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空20万救岳父反被逼离婚,他再住院前妻求救,我笑着递催款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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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墙很白,白得刺眼。

我站在ICU外,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缴费单。二十万。这个数字我看了很多遍,从卡里转到医院账户时,手没抖。

两个月前,也是在这条走廊。

周河生坐在轮椅上,脸色红润。他刚从鬼门关回来,用的我的钱。他没看我,只对着他女儿周佳妮说:“离了吧。”

周佳妮低着头,眼泪滴在她给我买的那双棉拖鞋上。拖鞋旧了,起了毛边。

我没问她为什么。有些答案,问出口就输了。

我搬出去的那天,雨不大,但很密。像针。

今天又下雨了。

周佳妮站在我公司楼下,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眼睛肿着,和两个月前一样。

她说:“澄泓,爸又不行了……医院说,要马上手术,要钱……”

我听着,雨声淅淅沥沥。

她从包里掏纸巾,手在抖。

我没说话,从公文包内侧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有点旧了,边角起了毛。我慢慢地、仔细地把它抚平。

然后我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阳光突然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那张纸上。

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打印得清清楚楚:“催款单”。

01

周河生是在晚饭后倒下的。

一碗排骨汤刚喝到一半,他手里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桌角,闷响。

赵玉琴“啊”地叫出来,筷子掉了一地。

周佳妮冲过去扶,声音变了调:“爸!爸你怎么了?”

我离得远,绕过桌子时,看见岳父歪在女儿怀里,眼睛半睁着,嘴歪向一边,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右边身子完全瘫软。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打120!”我朝周佳妮喊,自己已经摸出手机。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

但那段时间格外长。

赵玉琴只会哭,周佳妮抱着父亲不敢动,嘴唇咬得发白。

我蹲在旁边,试着清理岳父嘴边的秽物,手指触到他下巴的皮肤,松弛的,温热的,还在抖。

急诊室的灯亮得惨白。

医生出来得很快,是个中年男人,口罩拉到下巴,表情严肃。

“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不小。需要马上手术,开颅清除血肿。”他语速快,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家属尽快决定。”

“手术……有风险吗?”周佳妮的声音发颤。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但不做,脑压持续升高,可能就这几天的事。”医生看了看我们,“费用不低,手术、监护、后续康复,先准备二十万吧。”

赵玉琴腿一软,我扶住了她。她靠在我胳膊上,没什么重量,一直在抖。

“医生,我们做,一定做。”周佳妮抢着说,眼泪滚下来,“钱我们想办法。”

医生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走廊上剩下我们三个。深夜的医院,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衰败气息。长椅冰凉。

“二十万……哪有二十万啊……”赵玉琴喃喃道,像是问我,又像问自己。

周佳妮不说话,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上面沾了点汤渍。

我摸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医院,塞了回去。

“家里的存折……”赵玉琴抬起泪眼,“老周之前说,有七八万,是留着……留着以后……”

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我知道。岳父退休金不高,岳母没工作,那七八万,攒了很多年。

“不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差得远。”

周佳妮看向我,眼神里有求救,也有茫然。

我们结婚三年,一直租房子住。

我的工资付房租、日常开销,她的收入也不高,勉强存下一点,是为了以后买房的首付。

那个数字,离二十万同样遥远。

“我去打电话,”我说,“问问亲戚。”

周佳妮点点头,眼神稍微定了定。

我走到楼梯间,没打电话。

先翻了手机银行。

我们家那张共同储蓄卡,余额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块四毛。

那是我和佳妮省吃俭用,计划着明年换个大点出租屋,或者,运气好的话,能凑个远郊小房子的首付边角。

三年。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翻。

亲戚?

我老家在外地,父母是普通教师,积蓄供我读书买房早掏空了,前年母亲心脏做支架,还欠着债。

周家那边,岳父是独子,老一辈早没了。

几个堂亲表亲,关系泛泛,开口借这么大一笔钱……

手指停在“林俊逸”的名字上。

他是我同事,也是校友,关系算近的。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澄泓?这么晚了……”林俊逸声音带着睡意。

我吸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需要多少?”

