茫茫无人区的红军战士来说,这可就是一个大地方了。

傅连暲走在用鹅卵石铺就的狭窄街道上时,感到心里无比快意。比起万里长征中的高山峻岭,那真是比走柏油马路还觉得平坦。街上搭起了很大的牌坊,两旁的墙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欢迎标语。傅连暲像进了大城市,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了。

在欢迎的人群中,傅连暲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毛主席的卫生员钟福昌吗?

“小钟,小钟!”傅连暲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但因为街上太热闹,钟福昌没有听到。傅连暲还要再喊,钟福昌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傅连暲顾不得许多了,赶紧从人群中挤过去,一把抓住了钟福昌的一只胳膊。

钟福昌回头见是傅连暲,惊喜交加,一下子把傅连暲抱住,大喊起来:“哎呀,是你,傅院长,你来了!”

经过长征,同志们都有九死一生的体会,能够再次见上面,都有隔世重逢之感。就是一般的同志之间,也会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更不要说傅连暲还是钟福昌的老师,又是他把钟福昌介绍给毛泽东的。所以,他们意外相见之后,立即相对而泣,一时间谁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傅连暲才得以平定心境,细细地打量起钟福昌来。只见他个子长高了,脸瘦了、黑了,但穿着一件新棉衣,身上背着盒子枪,还是挺神气的。他关心地问:“你怎么样?病过没有?”

“我很好。”钟福昌挺了挺胸脯说。他擦去眼中的热泪,看着老师,高兴地说:“傅院长,长征中我们常想,你身体那么坏,能走过来吗?真为你担心。”

“走过来了,终于走过来了!”傅连暲想起长征途中大家的关心,语气显得十分动情,“没有同志们的关心,恐怕就走不过来了。”

“毛主席写过一首诗,里面说‘三军过后尽开颜’,大家都是这番心情呀!”

钟福昌话还没说完,傅连暲立即接过话来:“毛主席怎么样?长征中都还好吧?”毛泽东,可是傅连暲一路上最为惦念的人呐。

“很好,很好!”钟福昌乐呵呵地回答。

“走,带我去看主席。”傅连暲迫不及待地说。

钟福昌拉着傅连暲的手,快速地穿过街道,走到一座山脚下,那里并排着几个窑洞。他指着旁边的一个窑洞,道:“主席就住在这里,你自己进去吧。”

傅连暲快步走进窑洞,这是个石窑洞,只有一个窗户,里面光线不太好。毛泽东身穿一件旧棉衣,正坐在一张黑漆漆的旧桌子旁,埋头写东西。

“主席,是我,傅连暲。”傅连暲难抑久别的激动,语声都有些颤抖。

毛泽东抬起头,见是傅连暲,连忙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握住傅连暲的手,连声道:“哎呀,傅医生,你还活着,活着,好啊!”

经过这次长征,如果战友之间没有见面,谁也不敢说一定还活着,更何况傅连暲一直身体就不太好。

傅连暲激动得双手握住毛泽东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连连回答:“主席,我还活着,活着。”自从与毛泽东分开到红四方面军后,傅连暲经过了漫长的一年多时间才好不容易又和他见了面。

“坐,坐下慢慢说。”毛泽东拉着傅连暲的手,亲切地说。

傅连暲坐一板凳上,上下打量着毛泽东,见他脸色虽黑,但精神很好,心里头好不高兴,“主席一路上可好?”

“很好。”毛泽东爽朗地说。

“疟疾复发过没有?”傅连暲仍然不放心。

“真奇怪,一紧张起来,什么病都没有了。”毛泽东仍然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一切困难不在话下的劲头。他一面回答,一面在桌上提起一把铜茶壶,往一个土碗里倒了杯开水,递给傅连暲,“来,喝口保安水保平安。”

在傅连暲喝水的当儿,毛泽东问:“你身体怎么样?”说话时,他的眼睛里含着深切的关怀,“我们都很担心你呐。”

