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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雷声奔跑的速度极快,因为闪电已经到了学校里。二十五岁的初平阳看见一道红色的霹雳划过中文系楼前的天空,仿佛天空突然分裂,伤口红艳灼灼。主任办公室的窗户不够大,初平阳的视野受限,但凭感觉,他知道这道闪电一定很长,长得足以横穿整个校园。一道闪电最短的也有一百米,长的可达数千米。数千米有多漫长?他坐在系主任对面,一下子很难恢复对数字的明确概念。他觉得空气中热了一下。闪电的温度在摄氏一万七千度至两万八千度不等,相当于太阳表面温度的三到五倍。
“困难系里都明白,”系主任等咔嚓嚓的霹雳声过去,用手指直接掐灭烟头,“我和系里的其他领导商量过了,你就辛苦一点儿,挑个头,吕冬老师做副手,配合你工作。就这样吧,要下雨了。”主任站起来,咳嗽一声,呼吸道里的痰像又一声雷在游荡。
初平阳只能从了。他备课、教书,奔波在辅导员的岗位上。一年零八个月。在初平阳不到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时间的流逝从未如此缓慢,他觉得二十个月占据了他的半生,生命漫长得让人厌烦。他缺少处理乱哄哄的生活的能力,每天他只能专心做好最多三件事,多一件都乱,对他都是折磨;他总是学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不会敷衍塞责。如果一万件事放在面前,他最后得把自己扯碎成一万份。他羡慕那些面对一万件事只取三件施以专心的人,他想不通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七件,他们是如何漫不经心地处理好的。在这二十个月,他咬着牙支离破碎地活着,每一秒里都充满了厌烦、绝望和恐惧。
他为自己穷于应付自责,为忙于琐事疏于备课自责,为自己把宝贵的时光浪费在各种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上自责。辞职以后他几乎不喝酒,听见喝大酒就怕,在辅导员的位子上他喝怕了。他要陪各种领导和权贵喝,这是工作。领导们说:小初,我意思,你干掉。他觉得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眼泪,每喝下一杯他就增加一分悲伤,每喝过一次他就积累一重绝望,直到他把无以复加的悲伤和绝望全部吐到洗手间,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失声痛哭。别人以为他痛哭是醉酒的一种怪异的表现,其实他是难受,难受得不可自持。
他要感谢吕冬,很久以前他们就是朋友。一年零八个月里,吕冬帮他做了不少事。同时他也觉得十分对不住这个朋友和同事——他辞职之后,吕冬被迫担负了他的角色,而且没有另外一个吕冬来帮忙。那时候,吕冬教中文系的写作和其他系科的大学语文,他比初平阳还要沉默,比初平阳更不擅长应付繁杂凌乱的生活。在中文系的同事们看来,吕冬老师只是一个影子:两脚出了教室的门,话立马就少了;开会坐在最后,从不发言;进阅览室他偏安一隅。他生就一张忧郁和腼腆的脸,辅导员的工作让他那张脸雪上加霜。去年三月,初平阳在北大见到一个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同事,问及吕冬,同事说,吕冬啊,头脑出了点儿毛病。初平阳唰地出了一身冷汗。
辅导员生活进入一年零七个半月时,初平阳在为是否辞职做最后的考虑。他又一次想到中性的丁老师。那个周五,舒袖从实验中学的讲台上下来,直接来到初平阳的宿舍。他们照例先干坏事,初平阳的表现不是很好。两人倚在床头看二手电视里转播的一场足球赛,国家队对韩国队,国足上半场踢得就很难看,下半场更惨不忍睹。初平阳问舒袖:
“你觉得我还是个男人吗?”
国足又丢了一个球。
“基本算是吧,”舒袖说,“好赖挺过了上半场。”
初平阳悲哀地笑了。
舒袖及时发现了这一点,她把初平阳的脑袋揽进自己的怀里,小声在他耳边说:“宝宝,你当然是。你是最棒的男人。你的耳朵还在呢。”
“辞职!”
“嗯,辞!”舒袖说,“咱们不让自己不高兴。”
上完那学年最后的二十三天课,初平阳递交了辞职信。舒袖也辞掉了实验中学的教职。八月初,两人一起去了北京。一年零四个月后,舒袖返回淮海;回到故乡,基本上意味着两人分手了。她给他的最后一条手机短信里,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 想你的耳朵和未名湖。
初平阳坐在湖边简陋的小屋里反反复复地看那条短消息,直到确信舒袖再也不会回来。他把镜子从写字桌上拿到面前,有生以来头一次,在镜子里最先看见的是两只耳朵。从此以后,这个视觉选择上的怪现象不曾改变过。对所有镜子来说,总是先映照出他的耳朵,然后再出现脑袋和五官,接着是身体的其他部分以及背景。因为舒袖,镜像打破了共时性规律,有了层次和步骤。
“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在那条短信的第二句,舒袖写道,“都要让我知道。”第二句也是最后一句。
这条短信是三年前的,初平阳没有回复过,因为三年里他一次也没有回来。十字路口空无一人,他站在品牌鞋店的玻璃橱窗前,犹豫是否要告诉舒袖。站着不动从来都做不出好决定,他开始往花街上走,低头看着脚尖,好像那决定在路上,小心别让自己踩没了。到了蓝麻子豆腐店门口,他决定发一条短信,共四个字:
—— 我回来了。
走到石码头也没有回音,初平阳有种失落的放松。他告诉她了,但她没回。也许没收到;也可能早换了手机号;也许早就删掉了他的号,根本不知道是哪个疯子大半夜的发这种莫名其妙的短信;或者,手机早关了,那就等明天再说。反正他告诉了。他有一种逃兵般的庆幸。进了家门,父母都在等他。母亲知道儿子有开夜车的习惯,用家里所剩不多的黄芪和红枣熬了一瓦罐汤,补气,增加免疫力的。她盛好了端给初平阳,要看着儿子喝下去才放心。刚喝一半,手机响了,短信提示声是只蛐蛐在叫;初平阳的手抖了一下,幸亏碗里只剩下了一半。他提醒自己把碗端牢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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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郑苗苗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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