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喧闹像一层厚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
烟味、汗味、劣质瓜子味混在一起。
八双脚上的泥蹭在浅灰地毯边缘,留下淡黄的印子。
程思源声音洪亮,手指划过空气:“妈,这间朝南,给你住!姐,你带娃住隔壁,宽敞!”婆婆程喜珍摸着光洁的墙,嘿嘿直笑。
大姑姐程春燕眼睛亮得灼人。
所有目光投向我。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思源,空房间的物业费,一年就得小六千。妈和姐要是长住,这钱,是从你工资里单划,还是走咱家的共同账?”笑声卡在半空。
程思源张着嘴,像条突然离水的鱼。
婆婆的手从墙上滑下来。
![]()
01
他们是中午到的。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吭哧吭哧停在我家别墅院门外。
车门哗啦拉开,人像豆子般滚落下来。
公公程根生先下,背着手,眯眼打量房子外墙的瓷砖。
接着是婆婆程喜珍,攥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脚上崭新的黑布鞋沾了灰。
大姑姐程春燕一家四口:她,她男人李建国,两个半大男孩,皮猴子一样蹦下来。
最后是小叔子程思远,吊儿郎当,耳朵里塞着耳机。
程思源早迎上去,接过他妈的袋子,声音比平时高八度:“爸,妈,路上累了吧?快进屋!”
我站在入户门里,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挽着。
昨天程思源才说“老家可能来几个人看看”,没说具体,也没说时间。
这“几个人”变成了八个。
我按了按太阳穴,转身去鞋柜拿拖鞋。
不够。
一次性鞋套也没那么多。
程思源已经领着人进来了。
“不用换不用换,自家地上,脏不了啥。”程喜珍拦着我拿拖鞋的手,脚直接踩了进来。
其他人跟着,鞋底带着外面小径的细沙和草屑,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两个男孩蹿得最快,咚咚咚跑向客厅中央的羊毛地毯。
“哎呀,这房子……真亮堂。”程喜珍站在挑高近六米的客厅中央,脖子仰着,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水晶吊灯,落在大幅落地窗外的庭院。
她手里的编织袋放在脚边,袋口松了,露出几截干豆角和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妈,那是客厅,这边是餐厅,厨房在那头。”程思源搀着她胳膊,指点着,脸上有种我很少见的光彩,一种混合着展示、自豪、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神情。
“这得花多少钱呐?”程春燕跟在她妈身后,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真皮沙发的扶手。
她男人李建国,黑瘦,话不多,蹲下摸了摸地砖的缝。
“思源出息了,住上这大房子了。”他闷声说,抬头看了看程思源,眼神复杂。
程思远已经把自己扔进单人沙发里,翘起腿:“哥,你这投影仪啥牌子的?打游戏爽不?”
我倒了茶水,用一次性纸杯。
不够,又找了几个玻璃杯。
端过去时,程喜珍正拉着程思源的手:“我儿瘦了,城里工作累吧?吃饭咋样?”程思源拍着胸脯:“好着呢!妈,你看我这不是挺好?”他瞥见我,招手:“慧君,来,妈给你带了东西。”程喜珍从编织袋里掏出两个玻璃罐,里面是腌的咸菜。
“自家种的,干净,下饭。”我接过,罐子外壁油腻腻的。
我笑了笑:“谢谢妈,大老远的还带这个。”
“一家人,客气啥。”程喜珍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糙,硌人。
“这房子好,就是太空了,你们两口子住,瘆得慌不?”她眼睛扫着四周,像在丈量。
两个男孩开始在客厅里追逐,绕着茶几和沙发疯跑。小一点的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心脏跟着一紧。那地毯是米白色的。
“别跑了!”程春燕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没什么效力。
她转向我,歉意地笑笑:“孩子皮,没规矩。”又低声对男孩说:“别碰脏了舅妈的东西。”
程思源摆摆手:“没事,让孩子玩。慧君,中午咱出去吃?楼下有新开的馆子。”
我看着他兴奋得发红的脸,把“家里没什么菜”咽了回去。“行,我去换件衣服。”
上楼时,我听见程喜珍压低的嗓音:“……这楼梯真光溜,得铺个垫子,防滑……”
我的主卧在二楼。
关上门,楼下隐约的嘈杂被隔开一些。
我换了条连衣裙,坐在梳妆台前,没立刻下去。
梳妆台上放着我俩的结婚照,程思源穿着西装,笑出一口白牙。
那时他说,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这别墅,我爸妈出了大头首付,我自己用积蓄和公积金还着月供。
程思源家出了装修的一部分钱,五万。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他说,你家出的多,应该的。
当时我还觉得他明事理。
楼下传来程思源响亮的声音:“走,爸妈,姐,姐夫,吃饭去!尝尝我们这儿的海鲜!”