“能借多少?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他又停了停,好像在算。“我手头能动的不多,家里刚换了车。两万,最多了。急用的话,我现在转你。”

“谢谢。”喉咙有点堵。

“别说这个。”林俊逸顿了顿,“不过澄泓,你岳父家……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全揽身上。”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两万。加上我们的八万,十万。还差十万。

我站了很久,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冷冰冰地照着我的手指。我点开了一个之前偶然看到、从未碰过的蓝色图标。

评估额度、人脸识别、输入信息。

冰冷的数字跳出来:最高可借额度,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点了全部申请。

流程快得惊人。好像这世界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谁走投无路时,踏进来。

钱分几笔,很快到了我那张平时不怎么用的银行卡里。连同林俊逸转来的两万,和我们自己的八万。

二十万,齐了。

我回到走廊,周佳妮和赵玉琴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两尊被抽走了魂的雕塑。缴费窗口还亮着灯。

“钱有了。”我说。

周佳妮猛地抬头,眼睛红肿,但亮了一下。“你……你哪来的?”

“先别管。”我把她拉起来,手心全是汗,“去签字,办手续,让爸赶紧手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踉跄着朝缴费窗口跑去。

赵玉琴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澄泓……澄泓啊……”她只会重复我的名字,眼泪鼻涕一起流。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不出“没事”两个字。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泛出一点灰白。

久到我的腿站麻了,靠在冰冷的墙上,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画面:周河生去年生日,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子好好干”;周佳妮第一次带我去他家,他坐在沙发上打量我,问我家是哪的,父母做什么;还有刚才,他倒下时,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排骨汤,油花已经凝成了白色。

医生终于出来了,口罩上有深深浅浅的汗渍。

“手术还算顺利,血肿清除了。但出血位置不太好,影响了功能区。能不能醒,醒了以后能恢复多少,看后续了。”他顿了顿,“送重症监护室观察。家属可以去办手续了。”

周佳妮捂住脸,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赵玉琴合十双手,对着空气拜了又拜。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我还得去把监护室的钱交了。

02

卡里的二十万,像水一样流进医院的账户。

我拿着缴费凭证往回走,白色的单子,黑色的字,轻飘飘一张纸,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我知道它有多重。

回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周佳妮和赵玉琴互相依偎着,睡着了。脸上泪痕未干。旁边有别的家属在低声说话,塑料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软件推送。

我点开那个蓝色图标,看着借款协议里密密麻麻的小字。

分期、利息、违约金。

手指滑动,最后停在那个总还款额上。

一个比我借到的数字,大出不少的数字。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天快亮了。

周佳妮动了一下,醒了。

她看到我,愣愣地望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她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医院的气息。

“钱……怎么来的?”她声音沙哑,眼睛看着地面。

“家里八万,问俊逸借了两万。”我顿了顿,“还有十万,网贷。”

她猛地扭头看我,眼睛瞪大。“网贷?那利息……”

“没办法。”我打断她,“救命要紧。”

她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澄泓,我……我们家……”

“别说这些。”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爸能好起来就行。”

她靠在我肩上,很轻。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湿了一小块。

我们都没再说话。

白天,赵玉琴回去收拾些住院用的东西。

我和周佳妮守在ICU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躺着的周河生。

他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管子,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线条证明他还活着。

医生说,至少要观察三天。如果能稳定,再转到普通病房。

三天里,我和周佳妮轮流守夜。她坚持要值夜班,让我白天多休息会儿,好去上班。我的年假早就用光了,请一天事假扣一天钱。

第四天早上,周河生情况稳定,转到了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环境好了些,有窗,能看到楼下一小片绿化。费用也涨了。

他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一会儿,眼神浑浊,不认识人。右边身子仍然不能动。护士来给他翻身、拍背、吸痰,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赵玉琴日夜守在床边,喂水擦身,眼窝深陷下去。周佳妮下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着熬好的粥或者汤。

我公司、医院、家,三点一线。

家其实只是租来的两室一厅,现在回去常常是空荡荡的,冷锅冷灶。

我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解决晚饭,最便宜的快餐,扒拉几口,没什么味道。

累是实的,踩在地上,一步一个坑。

有时候在医院走廊,会碰到其他病人家属,彼此点头,眼神交汇一下,里面都是同一种疲惫和焦虑。

钱,病情,陪护,工作,像几座山,轮番压过来。

周河生住院第十二天,意识清醒了些。能认出赵玉琴和周佳妮,但叫不出名字。看到我,眼神会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没什么表示。

医生说,这是好迹象。接下来是漫长的康复,针灸、理疗、高压氧,都是钱,而且大部分医保不报销。

那天下午,我请假去医院送一些生活用品。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听到里面岳母赵玉琴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是,捡回条命,菩萨保佑。”

