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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领证当天,陆景琛接到白月光的电话,丢下我去机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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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二天,陆景琛的公司在网上被人爆料。

标题很耸动:“某上市公司CEO早年涉刑事案件,受害者家属至今未获赔偿”。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信息都指向陆景琛。公司、时间、案件类型,就差报身份证号了。

早上九点发的。十点,股价跌了百分之八。

陆景琛的手机被打爆了。投资人、董事、媒体,一个接一个。

他接了前三个,后面就不接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你该去公司。”我说。

“不用。公关部在处理。”

“陆景琛——”

“我说了,不去。”他把陆灼抱起来,“今天答应灼灼去动物园。”

陆灼举双手欢呼。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他昨晚一夜没睡。我在卧室听到他在客厅来回走,走了一整夜。

“走吧。”他抱着陆灼往门口走,“猴子早上比较活跃。”

我拿起包跟上。

手机震了。苏婉清发来的消息:“小予,让景琛别怕。天塌了妈给他顶着。”

我回了个“好”字,鼻子有点酸。

17

动物园逛到一半,陆景琛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婉清。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妈,你别——”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连我都隐约听到了。

“……已经在路上了。”

陆景琛挂了电话,把陆灼放下来。

“怎么了?”

“我妈去找沈念了。”

我心里一沉。

苏婉清六十二岁,退休教授,一辈子优雅得体,从没跟人红过脸。她去找沈念,能干什么?

“我去追她。”

“我们一起。”

把陆灼送到苏婉清家,交给保姆。然后我跟陆景琛开车往沈念的住处赶。

车上他开得很快,手指攥着方向盘,骨节青白。

“她一个人去的?”

“嗯。”

“你怎么不拦着?”

“她发消息的时候已经出门了。”

我握紧安全带。窗外的楼和树飞速往后退。

18

沈念住的地方是陆景琛以前给她买的公寓。在静安,高层,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们到的时候,苏婉清的黑色奔驰已经停在楼下了。

电梯上到二十八楼。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这些钱,够你下半辈子了。条件只有一个——离开景琛,离开上海,别再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面前。”

沈念在笑。那种笑很尖,像指甲刮玻璃。

“阿姨,您觉得我是为了钱?”

“你是不是为了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数,能让你走。”

“那您知不知道,您儿子欠我哥一条命?”

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婉清说:“你哥的事,景琛有责任。但你用这件事拿捏他十五年,也够了。你哥在天上看着,未必希望你变成这样。”

“您别跟我提我哥!”

沈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裂开的东西。

“我哥活着的时候,你们陆家人在哪?他替陆景琛顶罪的时候,你们给过一分钱吗?他出狱后找不到工作,你们帮过一次吗?他跳江那天,陆景琛在干什么?他在领证!跟这个女人!”

我推开门。

沈念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着我。苏婉清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支票。

陆景琛站在我身后。

沈念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好啊。一家子都来了。”

“沈念。”陆景琛开口,“放开我妈。”

“放开?”沈念笑了,“是她自己来的。拿着钱来打发我,像打发叫花子。”

苏婉清站起来。

“沈念,你哥的事,陆家对不起他。但对不起他的人里,不包括江予,也不包括那个五岁的孩子。你恨,冲大人来。别拿孩子说事。”

沈念的嘴唇在发抖。

“您说得对。我恨。”她看着陆景琛,“我恨你。我哥替你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废了。你知道他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他跳江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说了什么吗?”

陆景琛的脸白得像纸。

“他说,'念念,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最对不起的是我。不是你陆景琛。可他到死都没怪过你。”

屋子里安静了。

然后陆景琛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跪沈念。是跪向窗外,朝着江的方向。

“哥。”他说,“对不起。十五年了,对不起。”

额头抵在地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沈念的哭声哽在嗓子里。苏婉清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19

陆景琛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额头红了一片。他看着沈念,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念,你哥的债,我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但我不会再让你用这件事,伤害江予和灼灼。”

“所以呢?你要跟我一刀两断?”