我涂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有点气色。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有点空。
02
饭馆包厢里,挤挤挨挨坐了一大桌。
程思源点的菜,堆满了转盘。
清蒸鱼,油焖大虾,红烧肉,螃蟹……“吃,都吃,别客气!”他不停地布菜,给他爸妈夹,给他姐夹,给两个孩子夹螃蟹腿。
公公程根生咂了一口白酒,脸上泛出红光:“思源,这房子,贷款还得不少吧?”
“还行,爸,还得起。”程思源给我夹了只虾,“慧君挣得也不少,我俩没啥压力。”
程喜珍小心地剥着虾壳,把虾肉放到小孙子碗里。“没压力好,没压力就早点要孩子。这大房子,没个孩子跑跑,不热闹。”
我筷子顿了顿。程思源接过话:“正打算呢,妈,你放心。”
程春燕一边给大儿子擦嘴边的油,一边说:“妈,你看思源这条件,以后孩子生下来,那不得请俩保姆?你就能享清福了。”她说着,眼睛瞟了我一下。
李建国埋头吃菜,偶尔附和:“嗯,是。”
吃完饭回去,已是下午。
阳光斜照进客厅,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
孩子们玩累了,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大人们喝茶,吃我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
程喜珍拿着牙签,小心地戳着一块哈密瓜,没吃,先问:“这瓜贵吧?城里啥都贵。”
程思源领着他们参观。
从一楼客房、书房、客卫,到二楼的主卧、次卧、我用的工作间。
他推开每一扇门,解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语气像个熟练的房产中介。
只是目光灼灼,胸膛挺着。
走到二楼朝南的那间次卧,窗户很大,阳光充沛。程喜珍走进去,摸了摸床垫。“这屋子好,亮堂,暖和。”
隔壁稍小一点的房间,带个飘窗。程春燕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花园。“这间也不错,安静。”
程思源跟过去,站在两间房中间的过道上,手一挥,声音自然而洪亮,仿佛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终于得以宣布:“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妈,你住这间大的,朝南,舒服。姐,你带孩子们住隔壁,也宽敞。以后来城里,就不用住旅馆了,方便!”
话音落下,有那么两三秒的寂静。只有楼下电视里动画片打斗的喧哗。
程喜珍嘴角咧开,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这……合适吗?你们小两口……”
“有啥不合适的?我是你儿子!”程思源揽住他妈的肩膀,“你辛苦一辈子,不该享享福?姐平时来城里办事,也有个落脚地。”
程春燕脸上放出光来,连忙说:“就是就是,妈,思源孝顺。这多好,自家房子,住着硬气。”她看向我,笑容热切:“慧君,你说是不是?一家人,就该住一块儿,热闹,互相有个照应。”
公公程根生蹲在走廊尽头,抽着烟,没说话。李建国靠在门框上,点点头。程思远在楼下喊:“哥,你这WiFi密码多少?”
所有目光,婆家的,娘家的,带着期待、试探、理所当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都落在我身上。
程思源也看着我,眼神里是笃定,还有那么点“看我安排得多好”的邀功意味。
我靠在对面房间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颗刚才顺手从果盘里拿的葡萄。
葡萄冰凉。
我看着程思源红光满面的脸,看着婆婆眼中压抑的欣喜,看着大姑姐那份热切的“自己人”的表情。
然后,我笑了笑,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声音不大,带着点闲聊的口吻,在二楼安静的过道里,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思源,你忘了?这房子的物业费,是按建筑面积收的。就算房间空着,一年也得交小六千。妈和姐要是长住,这多出来的水电燃气,还有日常耗用,可不是小数目。这笔开销,是从你的工资里单独划出来,还是走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家庭共同账户’?那个账户里的钱,每个月付完房贷和基本开销,可就不剩什么了。”
我说完,又笑了笑,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楼下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被调小了。
程喜珍脸上的笑意僵住,慢慢褪去。
她摸墙的手放了下来,交叠在小腹前。
程春燕眼里的光黯了,嘴角扯了扯,没发出声音。
李建国把头扭向一边。
程根生的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
程思源张着嘴,看着我,好像没听懂我的话。
他眨了眨眼,脸颊上的红光一点点褪成一种尴尬的苍白。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能立刻组织起语言。
那只揽着母亲肩膀的手,慢慢滑了下来。
![]()
03
那晚,公婆和程思远睡在了一楼的客房。
程春燕一家四口,终究没好意思真的住进二楼次卧,也在楼下书房打了地铺。
别墅第一次住了这么多人。
深夜,各种细微的声响透过楼板传来:咳嗽,翻身,窃窃私语,孩子哭闹一声又立刻被捂住。
我和程思源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背对着背。
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你白天那话,啥意思?”黑暗里,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就是话里的意思。”我看着窗外朦胧的庭院灯,“房子要维护,有成本。多住人,成本就增加。钱从哪里出,得先想好。”
“那是我妈,我姐!”他翻过身,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一家人,算这么清?你让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我也转过身,面对他模糊的轮廓。“程思源,是你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房子,分了出去。你问过我吗?你考虑过我的脸往哪儿搁吗?”