“钱?唉……别提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是能听见,“当时吓死了,二十万啊,医院催命似的。还好佳妮那口子……嗯,孙澄泓,他拿出来的。”

“哪来那么多钱?谁知道呢。他俩也没买房,估计是攒的首付吧……也可能借的。年轻人,门路总比我们多。”

“以后?以后再说吧。老周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我现在愁的是后面的康复费。佳妮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孙澄泓……人是不错,可也就拿份死工资,没多大出息。这往后日子……”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疼。然后转身,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烟很劣,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没多大出息。

这几个字,像细小的针,扎在某个地方。不很痛,但膈应。

抽完烟,我把东西放在护士站,托护士转交,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

晚上周佳妮回家,眼睛红红的,说下午妈给她打电话,哭了,说康复费还没着落。

“爸今天手指好像能动一点点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希冀,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医生说,康复的黄金期就这几个月,用的药和器械好一点,效果差很多……”

她没说完,看着我。

我懂她的意思。

“我想办法。”我说。

其实我没办法。

工资要还网贷分期,要付房租,要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林俊逸那两万,我提过一嘴年底前尽量还一部分,他摆手说不急,可我心里记着。

但我还是说:“我想办法。”

周佳妮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澄泓,谢谢你……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夜里她睡着了,眉头还轻轻蹙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窗外的光偶尔划过,是夜归的车。

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03

周河生的康复缓慢而磨人。

他像个重新学走路的孩子,脾气却比孩子坏十倍。

针灸疼,他会骂咧咧;理疗师帮他活动僵硬的肢体,他龇牙咧嘴,有时候口水喷人家一脸;饭菜不合口味,直接打翻。

赵玉琴总是赔着笑脸,跟医生护士说好话,回头偷偷抹眼泪。周佳妮耐心好些,一遍遍哄,像对待小孩。

我周末去医院替班,让她们母女回去休息半天。

周河生对我最不耐烦。

喂饭时扭头,帮忙翻身时僵硬着不配合。

有一次我扶他去卫生间,他半边身子使不上劲,几乎全压在我身上。

我咬着牙把他挪到马桶边,累出一身汗。

他坐下后,喘着粗气,忽然说:“没……没用。”

声音含糊,但我听清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退出去带上门。

医院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吸烟区,我常去。

在那里碰见过几次其他病人家属,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妻子车祸重伤,住了两个多月了。

熟了之后,他偶尔会递我一支烟,比我抽的好些。

“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女婿。”有一次他吐着烟圈说,“能坚持来,就不错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钱遭不住吧?”他瞥我一眼,“我看你那老丈人,用的药和康复项目都不便宜。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一大半。”

“嗯。”

“家里底子厚?”

“普通家庭。”

他摇摇头:“那够呛。这病就是个碎钞机。人啊,有时候不是病死的,是钱耗光了的。”

他的话像石头,沉甸甸压下来。

周河生住院第四十天,可以挂着拐杖,在搀扶下慢慢走几步了。

说话也清楚不少,虽然右边嘴角还有点歪斜。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观察一周,如果稳定,可以考虑出院回家休养,定期来医院做康复训练。

出院,意味着家里要有人全天照顾。也意味着,最烧钱的医院住院费可以省下了。

赵玉琴松了口气,周佳妮脸上也多了点笑容。

办出院手续那天,是我去的。

结清最后一笔费用,打印清单。

长长的一串,各种检查、药品、治疗、床位、护理。

总费用栏的数字,触目惊心。

医保统筹支付了一部分,剩下的自付金额,比我当初垫进去的二十万,还要多出一些。

后续的门诊康复,是另一笔持续的开销。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包里。周佳妮问起,我说:“没多少,医保报了不少。”她信了,或者说,她愿意相信。

周河生坐在轮椅上,赵玉琴推着他。

医院大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赵玉琴欣喜不已:“老周,你左手能抬这么高了!”