“早就断了。”他说,“从我把你的东西搬走那天,就断了。”

沈念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落地窗,二十八楼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

“你不怕我把你毁了?”

“怕。但更怕失去他们。”他握住我的手,“十五年前我没得选。现在我选了。”

沈念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笑了。笑得很轻,像泄了气。

“好。好得很。”她从窗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支票,撕成两半,四半,碎片撒了一地,“陆景琛,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记住,你欠沈家的,永远欠着。”

她走向门口,跟我们擦肩而过。

在走廊里,她停了一下。

“江予。”

我回头。

“你赢了。”她没转身,“对他好点。别像我哥一样。”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红色的数字从二十八跳到一。

苏婉清慢慢坐回沙发上,手在发抖。我倒了杯水递给她。

“妈。”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五年了,你终于又叫我妈了。”

20

沈念第二天离开了上海。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像五年前的我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景琛公司的风波,在苏婉清的运作下压了下去。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那条爆料压死在第一波传播里。

股价慢慢涨回来了。董事会的质询也应付过去了。

代价是陆景琛辞去了CEO的位置。他自己辞的,没人逼他。

“需要停下来。”他说,“停下来的五年,我得补。”

他开始每天接送陆灼。早上送去幼儿园,下午准时出现在门口。老师都认识他了,笑着喊“陆灼爸爸”。

陆灼的家长联系本上,爸爸签字的那一栏终于不再是空白。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周末他带陆灼去学游泳。陆灼怕水,抱着他脖子不肯撒手。他就一直托着,托到陆灼敢自己漂起来。

“爸爸!我会游了!”

“嗯。爸爸看到了。”

他站在水里,水没到胸口。阳光从游泳馆的玻璃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笑着,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陆灼睡着后,他坐在沙发上,突然说:“江予。”

“嗯。”

“搬回来吧。不是回那个房子。新的,我们一起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被拒绝。

“陆景琛,你欠我的五年,打算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

“一辈子太长。说具体的。”

他想了想:“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饭。”

“你做的能吃?”

“……我在学。”

“还有呢?”

“每天晚上给灼灼讲故事。”

“你讲的故事他听不懂。上次讲三国,他问你曹操是不是开超市的。”

他笑了,然后认真地看着我。

“还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选你。不是愧疚,不是责任,是选你。”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肩上。五年前民政局门口,他摸我的头说“很快回来”。那一走,就是五年。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说“选你”。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陆景琛。”

“嗯。”

“记住你今天说的。”

他把我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疤。

“记住了。”

21

搬家那天,苏婉清来帮忙。

她带了一盆绿萝,说是“旺宅”。那盆绿萝养得很好,叶子油亮,藤蔓垂下来半米长。

“放阳台上,多晒太阳。”她指挥陆景琛,“别像上次那盆,被你养死。”

陆景琛端着花盆,表情有点无奈:“妈,那盆是沈念——”

说到一半停住了。

苏婉清看他一眼:“说啊。怎么不说了?”

“……没事。”

他把绿萝放在阳台,浇了水,又挪了挪位置,确保能晒到早上的太阳。

陆灼抱着他的兔子布偶跑过来:“爸爸,我的房间在哪?”

“那间。”他指了指南边那间,“窗户最大那间。”

陆灼推门进去,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有恐龙!”

我走过去看。墙上画了一整面恐龙壁画,霸王龙、三角龙、翼龙,画得很用心,一看就不是贴纸,是手绘的。

“你画的?”

陆景琛站在门口,摸了摸鼻子:“请人画的。我画不了这么像。”

陆灼已经扑到床上打滚了,嘴里喊着“霸王龙霸王龙”。

“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

“陆景琛。”

“……画师是按平米收费的。”

我盯着他。

“五位数。”他承认了,“但灼灼喜欢。”

陆灼从床上跳下来,抱住陆景琛的腿:“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陆景琛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陆灼笑得嘎嘎的。

苏婉清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

“这小子,以前连猫都怕。现在会带孩子了。”

“妈。”

“嗯?”

“谢谢您。”

“谢我什么?”