“你的房子?”他声音拔高了,“这是我们俩的家!”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我声音很平静,“首付是谁家出的?月供是谁在还大半?”
他噎住了。
呼吸声变粗。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你家是出了钱。可我们结婚了!我的不就是你的?你的……就不能有我爸妈一份?他们养大我不容易!现在我有条件了,让他们沾沾光,怎么了?慧君,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以前是以前。”我说,“以前我也不知道,你会这么‘大方’。”
“你……”他猛地坐起来,“行,钱钱钱!物业费水电费我出!从我工资里扣!行了吧?满意了吧?”
我没接话。
月光透过纱帘,照在他起伏的背上。
那背影既熟悉,又陌生。
那个曾经说“我们一起努力”的男人,似乎正站在一条我从未看清过的界限那边。
“睡吧。”我拉过被子,重新背对他。
他重重躺下,床垫震颤。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婆婆已经在厨房了。
她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在煮一大锅粥。
灶台上摆着从她编织袋里拿出来的咸菜,盛在碟子里。
昨晚的碗盘堆在水池,还没洗。
“妈,早。我来吧。”我走过去。
“不用不用,你上班累,多睡会儿。”程喜珍麻利地搅着粥,“我给你们做早饭。这城里厨房,东西是齐全,就是不太顺手。”
我看着她把洗好的鸡蛋直接放进微波炉,心里一跳。“妈,鸡蛋不能直接微波炉加热,会炸。”
“啊?还有这说法?”她讪讪地拿出来,“城里规矩是多。”
早餐桌上,气氛微妙地沉默。
程思源低头喝粥,不看我。
公婆安静吃饭。
程春燕喂着小儿子,偶尔说一句“妈腌的咸菜就是好吃”。
程思远打着哈欠,眼睛盯着手机。
吃完饭,程思源要送他们去车站。
程喜珍收拾碗筷,对我说:“慧君,我和你爸……想着,要不在这儿多住两天?你爸腰不好,坐车久了难受。我也帮你们拾掇拾掇屋子,你看这到处,落灰了。”
程思源立刻说:“住呗!妈,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程春燕眼珠转了转:“妈,那你和爸先住着。我过两天把家里安顿一下,也过来,正好有点事想进城办。”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我说:“妈,你们随意。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可能也加班。你们自己照顾自己。”
程喜珍连连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他们走的时候,程喜珍的编织袋留在了客厅角落。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在了茶几下面。
04
程喜珍和程根生就这么“暂时”住了下来。
我的家,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改变。
阳台上,我养的几盆绿萝和龟背竹旁边,多了两盆蔫蔫的、不开花的植物,据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好东西”。
客厅电视柜上,我摆放的香薰瓶和艺术摆件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塑料的红苹果装饰,以及一个戴着假珠宝的娃娃。
卫生间里,多了两条颜色暗淡、材质粗糙的毛巾,挂在我的毛巾旁边。
厨房的调料架上,出现了大罐的散装味精和几包不知名的香料。
程喜珍很勤快。
每天我下班回家,地板是拖过的,垃圾桶是干净的。
只是拖把似乎没完全拧干,大理石地面上总留着水渍。
我的真丝睡衣被她“好心”地和其他衣服一起扔进洗衣机,用普通洗衣液搅了,晒干后皱成一团,光泽全无。
她总是问我:“慧君,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然后做一桌子偏咸、油重的菜。
我说过几次口味清淡点,她答应着,下一顿依然故我。
“思源爱吃这个,他打小就爱吃。”她说。
程思源很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回家有热饭热菜,母亲嘘寒问暖。
他脸上的阴霾散了些,有时会当着我的面说:“妈,还是你做的饭香。”程喜珍就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一周后,程春燕来了。
带着她的小儿子。
说大儿子要上学,李建国看着。