“谢谢主席的关心,还把你自己的被子送给了我。”想起长征途中战友们的关心,傅连暲总是心存感激,“是战友们把我背下了雪山,没有大家的关心和帮助,我可能就走不过来了。”

毛泽东听了,眼睛也显得有些潮湿。

“收到你的信,我也就放心了。”毛泽东说的信,是傅连暲刚过完长征,到达甘肃河莲湾时,当听说毛泽东在保安时,为了给毛泽东报告自己的消息,以免毛泽东担心,写了封信托蔡畅先带过去。

接着,毛泽东又问了一些路上的情况。谈话一直继续到吃晚饭的时候。毛泽东挽留傅连暲吃饭,特地叫警卫员给煮了面条,这在当时的陕北来说,是相当高级的待遇了。谈话时,毛泽东对根据地时傅连暲险被打成“AB团”,未能相救表示歉意。傅连暲没想到毛泽东还记得这件事,心头又是一热,连说当时你也很困难。

饭后,毛泽东看到傅连暲还穿着长征时的单衣,立刻叫黄祖炎领来棉衣、棉被送给他。

毛泽东听说傅连暲长征途中喜结良缘,甚为高兴。不久后的一天,他和贺子珍特地请傅连暲、陈真仁夫妇吃饭,还请了周恩来、邓颖超夫妇和朱德、康克清夫妇。说是请客,其实不过加了几个菜,但对当时的延安来说,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在这三位领袖的夫人中,傅连暲与贺子珍最熟。长征“分家”到红四方面军后,作为朱德的保健医生,与康克清自然也不陌生。而与邓颖超的同志情战友谊,却还有另一层意义。

那是1934年,邓颖超在瑞金因患肺结核病,住在傅连暲家休养,与傅连暲的妻子刘赐福朝夕相处,情同姐妹。傅连暲以前也患过肺结核病,后经自己调理休养而获愈,此番对邓颖超自然少不了精心诊治。刘赐福则常常杀鸡给邓颖超补养身体,空闲时还陪她散步。这段经历,使邓颖超与傅连暲一家结下了浓厚的情谊,她还叫傅连暲母亲“干妈”。全国解放后,邓颖超得知刘赐福大难不死,便多次邀请她到中南海西花厅做客。

陈真仁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朱德,又离得这么近一起吃饭,心里多少有点紧张。善于调和气氛的邓颖超,指着毛泽东和朱德,对陈真仁说:“朱毛,朱毛,就是指他们两个,而不是猪身上的毛。”

大家听后哈哈大笑,陈真仁也就无拘无束了。

席间,毛泽东忽然问傅连暲:“张国焘怎么样?”

傅连暲如实回答:“张国焘对我还是不错的。”

毛泽东风趣地说:“你是第一个说张国焘好话的人。”说罢哈哈大笑。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高兴,这也是傅连暲夫妇长征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西安事变后不久,毛泽东在自己下榻的窑洞里关切地问傅连暲:“你两年多没有和家里通信了吧,知不知家里的情况?”

“在长征途中,我从敌人的报纸上得知敌人在通缉我,实际情况怎样,我还不知道。”傅连暲陷入痛苦的沉思。

毛泽东想了想,说:“你写封信回家吧。”

“能通信?”傅连暲惊奇地问。自从长征后,他就与外面断绝了一切的联系,对通信早就不敢奢望。

“周副主席最近要到西安去,可以托他带到西安去寄。”毛泽东想出这个可行的办法,“家里人肯定很艰苦,很困难,等联系上了可以寄点钱去,不要多,先寄一点试试。”说到这里,毛泽东的眼圈也有点红了,他不仅是在为傅连暲家人担忧,也为留在根据地的弟弟毛泽覃、弟媳贺怡担忧——他们还带着自己的儿子毛毛。当然,毛泽东最为担忧的,还是整个根据地的命运。

傅连暲按照毛泽东的办法,写了一封信,托周恩来带到西安寄出。



◆傅连暲和家人。

苦盼了一个来月,在从保安转到延安后,傅连暲终于等到了回信,但整封信都是不幸的消息:老母亲死了,陈炳辉和维莲被作为“反革命”,牺牲在执行“左”倾路线的自己人手中,家中的房子被敌人拆掉了,3个孩子跟着妈妈躲在汀州,靠她当小学教员的一点薪水过活,生活相当困难。

“什么,陈炳辉也死了!”傅连暲家中的变故,使毛泽东惊愕不已,语气中充满了惋惜,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就这样被“左”倾断送了。沉默长久,他叹一口气沉痛地说道:“我们有些人就是空有革命豪言,却尽干蠢事!”