周河生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太多喜悦。

他穿着簇新的病号服(家里带来的好衣服他说穿着不舒服),头发剃短后新长出一层灰白的发茬,脸上瘦了些,颧骨突出,但眼神比病前更加锐利,甚至有些阴沉。

我叫了车,帮忙把他扶进后座。他靠在那里,闭着眼,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想说话。

车开回那个老旧的小区。

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不流通,有股霉味。

我架着他,一步一步挪上三楼。

他身体很沉,大部分重量压在我肩上。

到家门口,他喘着粗气,忽然说:“这楼梯……真不是人爬的。”

赵玉琴忙开门:“以后慢慢就好了,医生说了,坚持锻炼就能恢复。”

家还是那个家,但多了不少医院带回来的东西:便盆、轮椅、助行器、一大堆药。客厅显得更拥挤了。

周河生坐到他那张专属的旧沙发上,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我去年送的一盆绿萝上。绿萝有点蔫了,没人顾得上浇水。

“死气沉沉。”他说。

没人接话。

周佳妮去厨房烧水。赵玉琴收拾东西。我站在客厅中间,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澄泓啊,”周河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次,辛苦你了。”

我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我身后的窗户上。

“应该的。”我说。

“钱,”他顿了顿,“花了不老少吧?”

“爸,先养好身体,钱的事不急。”周佳妮端着一杯水出来,递给他。

周河生接过水杯,左手还有点抖,洒出来几滴。他没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怎么能不急?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他看向我,“你垫了多少?”

空气静了一瞬。

“爸,澄泓他……”周佳妮想说话。

“二十万。”我开口。

周河生眉毛动了一下,好像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多,或者要少。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二十万。好,我记下了。”

记下了。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谢谢”,没有“以后还你”,甚至没有“这钱怎么来的”。

只是,记下了。

像记下一笔欠债,又或者,只是记下一个与他有关的数字。

我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温热,慢慢凉了下去。

“你工作忙,就不用常来了。”周河生继续说,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客气,“有玉琴和佳妮就行。你好好上班,挣钱……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他却不看我,低头去抚平病号服上的一道褶皱。

“好。”我说。

那天我没留下吃晚饭。周佳妮送我下楼,在楼道里,她拉住我的手。“澄泓,爸刚出院,心情可能不太好,说话有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我知道。你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眼圈又有点红。“钱……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的。等我爸好点了,我也去多做份兼职。”

“再说吧。”我拍拍她的肩膀,“上去吧。”

走出小区,天已经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飞虫乱撞。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灯亮着,隔着窗帘,透出模糊的光影。

那曾是我另一个家。

现在,感觉有点远了。

04

周河生回家后,我去的次数少了。

一方面,他明确表示了“不用常来”。

另一方面,我也确实忙。

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加班成了常态。

更主要的是,那笔网贷的分期还款日像悬在头顶的刀,每月准时落下。

工资到手,还掉分期、房租、必要开支,所剩无几。

林俊逸那两万,我暂时一分也还不上,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亏欠。

周佳妮倒是常回来,但总是匆匆忙忙。

洗个澡,拿几件换洗衣服,有时会带一些她妈做的菜,用饭盒装好给我。

她瘦了不少,眼下的乌青用粉底也盖不住。

“爸恢复得还行,就是脾气更怪了。”有一次她边吃饭边说,声音疲惫,“嫌弃妈做的饭没味道,嫌弃康复医生手重,嫌弃天气不好不能下楼……妈整天提心吊胆的。”

“钱够用吗?”我问。

她筷子停了停:“医院复查和康复训练要钱,药也不能停。妈那点积蓄……快见底了。我工资每个月贴进去,也不够。”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澄泓,你那边……还能不能……”

我咽下嘴里的饭,有点干。

“我这个月项目奖金发了,不多,你先拿去吧。”我起身去拿钱包,抽出里面仅有的几张红色钞票,大约一千多块,“下个月……我再看看。”

她接过钱,手指蜷了蜷,低声道:“谢谢。”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我说,但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又过了两周,是个周六。

周佳妮打电话来,语气有些犹豫:“澄泓,爸说……想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就在家里,妈做几个菜。你好久没来了,爸他……可能想见见你?”

我握着手机,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好,我下午过去。”

下午我买了点水果,又去超市提了一箱牛奶。

到周家时,门开着,炒菜的香气飘出来。

周河生坐在客厅沙发里,背对着门,在看电视。

新闻的声音开得很大。

“爸,澄泓来了。”周佳妮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周河生没回头,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些。“嗯,坐。”

我把东西放在墙边。赵玉琴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澄泓来了?快坐,佳妮,倒茶。菜马上就好。”

周佳妮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周河生依旧看着电视屏幕,后脑勺对着我。

他的头发长密了些,但白头发好像更多了。

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饭菜上桌,很丰盛。红烧鱼,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盘酱牛肉。都是周河生以前爱吃的。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我帮着摆碗筷,随口问。

“老周出院满两个月,算是庆祝一下。”赵玉琴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

周河生被搀扶到主位坐下。他左手用勺子还有些不稳,但坚持自己吃,不让赵玉琴喂。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了半碗饭,周河生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他看向我,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澄泓,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哦。”他点点头,“你们那公司,我听说过,效益也就那样。干了有五六年了吧?升职加薪了吗?”