这次,她熟门熟路地,直接就把行李放进了二楼那次卧。
“妈说这屋空着,我先住两天,办完事就走。”她对我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暂用一下酒店的客房。
我没有阻止。我看着程思源,他正逗弄小外甥,头也没抬。
晚上,程春燕在饭桌上说,她想在城里找个活儿干。
“老家没啥好机会,孩子眼看要上学,花钱的地方多。”她看向程思源,“思源,你认识人多,帮姐看看?最好是包吃包住的。”
程思源扒拉着饭:“行,我问问。”
程春燕又说:“要是找不到包住的,我就先在这儿凑合一下。反正慧君你们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我还能帮妈干干活,照顾你们。”
程喜珍附和:“对,一家人,互相帮衬。”
我放下筷子:“姐,找工作的事慢慢来。不过,常住的话,确实不太方便。我和思源工作忙,家里人多,休息不好。”
饭桌安静了一瞬。
程春燕勉强笑笑:“也是,我就随口一说。”
程思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终没说什么。
夜里,我洗完澡出来,听见程思源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能听出烦躁。
“……我知道,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慧君她也没说不行,就是……这房子毕竟是……哎呀,钱的事我想办法……你放心住着,有我呢……”
我站在卧室门后,冰凉的木门贴着我的额头。
办法?
什么办法?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程思源说老同学急用钱,从他那里挪了两万,说下月还。
又想起,这个月的生活费,他给得比往常晚了两天,数额也少了些。
我走回床边,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笔记本,记着一些重要的家庭开支和备忘。
我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然后,列了一项:额外日常开销(估算)。
水、电、燃气、伙食……后面打了个问号。
楼下传来程春燕儿子隐隐的哭声,还有她哄孩子的声音。这房子,真的越来越“热闹”了。
![]()
05
周六上午,我被一阵刺耳的噪音吵醒。
是电钻的声音,就在楼下。
我披上衣服下楼,看见程根生和程思远正在客厅电视墙旁边,比划着什么。
地上放着个小工具箱和几截白色的PVC管。
“爸,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皱眉。
程根生见是我,停下动作,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哦,慧君醒啦。这不,你妈说电视旁边缺个放东西的架子,我寻思找个板子搭一个。这墙上打个孔,固定一下,结实。”
我看着原本平整光洁的电视墙,那里已经被铅笔划了几道线,还有一个浅浅的钻痕。
“爸,这墙不能随便打孔,里面有线路。而且,这装修风格……”
“啥风格不风格的,实用就行。”程思远叼着烟,手里拿着电钻,“嫂子,你这房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实用,东西都没地方归置。”
程喜珍从厨房出来,端着豆浆:“慧君,醒了?快来吃早饭。你爸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弄吧,他手艺还行。”
一股火气直冲我头顶。
我深吸一口气:“爸,思远,先别弄了。这房子装修的时候都设计好的,乱改动不合适。万一打到电线水管更麻烦。需要架子我去买一个现成的。”
程根生脸色有点不好看,放下尺子,蹲到一边抽烟去了。程思远撇撇嘴,关了电钻:“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程春燕抱着孩子从次卧出来打圆场:“爸也是想帮忙。算了算了,慧君说买就买吧。”
这时,程思源晨跑回来,满头大汗。“怎么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和弟弟。
“没事。”我转身往厨房走,“吃早饭吧。”
饭后,程思源把我拉到庭院里。“慧君,爸也是一片好心,你刚才语气是不是有点冲了?”
我看着院子里被我打理得错落有致的花草,程喜珍昨天把几盆蒜苗放在了月季旁边,很不协调。
“思源,这是我们的家。任何改动,是不是应该我们先商量?而且,那是承重墙吗?他们懂吗?打坏了谁负责?”
“行了行了,一点小事,至于上纲上线吗?”程思源有些不耐烦,“我爸不就是想干点活,体现点价值吗?你让老人心里怎么想?”