傅连暲心里头更是难受,多好的年轻人,没有死在对敌的战场上,却走上了革命者自己的刑场,吞饮了自己人的子弹!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毛泽东又问。

“国民党炮击汀州,母亲年纪大了,听说是被吓得成疾而死。”傅连暲对老母亲极为尊敬,连毛泽东等人也对这位老人很敬重。

毛泽东在窑洞里沉思着走来走去。一会儿,他停了下来,对傅连暲说:“你家中生活很困难了,想办法每月寄点钱去。”

“不好增加组织的负担。”傅连暲连忙推辞。

“这没有什么。”毛泽东说,“这里往外汇钱不方便,这样吧,3个月寄一次,一年寄4次,你看怎么样?”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面对毛泽东代表组织上的关怀,傅连暲只能心存感激。

毛泽东亲自提笔给中央组织部写了一封信,让他们每3个月给傅连暲老家寄钱。从此,远在长汀的刘赐福都能定期收到西安来的汇款。她知道这是党组织的特别关照,孩子们从妈妈口里也知道了这是共产党给的钱,对党的恩情矢志不忘。这笔特别汇款从1937年开始寄,十几年都没有间断,直到全国解放后,家中有政府补助了,才没有再寄。



◆《红色中华》表扬傅连暲,称他是“苏区第一个模范”。

傅连暲到延安不久,就奉中央命令,开始筹谋发展延安的医疗卫生事业,组建了中央苏维埃医院,并亲任院长。(该院后改称陕甘宁边区医院,傅仍任院长)在延安,他接受了美国著名记者斯诺夫人艾伦·斯诺的采访,斯诺夫人后来在《续西行漫记》中,对他作了高度评价。1937年5月,一位法国记者也来到延安,当得知傅连暲曾是个基督教徒时,十分惊讶,怎么也不懂一个信奉上帝的人居然会参加红军,参加长征。

面对高鼻子白皮肤蓝眼睛的法国记者,傅连暲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坦言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从自己如何接收南昌起义伤员,为他们治病,从此走上革命道路讲起,一直讲到随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担任陕北中央苏维埃医院院长的经历。

“我知道傅医生在红军中受过一些委屈,经过很多险境,能否请你详细说明一下,你有很多机会脱离红军而仍留在红军内不去的原因。”没想到,法国记者消息灵通,对问题穷追不舍。

傅连暲沉思了一会儿,坦然地回答:“从前我由行医每月可获大洋200元,此外还有教会医院所领的薪金,我和我的家庭得以饱食无虑。后来因为对革命的信仰,我把自己的医院和家产全部献给了革命,其后又把我的老母妻室和4个儿女留在江西而我自己随着红军参加长征。我很甘愿,虽然有好多人怕我受不了这样的艰苦,确实的,我两次几乎丧命。一次是在湘南落马坠入深河中,一次是过雪山草地时因空气稀薄而昏迷不省人事。40天40夜和其他人员共尝草地上的困苦,我曾泻肚,痛苦不堪。医药人员和给养时常受到敌人飞机的轰炸,但是我的信仰毫不动摇。”

傅连暲的谈话记录,在法国《救国时报》刊登后,连同其他外国友人对他的采访,让异域的各界人士对红军和长征又增进了了解。

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到延安后,听了傅连暲的故事,动容地说:“基督徒参加长征,真是奇迹!”后来听说傅连暲入了党,又说,“基督徒加入共产党,真是奇迹!”(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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