“还在努力。”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努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这年头,光努力可不够。得有机会,还得有关系。”他顿了顿,“你看我们以前厂里那个小刘,比我晚进厂十年,人家脑子活,早早就下海做生意,现在房子好几套,开奔驰。”

我没接话。

赵玉琴打圆场:“哎呀,吃饭呢,说这些干嘛。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澄泓踏实,对佳妮好,就行了。”

“踏实?”周河生笑了一声,嘴角歪斜的痕迹更明显了些,“踏实能当饭吃?能买房子?佳妮跟着他,住了三年出租屋了。这次我生病,要不是他还有点积蓄,恐怕我现在能不能坐在这儿都难说。”

这话说得直白,饭桌上气氛一下子僵了。

周佳妮脸色发白:“爸!”

“我说错了?”周河生看向女儿,“你嫁给他图什么?图他老实?老实是最没用的东西。当初我就说,那个追你的小开,家里开厂的,你不听。现在看看?”

“爸!你别说了!”周佳妮声音带了哭腔。

赵玉琴急得在桌子底下拉周河生的衣服。

周河生甩开她的手,看着我:“孙澄泓,我这话不中听,但是实话。男人,得有能力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你让佳妮跟着你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这次病一场,算是看明白了,钱到用时方恨少。你们那点感情,在现实面前,屁都不是。”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

“爸,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周河生靠回椅背,眼神锐利,“我就是提醒你,也提醒佳妮。日子不能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我老了,这次差点没了,不能再看着女儿受委屈。”

委屈。

原来我让她受了委屈。

我看向周佳妮,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

“我吃好了。”我站起身,“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了。”

“澄泓!”周佳妮站起来想拉我。

“让他走。”周河生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想不明白,就别来了。”

我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门口,换鞋,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我一步步下楼,脚步很沉。

走到一楼,碰到一个住在楼下的老太太,以前见过几次。她拎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哟,小孙啊,好久不见。听说你老丈人病好了?”

“嗯,好了。”

“好了就好。”老太太压低声音,“不过啊,你可得小心点。前两天我在小区门口,听见你老丈人跟人下棋,嗓门大着呢。说什么‘老子命硬,阎王不敢收’,还说‘女婿的钱,不花白不花,反正女儿在他手里’……啧啧,这话说得,可真不中听。”

我脚步停了一下。

老太太摇摇头,提着菜篮子上楼去了。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口,外面天光暗淡,快要下雨了。

女婿的钱,不花白不花。

原来,是这么记下的。



05

那顿饭之后,我和周佳妮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还是会回来,但话更少了。

有时候我们躺在床上,背对着背,中间空出的距离,能再躺下一个人。

我知道她没睡,她大概也知道我没睡。

但谁也不开口。

工作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项目进展不顺利,上司脸色难看。

同事间竞争激烈,一个小失误就可能被放大。

我常常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泡一碗面,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网贷催收的短信开始时不时发来,提醒我还款日。

语气从客气逐渐变得程式化。

我知道,如果逾期,他们会打电话,打给通讯录里的人。

林俊逸的号码也在通讯录里。

想到这个,我就感到一阵难堪。

我想找点兼职,但时间完全被全职工作占满。周末偶尔有点空,也常被周佳妮叫去帮忙——周河生要下楼晒太阳,轮椅搬上搬下,她一个人弄不动。

又是一个周六,周佳妮一早就来了,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收拾屋子,动作很重。拖地时,水洒了一地。

我拉住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甩开我的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爸……他让我……让我……”

“让你什么?”