“那我的感受呢?”我盯着他,“这是我的房子。我感觉我像个外人,眼睁睁看着别人在我的地方,按照他们的意愿修修改改。”
“你的房子你的房子!你就知道说这个!”程思源忽然火了,“是,是你的房子!我爸妈住这儿是不是还得给你交租金啊?朱慧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私,这么算计!”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算计?自私?我守着我的边界,就是自私?他慷我之慨,成全他的孝心和面子,就是大度?
“随你怎么想。”我转身回屋。
下午,我去了工作室。
说是加班,其实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晚上回家,进门就听见程春燕在客厅大声讲电话:“……对,就住我弟弟家,别墅!环境可好了……找工作呢,思源正帮忙联系……孩子上学?哎,正想跟你说这个,我看这附近的小学真不错,要是能把孩子转过来就好了……”
我换了鞋,默默上楼。
经过书房时,门虚掩着。
我看到书桌上有些乱,走过去一看,我摊开的设计图纸上,有几道明显的彩色蜡笔痕迹。
旁边,散落着几支儿童蜡笔。
那是我正在做的竞标方案。
我站在书桌前,盯着那几条刺眼的彩色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
在之前那项“额外日常开销”下面,又添了几行:墙面修复费用(预估)、图纸重绘时间成本、情绪损耗。
最后,我在页脚,用力写下两个字:界限。
吃晚饭时,程春燕显得格外热情,不停给我夹菜。
“慧君,工作累吧?多吃点。”她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姐想跟你商量商量。你看,小斌(她大儿子)在老家那学校不行,教学质量差。我就想着,能不能把他转到市里来读书?你们这儿学区好啊。孩子得有个好前途不是?”
程喜珍立刻说:“这是正事!孩子上学是大事。思源,你得帮你姐想想办法。”
程思源扒饭的动作慢了,他看了看我,含糊道:“转学……没那么容易吧?得要户口,或者房产……”
“户口可以慢慢弄嘛。”程春燕赶紧说,“房产……慧君,你看,你这房子这么大,户口上多个人,应该不影响啥吧?小斌要是能过来,就住我那屋,平时我严加管教,绝不让他打扰你们!我就是……就是想给孩子个好点的起点。”她眼圈有点红。
程根生咳了一声:“能帮就帮一把,毕竟是亲外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咽下去。
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看着程春燕充满希冀又紧张的脸,看着婆婆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公公沉默的默认,最后,目光落在程思源脸上。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看着饭碗。
“姐,”我开口,声音平静,“转学的事,我不懂政策,帮不上忙。至于户口和房产,那是大事,有法律规定。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程春燕的脸白了,又红了。程喜珍张了张嘴。程根生把筷子拍在桌上。
程思源猛地抬起头,瞪着我:“朱慧君!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一家人,提什么婚前财产?”
我迎着他的目光:“是一家人,才更要把话说清楚。免得,有人产生不该有的误会和指望。”
我站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走上楼梯时,我听见程春燕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就是说说,不行就算了呗……何必这么打人脸……”
程思源在低声安慰她。
我走进主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外面是他们的世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亲情和需求。里面是我的角落,冰冷,但清晰。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发麻。
然后,我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在搜索框里,输入:“婚前房产落户政策”。
又输入:“私人财产他人无权处置法律依据”。
浏览了一会儿,我关掉网页。
打开手机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良久。
那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律师。
我最终没有拨出去,只是把号码记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楼下隐约传来电视声,孩子的嬉闹声,还有程思源提高嗓音说话的声音,似乎在为什么事情争执。
这个家,正在被一种无声的力量撕裂。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06
冲突之后,家里陷入一种刻意的平静。
程春燕不再提转学的事,对我客气而疏远。
程喜珍还是做饭打扫,但话少了。
程思源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钻进书房,或者陪他爸看电视,很少跟我单独相处。
我照常上班,下班,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工作间,或者主卧。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直到周五晚上。
我因为要赶一个设计稿的修改,在工作室待到很晚。
十点多才开车回来。
庭院里黑着,只有门廊灯亮着。
我停好车,走到大门前,输入密码。
滴滴两声,提示错误。
我又输了一遍,还是错误。
密码锁的屏幕闪着冷光。
我愣了一下,试着用指纹。也不行。门锁似乎被重置了。
我站在紧闭的门外,夜风吹过,有点凉。
拿出手机,想给程思源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先拨了家里的座机。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是程喜珍的声音:“喂?”
“妈,是我,慧君。门锁好像有点问题,开不了门。思源在家吗?”