“五年前,您没怪我。”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暖。

“傻孩子。我怪你什么?怪你离开一个不珍惜你的人?”她看着陆景琛和陆灼在客厅里追着跑,“要说对不起,也是陆家对不起你。你能回来,是陆家的福气。”

窗外,搬家公司的车开走了。新家的第一缕夕阳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橘色。

陆灼跑过来拉我的手:“妈妈妈妈,你来看我的恐龙!”

我被他拽进房间。墙上那些恐龙在夕阳里像活了一样。

陆景琛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

“江予。”

“嗯?”

“欢迎回家。”

22

新家的第一顿饭,是陆景琛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汤是玉米排骨汤。

卖相一般。排骨还是有点焦,番茄炒蛋的蛋炒得太碎。

但陆灼吃了两碗饭。

“爸爸你做的比妈妈好吃!”

“陆灼,你上次说我做的好吃。”

“那是上次。这次是爸爸好吃。”

陆景琛给我夹了块排骨,嘴角压不住。

吃完饭他洗碗。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把碗一只只码进洗碗机。以前他不会用洗碗机,觉得“手洗更干净”。现在学会了,因为“省下来的时间可以陪灼灼”。

“陆景琛。”

“嗯。”

“沈念后来联系过你吗?”

他把洗碗机的门关上,按了启动键。机器嗡嗡响起来。

“没有。她离开上海了,听说去了深圳。”

“你没找过她?”

“没有。”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我。

“江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怕她再回来,怕我再见她,怕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没否认。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欠沈家的债,可以用任何方式还,除了用你和灼灼。”

“如果她再拿那件事威胁你呢?”

“那就让她威胁。”他说,“十五年前的错,我认。该付的代价,我付。但我不会再让这个代价,落在你头上。”

洗碗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肩上。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愣住了。

“这是——”

“奖励。今天的饭还行。”

转身走了。走到客厅,听到身后他跟上来。

“就一下?”

“不然呢?”

“江予——”

“灼灼在看。”

陆灼果然从沙发后面探出头,两只手捂着眼睛,但指缝张得很大。

“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景琛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

“小子,偷看是不是?”

“没有没有没有!”陆灼笑得直蹬腿。

我看着他们,嘴角翘起来。

新家的第一天。墙上有恐龙,阳台有绿萝,厨房有洗碗机。

客厅里有两个人在闹。

一个是五年前就该来的。

一个是五年来一直在的。

23

夜里,陆灼睡了。

我坐在阳台上,面前是苏婉清送的那盆绿萝。新家长出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边。

陆景琛走出来,往我肩上披了件外套。

“睡不着?”

“嗯。”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两杯水。

“想什么?”

“想五年前。”我说,“如果那天你没去机场,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灼灼会有弟弟或者妹妹。可能我不会错过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他的声音很低,“可能你不会一个人扛五年。”

“也可能,你一直放不下沈念,我们每天都在吵架。”

他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陆景琛,我恨过你。”

“我知道。”

“恨了很多年。恨到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把你的照片全部删掉。但我一张都没删。”

“为什么?”

“因为灼灼长得越来越像你。删了你的照片,他就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了。”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

“后来不恨了。”我说,“不是原谅你了,是太累了。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还累。我要带灼灼,要上班,要交房租,要教他认字。没力气恨你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绿萝的新叶子,“现在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重新开始。”

他握紧我的手。

月亮很圆。五年前领证那天的月亮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次我一个人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这次他坐在我旁边。

手机亮了。

苏婉清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陆景琛小时候,大概五岁,穿着一件蓝色条纹衫,对着镜头皱眉头。

配文:“灼灼跟他爸一个样。”

我把手机给陆景琛看。

他看了很久。

“妈从哪翻出来的。”

“明天打印出来,挂客厅。”

“……能不挂吗?”