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痕。“他让我跟你离婚。”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隔壁孩子的哭闹声,都远去了。我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很重。

“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他说……说你没出息,给不了我好的生活。说我还年轻,离了还能再找好的。说……说我们家的债,不能拖着我一起还。”她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他还说……有人给我介绍了更好的,家里有钱,有房有车……”

“谁介绍的?”我问,“谁?”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爸没说。他就说,人家不嫌弃我结过婚,愿意处处看。澄泓,我不想……我不想离婚……”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我抱着她,手悬在她背上,很久才落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里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家里那种淡淡的霉味。

“你怎么想?”我问。

她只是哭,不回答。

答案其实已经在了。如果她坚决不肯,周河生逼不了她。她不是小孩子了。

哭累了,她抽噎着说:“我妈也劝我……她说我爸这次鬼门关走一趟,脾气变得特别犟,认死理。说不顺着他的意,他万一再气出个好歹……我妈害怕。我也怕……”

所以,是怕。

怕父亲气病,怕承担不孝的罪名,怕面对未知的困难。

唯独,不那么怕失去我。

我松开她,走到窗边。楼下停着一排车,灰扑扑的。远处有工地在施工,塔吊缓缓转动。

“你爸还说了什么?”我看着外面。

“他说……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他就来跟你谈。他说,那二十万,他会想办法还你,让你……别耽误我。”

还钱。用这个作为条件,换我放手。

真是精明啊。病了这么一场,脑子一点没糊涂。

“澄泓……”周佳妮走到我身后,拉住我的衣袖,“我们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爸他……”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时,清澈明亮,带着羞怯的笑意。现在,里面盛满了惶恐、疲惫和不知所措。

“佳妮,”我慢慢地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升职了,加薪了,或者我家里突然有一笔钱,我们能马上买房了。你爸还会逼你离婚吗?”

她愣住了,眼神闪烁,躲开了我的注视。

答案,依然不言而喻。

我笑了笑,有点苦。“我知道了。”

“澄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我打断她,“你夹在中间,很难。我都明白。”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回去吧。”我说,“告诉你爸,我同意谈。”

她猛地抬头:“澄泓!”

“总要说清楚的。”我抬手,想摸摸她的头,伸到一半,又放下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到沙发上,就是刚才周佳妮坐的位置。沙发上还残留着她的一点体温。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以为我们是在一起对抗生活,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我本身就是需要被对抗的那部分“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俊逸发来的微信:“周末打球去?好久没动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回什么。

告诉他,我老婆的父亲,用我掏空积蓄救回来的命,逼我老婆跟我离婚?

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回了一个字:“忙。”

放下手机,我环顾这个租来的小家。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布置,都是我和周佳妮一点一点添置的。

墙上的挂画,是她挑的;阳台上的多肉,是我养的;冰箱贴下压着的购物清单,是她的笔迹。

曾经以为会在这里住很久,直到我们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现在看来,不会了。

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工作资料,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我把它们塞进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编织袋里。

收拾到床头柜时,看到我们的结婚照。小小的相框,照片里我们穿着白衬衫,头靠在一起,笑得很傻。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扣在桌面上。

不带走,也不留下。

就当没存在过。

06

周河生说到做到。两天后,他就“来谈”了。

不是他来我的出租屋,而是打电话,让我去周家。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通知,不是请求。

我请了半天假。

出门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

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有点乱,用水捋了捋。

眼底有血丝,遮不住。

我换了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衬衫,但领口有些磨损。

到周家时,是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进客厅,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周河生坐在他那张沙发主位,赵玉琴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

周佳妮站在厨房门口,不敢看我。

客厅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嚼着口香糖,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轻佻。

我认识他。周河生的外甥,于刚豪。游手好闲,以前听周佳妮提过,常来借钱,很少还。

“来了?坐。”周河生指了指于刚豪旁边的空位。

我没坐,站着。“爸,找我有事?”

“有事。”周河生也不绕弯子,“上次吃饭,该说的我都说了。看来你没听进去。那我就再说清楚点。你跟佳妮,离婚吧。”

厨房门口,周佳妮的肩膀抖了一下。

“理由?”我问。

“理由?还要什么理由?”周河生声音提高,“你让佳妮过过一天好日子吗?结婚三年,租房住,买个菜都要算计。这次我生病,你出钱,我承你的情。但一码归一码,我不能让我女儿一辈子跟你受苦。你给不了她未来。”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她是我女儿!”周河生一拍沙发扶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看看你,三十好几了,混成什么样?再看看刚豪,”他指了指旁边的外甥,“人家比你小五岁,自己开个小公司,一年挣得比你多几倍!人要有自知之明!”

于刚豪配合地挺了挺胸,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我看向周佳妮:“佳妮,这也是你的意思?”