“哦,慧君啊。”程喜珍的声音顿了顿,“思源……思源出去买东西了。锁坏了?不能啊,我们进出都好着呢。你是不是记错密码了?”
我心里一沉。“妈,您从里面帮我开一下门吧。”
“啊,好,你等等啊。”那边传来放下话筒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程喜珍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睡衣,“进来吧,怎么这么晚?”
我没说话,走进玄关,看了一眼密码锁。屏幕暗着。“妈,密码是不是改了?”
“改密码?”程喜珍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吧……可能是思源弄的?怕不安全?我也不懂这个。”
我没再追问,换了鞋上楼。主卧门关着,我推开,里面没人。程思源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他没带手机出去买东西?
我下楼,程喜珍已经回了一楼客房。书房门缝下透着光。我走过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程思源果然在书房。他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工程图纸。听到声音,他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回来了?”
“门锁密码怎么回事?”我直接问。
“哦,那个啊。”他挠挠头,“今天下午物业来说,小区有几户遭贼了,提醒大家定期改密码,加强安全。我顺手就改了。忘了告诉你。”他说得很流畅,像准备好的说辞。
“新密码多少?”
“我发你微信。”他拿起手机。
我看着他操作,没说话。等手机震动,收到一串数字。“以后改这些,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转身想走。
“慧君。”他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春燕姐那边……工作有点眉目了,在一个超市做理货员,提供员工宿舍,但条件比较差。她……还是想暂时住这儿,省点钱,也方便照顾妈。你看……”他语气带着商量的意思,但眼神里有种试探。
我回过头,看着他。
“程思源,这房子,是我的。使用权,我说了算。我之前说过,短住可以,长住不行。你姐工作找到了,就该搬去宿舍。这是规矩。”
他脸色变了变。“规矩?在你眼里,就只有规矩和你的房子吗?那是我亲姐!她现在难处!”
“谁没有难处?”我声音很冷,“我的难处,你看见了吗?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密码说改就改,外人想住就住,墙想打孔就打孔。程思源,你把我当什么?这房子的免费房东?还是你必须供养起来的‘城里媳妇’的摆设?”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是,这房子是你家的钱买的!所以我住在这里,我爸妈住在这里,就都矮你一头,都得看你的脸色,是吧?朱慧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捂不热!”
“需要捂热的,从来不是我的心。”我说,“是你那套‘我的就是大家的’糊涂账!是你那份不顾别人感受,只会慷他人之慨的‘孝顺’和‘面子’!”
我们隔着几米距离对视着,像两个对峙的陌生人。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照着他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和我冰冷平静的脸。
“好,好。”他点着头,气极反笑,“你看重你的房子,你的规矩。行,我姐搬!我们老程家的人,不沾你的光!”
他摔门出去了。声音很大,整栋房子似乎都震了震。
我站在原地,没动。
书房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原本放着我一些专业书籍和文件夹,现在被推到了一边。
正中,摆着一个摊开的记账本,不是我的那个。
我走过去。
那是程思源的笔迹。
记录着一些开支:给爸买膏药-158、妈买菜钱-500、给思远零花-1000、春燕姐孩子衣服-200……最近的一笔,是今天:预支下月工资交老家房屋修缮尾款-15000。
旁边有个小计算器,显示着不断累加的数字。
我拿起那个记账本,翻了几页。时间跨度是最近三个月。数额不大,但笔数不少。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办法”。
我放下本子,走到书柜前。
我的设计图纸和资料,被塞在了最下面一层,有些凌乱。
我蹲下身,想整理一下。
手碰到一个硬壳文件夹,抽出来,是我那套被蜡笔涂画过的竞标方案。
我打开,图纸上的彩色线条依然刺眼。
但不止这些,在另一张效果图的角落,还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小人。
我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图纸慢慢合上,放回原处。
我没有立刻离开书房。
我坐在程思源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环顾这个房间。
书架上,他的专业书和我的设计书混在一起,曾经象征着我们的结合。
现在,却只显得混乱不堪。
我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律师同学的号码。这次,我没有犹豫,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方便时电话聊聊,咨询点房产和婚姻财产方面的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夜很静,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脏一下下沉重跳动的声音。
门外,传来程春燕压低的声音:“……思源,你别跟她硬吵,毕竟房子是人家的……妈的意思是,我再住几天,找到宿舍肯定搬……你别为难……”
程思源闷闷地回了一句:“姐,你别管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个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而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