“不能。”

他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的。

24

第二周,陆景琛带我去看了一块地。

在城西,离市中心四十分钟车程。不大,但位置很好,旁边是条河,河对岸是一片未开发的林子。

“买下来。”他说,“盖你以前说过的那种房子。”

我以前说过的。很久以前,久到我们还没领证的时候。我说想要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只是以前,没当回事。”

我站在那片空地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

“陆景琛,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房子。不是桂花树。”我看着他,“是你把我说的话,当成事。”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以后。每一句,都当回事。”

河对岸的林子里飞起一群鸟,扑棱棱的,把天空划成很多块。

25

房子动工那天,苏婉清来了。

她带了一把小铲子,在院子的位置挖了第一锹土。

“这棵桂花树,我来种。”她说,“等开花了,我来摘,做桂花糕。”

陆灼在旁边蹦:“奶奶我也要做!”

“好,奶奶教你。”

陆景琛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

“妈以前不这样的。”

“不哪样?”

“以前她很严厉。我小时候考第二名要挨骂。”他顿了顿,“灼灼出生以后,她变了。大概是把对我的严厉,都变成了对灼灼的溺爱。”

“你吃醋?”

“……有一点。”

我笑出来。

工地上机器轰鸣,地基一点一点往下打。

陆灼蹲在旁边看挖掘机,看得入迷。陆景琛蹲在他旁边,给他讲解“这是履带”“这是动臂”。陆灼听不懂,但听得很认真。

苏婉清站在桂花树的位置,比划着大小。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身上。

26

晚上回到家,陆灼洗完澡就睡着了。

陆景琛坐在床边给他讲睡前故事。讲的是《小王子》,讲到一半,发现陆灼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他合上书,把被子掖好,关了灯。

出来的时候,我靠在走廊看他。

“睡着了?”

“嗯。讲到狐狸那段就睡着了。”

“他每次听到那段都睡。不是困,是不想听狐狸离开小王子。”

陆景琛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这孩子。”

我们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

“江予。”

“嗯。”

“领证那天的事。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道歉。不是“闹够了没”,不是“你非要这样”,是对不起。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没接那个电话,没去机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人生不会是后来那样。”

“陆景琛。”

“嗯。”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说,“你欠我的五年,用以后的每一年还。还到我满意为止。”

他抬起头。

“怎么才算满意?”

“不知道。满意了我会告诉你。”

他笑了。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好。还到你满意为止。”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错过了你很多年,不想再错过了。”

陆景琛把我的手握住。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夏天的夜拉得很长。

27

九月,陆灼上大班了。

开学第一天,陆景琛请了假,我请了假,苏婉清也来了。三个人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陆灼背着小书包走进去。

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朝我们挥手。

“爸爸妈妈奶奶再见!”

然后跑进去了。书包上挂着我缝的小恐龙,一晃一晃的。

苏婉清擦了擦眼角。

“去年这个时候,还是小予一个人送。”她说,“今年,总算是齐了。”

陆景琛没说话。他盯着教室的方向,直到陆灼的身影消失。

回去的车上,他突然开口。

“以后每年开学,我都来。”

“你公司不忙?”

“忙也要来。”他说,“错过五次了。不能再错过。”

车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秋天了。

28

十月底,房子盖好了。

不大,两层,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苏婉清亲手种的。种的时候陆灼在旁边帮忙填土,填得坑坑洼洼,但苏婉清说“这样好,压得实”。

搬家那天,陆灼挑了自己的房间。还是南边那间,窗户最大。墙上没有恐龙了,换成了他自己挑的太空人壁纸。

“因为我要当宇航员!”他宣布。

陆景琛把天文望远镜架在他窗前。那台望远镜是他托人从德国买的,比整个房间的家具都贵。

“爸爸,能看到月亮吗?”

“能。还能看到土星的光环。”

“真的吗!”

“真的。”

陆灼趴在望远镜前面,眯着眼看。天还没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看得很认真。

楼下,苏婉清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混着桂花糕的甜香。

陆景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还没开花。”他说。

“明年就开了。”

他转过头看我。

“江予。”

“嗯。”

“明年,后年,大后年。桂花开的时候,我们都在。”

风吹过来,带着河对岸林子里的草木气息。

我靠进他怀里。

“好。”

29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陆景琛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棵圣诞树。真树,松针碧绿,挂着松果。

陆灼兴奋得满屋子跑,把苏婉清买的一箱子装饰物全拆了,彩球、星星、小铃铛,挂得圣诞树摇摇晃晃。

“爸爸!这个挂哪?”