周佳妮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母亲哀求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挣扎和痛苦。

“我……我……”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别逼她!”周河生喝道,“她心软,念旧情。但这个恶人,我来做!孙澄泓,痛快点,离了。那二十万,我认,会还你。你放过我女儿。”

放过。

原来这三年,是我绑住了她。

“如果我不离呢?”我听见自己问。

“不离?”周河生冷笑一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抖开,“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房产信息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装、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背景像是个酒店门口。

另一张照片,是那个男人和周河生的合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李老板,开家具厂的,身家几千万。”周河生指着照片,“他老婆前年癌症没了。人家不嫌弃佳妮结过婚,愿意认识认识。看到了吗?这才是能给佳妮幸福的人!你占着位置,不是耽误她是什么?”

照片上的男人,眼神精明,笑容标准。和周河生站在一起,竟有几分神似——那种对自己拥有的东西充满确信的神态。

我把照片和复印件放回茶几上。

“所以,离婚,是为了让佳妮去认识这位李老板?”

“是为了让她有机会过上好日子!”周河生强调,“跟着你,只有苦日子。我这次从鬼门关爬回来,想通了,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钱,房子,车子,才是真的。我是她爸,我得替她把关!”

“爸!”周佳妮终于哭出声,“你别说了……我不认识什么李老板,我不去……”

“你闭嘴!”周河生怒道,“我这是为你好!你现在恨我,以后享福了,就知道感谢我了!”

赵玉琴小声啜泣起来,去拉周佳妮的手:“妮妮,听你爸的……你爸不会害你……”

于刚豪也帮腔:“就是啊表姐,我舅说得对。这社会,没钱屁都不是。你看这姓孙的,一副穷酸样,跟着他能有什么指望?李老板我见过,人挺大方的……”

屋子里充满了各种声音。周河生的训斥,赵玉琴的哭泣,于刚豪的附和,周佳妮压抑的呜咽。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平稳,但冰冷。

我看着这一家人,这个我曾经努力想融入、想为之付出的家。此刻,它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而周佳妮是里面最柔弱、也最不敢挣脱的那只鸟。

而我,是那个被认定挡住了她去往“好日子”路的人。

多么讽刺。我垫上全部身家救回来的人,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从他们的生活里剔除。理由高尚,为了他女儿的幸福。

那我的幸福呢?

没人关心。

或许,在他们眼里,像我这样的人,本就不配拥有“幸福”这种奢侈的东西。能贡献出积蓄救命,已经算物尽其用了。

“佳妮,”我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们都看向我。“我只问你最后一次。这是你的决定吗?你,想离婚吗?”

周佳妮的哭声停了一瞬。她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痛苦,有恐惧。

但唯独,没有坚定的“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熄灭了。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盏灯,噗地一声,没了。

周河生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定我会妥协。

“协议书呢?”我问。

周河生立刻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离婚协议书。

条款简单,没有财产分割(我们也没财产可分割),没有子女抚养问题。

只等签字。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在男方签字栏那里,是空白的。

“笔。”我说。

周佳妮猛地抬头,不敢相信我就这样答应了。周河生则迅速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拿着笔,指尖冰凉。协议书上,周佳妮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有些抖。旁边还有日期。

我弯下腰,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笔尖落在纸上,很沉。

孙澄泓。三个字,我写得很快,几乎有些潦草。

写完最后一笔,我直起身,把笔放在纸上。

“可以了。”我说。

周河生拿起协议书,仔细看了看签名,满意地点点头。“还算你识相。那二十万……”

“不用了。”我打断他。

他们都愣住了。

“什么不用了?”周河生皱眉。

“那二十万,买断。”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买断我和你们周家,所有的关系。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周河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不用还……

“你说真的?”于刚豪插嘴,“二十万不要了?”

“澄泓!”周佳妮喊了一声,声音凄楚。

我没看她,只盯着周河生:“白纸黑字,可以写个补充协议。我自愿放弃那二十万的债权,以此换取痛快的离婚,以及,以后你们所有人,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周河生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好。”他最终说,“刚豪,去找张纸,让他写。”

于刚豪动作很快,拿来一张白纸和笔。

我接过,就在茶几上写。

内容简单明了:本人孙澄泓,自愿放弃对周河生因先前医疗垫付款项而产生的共计人民币二十万元整的债权,以此作为协议离婚之条件。

自此双方钱货两清,再无瓜葛。

写下名字,日期。然后从钥匙串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私人印章——以前工作需要刻的,很少用——哈了口气,用力按在名字上。

红印泥,有些刺眼。

我把纸递给周河生。

他接过,仔细看了两遍,又递给赵玉琴看。赵玉琴眼神复杂,看了一眼就还给他。

周河生把纸折好,小心地放进文件袋里,和离婚协议书放在一起。

“行了。”他语气轻松了些,“明天,你们就去把手续办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周佳妮。她瘫坐在厨房门口的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没有再看其他人,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次,身后没有传来任何挽留的声音。

只有关门声,很重,很闷。

像一场戏,终于落幕。



07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周一上午,我和周佳妮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她眼睛肿得像桃子,穿了件旧外套,整个人缩在里面。

我看起来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胡子没刮,眼底乌青。

我们没说话,前一后走进去。拍照,填表,交材料。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语气平淡,大概见惯了这种沉默的怨偶。

钢印压下,红色的结婚证变成了暗紫色的离婚证。

一人一本,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门口有几对等着登记的新人,穿着白衬衫,头靠在一起,笑得很甜。有人捧着花。

我和周佳妮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你……以后住哪儿?”她小声问。

“先住公司宿舍,申请下来了。”我说,“原来的房子,租金我到这个月底,你可以住满再搬。”那是我们共同的租约,我提前解约要付违约金,索性让她住完。

她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离婚证的封皮。“那……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客厅。你什么时候来拿?”

“晚上吧。”

又是沉默。

“那二十万……”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爸他……那张纸,不作数的。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用了。”我说,“我说了,买断了。”

“可是……”

“周佳妮。”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就这样吧。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

她眼泪涌出来,拼命点头,又摇头。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流。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小小的一个身影,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像一场梦醒后,残留的虚影。

晚上,我去了出租屋拿行李。周佳妮不在,可能回父母家了。我的东西已经被整齐地装在纸箱里,放在客厅中央。连牙刷毛巾都收拾好了。

这个家,关于我的痕迹,被彻底清理了。

我抱起箱子,最后环顾一圈。阳台上的多肉还在,有点干。墙上的挂画有点歪。冰箱上我们的合影不见了,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我关上门,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再见了。

公司宿舍是四人间,环境嘈杂。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加班,回去只是睡个觉。也好,人多,热闹,没空想别的。

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好像陷入了停滞。

工作,吃饭,睡觉,还债。

网贷分期像一道紧箍咒,每月准时收紧一点。

工资还掉分期和必要开支,所剩无几。

我开始戒了烟,午饭吃最便宜的套餐,晚饭常常是泡面或者馒头咸菜。

林俊逸察觉出我的不对劲,约我喝过一次酒。在小餐馆里,我几杯啤酒下肚,把离婚的事简单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拍拍我的肩膀:“兄弟,看开点。那种人家,早离早好。只是那二十万……太亏了。”

“买清静。”我说。

“清静是有了,可债务是实的。”林俊逸叹气,“我那两万你真别急,先顾你自己。有什么困难,开口。”

我点点头,心里感激,但开不了口。尊严有时候是最后一件褴褛的外衣,脱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单调而沉重。

偶尔会听到一点周家的消息,从旧日邻居或同事那里隐约传来。

说周佳妮好像去相亲了,但没成。

说周河生身体恢复得不错,常在小公园跟人下棋吹牛。

说他又开始张罗着给女儿找对象,条件都挺高。

这些消息像水面的涟漪,荡一下,就散了。与我无关。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我正在工位上整理报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我接起来:“喂,哪位?”

对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周佳妮带着浓重鼻音、慌乱无措的声音:“澄泓……澄泓是我……我爸,我爸他又不行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医生说,是旧疾复发,还有并发症……比上次还严重,要马上再做手术,不然……不然可能就……”她说不下去了,哭声放大,“怎么办啊澄泓……医院让交钱,押金就要十五万……我妈都快晕过去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亲戚都借遍了,凑不出来……澄泓,我求求你,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好不好?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背景音里很嘈杂,有医院的广播声,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还有赵玉琴隐隐的哭声。

我听着,没说话。

“澄泓?你在听吗?澄泓?”她急切地喊着,“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我知道……等我爸这次好了,我们做牛做马报答你……那二十万,我们也一定还,连本带利……澄泓,求你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种走投无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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