“上面一点。”

“这里?”

“再左一点。”

“这里?”

“……你随便挂吧。”

最后那棵圣诞树被挂得花里胡哨,彩灯一闪一闪,树顶的星星歪着。陆灼很满意,拍了无数张照片,每一张都糊的。

晚上把陆灼哄睡,我们坐在客厅。圣诞树的彩灯映在窗户上,像落了一窗的星星。

陆景琛拿出一个盒子。

“礼物。”

“不是说了不用送——”

“打开。”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桂花,金子的,花瓣做得很细。

“桂花还没开。”他说,“先用这个。”

我把项链戴上。坠子落在锁骨上,凉凉的,很快就暖了。

“你的礼物呢?”他问。

“没准备。”

“真的?”

“……假的。”

我从沙发垫底下拿出一个信封。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B超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彩超单上,一个小小的轮廓蜷缩着,像一颗豆子。

“九周了。”我说。

他的手指摸上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轮廓。指尖在抖。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

“江予。”

“嗯。”

“这次。”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从头到尾都在。”

窗外的平安夜,不知道谁家放了烟花。砰的一声,半边天都亮了。

圣诞树的彩灯一闪一闪。沙发上,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手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心跳传过来。很快,很重,像在跑。

像追了五年,终于追上了什么。

30

次年九月。

桂花开了。

满院子都是香气,甜的,浓的,被风一吹能飘过河对岸。

苏婉清搬了梯子摘桂花,陆灼在下面接着,兜了一衣襟。婆孙两个蹲在院子里挑花梗,挑了一下午,挑出两大碗。

晚上苏婉清做了桂花糕。糯米粉掺桂花,蒸出来晶莹剔透,上面缀着完整的桂花。

陆景琛吃了三块。陆灼吃了五块。

“别吃太多,晚上睡不着。”我说。

“妈妈你也吃!”陆灼往我嘴里塞了一块。

甜。很甜。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到喉咙。

院子里,陆景琛扶着梯子,苏婉清又爬上去摘第二茬桂花。陆灼追着邻居家的猫跑,笑声隔着院子传出去很远。

我坐在门槛上。

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下个月。

陆景琛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手贴在我肚子上。

“动了。”

“嗯。最近动得厉害,比灼灼那时候皮。”

他感受着手掌下的小生命,嘴角翘起来。

“名字想好了吗?”

“想了好几个。还没定。”

“叫陆归。”

“哪个归?”

“归来的归。”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膝盖。声音闷闷的。

“这个孩子。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我摸他的头发。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

“陆景琛。”

“嗯。”

“这个孩子的名字,我来取。”

他抬头看我。

“叫陆念。”

“哪个念?”

“念旧的念。念着的念。”我把他的手按在肚子上,“不是念别人。是念着我们。”

他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很轻,眼眶红红的。

“好。陆念。”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很用力,像在应自己的名字。

桂花扑簌簌往下落,落在陆景琛肩上,落在我手背上,落在这个五年前弄丢、五年后找回来的家里。

陆灼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枝桂花。

“妈妈!送给你!”

我接过来。小小的花瓣,香气浓得化不开。

“谢谢灼灼。”

他凑过来亲了我一口,又亲了亲我的肚子。

“妹妹也要!”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就是知道。”

他跑走了,追着猫翻过门槛。

陆景琛站起来,把我从门槛上扶起来。

“进去吧,起风了。”

“嗯。”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院门外的路上,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五年前,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两本结婚证。

五年后,我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枝桂花。

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的五年,两个人的错过,三个人的重逢。

还有一个小家伙,正在来的路上。

桂花的香气里,我握住陆景琛的手。

“陆景琛。”

“嗯。”

“这一次。别松手。”

他把我的手攥紧了。十指扣在一起。

“不松了。”

桂花扑簌簌落着。

香气漫过院子,漫过河,漫过这五年所有的空缺和等待。

填得满满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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