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降级的中产家庭，把孩子从私校转回公立学校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私立学校曾是部分中产家庭的标配。在家长们的预期里，这笔投资“进”可成为通往国际院校的入场券，“退”则可以让孩子过得不那么卷。2020 年，中国民办 K-12 阶段（含幼儿园）在校生总数达4463万人、民办学校数量18.67万所，达到历史峰值。但拐点随后而至，民办学校的招生人数开始逐年下滑。具体到每个家庭，重回公办学校的理由也各不相同。

小庞夫妻就经历了这样的退守。当家庭财务状况无法支撑每年动辄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开支时，把孩子转回公立学校，成了一种被动却务实的“止损”。在陪孩子跨过转学初期的种种不适后，他们意外地发现，退回公校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在提倡终身学习和剧变的AI时代面前，公立与私立之间的那道“鸿沟”，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

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文｜静思

我和丈夫都是标准的“小镇做题家”，享受过这种身份带来的红利：通过高考从三四线城市突围，在新一线城市工作、买房扎根，完成了原生家庭的阶层跃升。但与此同时，这种模式也让我们的成长吃了很多苦。

《初来乍到》剧照

我中学就读于老家排名第二的重点高中，课间十分钟，除了上厕所，教室里几乎没人走动，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预习或写作业。排队打饭、课间跑操时背单词，一次我生病请假三天，我妈每天都得去学校把当天的卷子和作业带回家，我必须强撑着在当天写完，因为我知道如果堆积到病愈，那些卷子是我熬通宵也补不完的。平时，就算朋友们一起吃饭，也会在等餐的空隙自然而然地拿出兜里的单词卡互相抽背，或者翻开刚买的练习册研究习题。

我丈夫的情况稍好一些，但高中三年也经历了高强度的学习，才挤进一所985。正是因为自己“淋过雨”，因此有了孩子后，想给孩子换一条路。从孩子三岁上托班起，我们就是一路选择私立学校，希望他的童年能轻松一些。

在这所我们精心选择的，提倡“快乐”“多元”教育的私立学校里，学习的边界被极大地拓宽。课堂不再只是排排坐听讲，科学课有时是在学校的生态园里上的，老师带着大家观察昆虫的蜕变，或者亲手测量不同植物在不同光照下的生长数据，然后分组写成简单的观察报告。英语课也不是死记硬背单词，而是排练舞台剧，孩子们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会主动去查单词的读音和背景。

写作课的课堂是学校的花园（作者供图）

低年级阶段书面作业也不多，作业几乎都在校内完成，检查和批改、考试成绩也不需要家长操心。偶尔需要签字、或者给一些反馈即可。传说中的“一写作业鸡飞狗跳”的狗血剧情在我家没有上演过。孩子学校重复性、刷题式的家庭作业比较少，作业都是那种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性题目。比如，写作课会给学生一页纸，上面有一些线条和形状，让学生自己发挥想象把图像补充完整后，再把自己的创意和想法写出来。

我儿子四年级的科学课，有几个月学的是水。通过各种实验和现象去解释水的质地、成分、力度、流速、变化。我儿子当时学得很痴迷，自然而然就吸收了力学、速度的概念。

《普通的孩子》剧照

我们让孩子接触不同的科目和领域，希望他收获的不是应试的特长，而是能在心底种下一些种子——让他知道这个世界除了教科书，还有艺术、木工、生态和星空。即便这些兴趣在当下看来无法变现，甚至带不来加分，但只要这些东西留在他心里，未来某一天，当他步入成年后的平庸或低谷时，若能想起其中一两样拿出来玩一玩、做一做，便足以消解生活的荒芜，成为他充实自我的终身力量。

这是我们家庭的“学习观”，于是，儿子从三岁一路都在享受快乐、多元的教育，直到四年级，戛然而止，我们决定把孩子转回公立学校。

学校国际日之中秋节（作者供图）

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家里没钱了。我和丈夫原本在外企和互联网大厂工作，积攒了一些积蓄和阅历后，我们与两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创业做医用影像设备进出口。创业头两年，恰逢国内基层医疗机构设备升级，生意确实不错。

然而，接二连三的巨变让创业每况愈下。先是疫情让供应链阻断，由于核心探测器依赖海外进口，海运物流几近停滞，几乎没有生意。然后，受贸易壁垒影响，这些精密医疗部件被列入了高关税清单，进口成本一夜之间激增。我们原本一单有20%的利润，后来加完关税、算上物流成本，利润被挤压到了不到5%。加之国内医疗行业现在推行全线集采和合规化整治，市场逻辑彻底变了，以前靠“关系”和“代理”铺开的渠道纷纷失灵，运营和维护成本剧增让公司难以为继。

《马大帅》剧照

当然，如果生意场的好聚好散，我们不至于要闹到给孩子转学的地步，“致命伤”还是合伙人的背刺。创业之初的两名合伙人，其中一位在疫情后撤资。另外一名合伙人，虚构了一笔数百万的原材料采购订单，然后通过海外空壳公司将资金洗出，随后借着“出国考察”的名义卷款消失了。这种影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就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上演了。

我们要生活、孩子要上学、生意还得勉强维持，去海外追债和打官司这这些路根本耗不起。 我们不仅赔光了整年的利润，连最初投进去的本钱也被掏走了一半。那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我俩想尽各种办法想维系生意，贷款，利率承受不起；融资，在现在的环境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生意关掉后没多久，我就查出乳腺癌。创业我们这些年一直是自由职业状态，所有的风险防范全靠几份商业保险。但在这种大病面前，商业保险的赔付范围和审批速度往往跟不上实际的救命需求。为了追求更好的预后，我们必须选择不在医保报销目录内的进口靶向药物和精准放疗设备。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我们只得卖掉了一套房子。

我们所处的医疗器械行业这两年也受到了AI的冲击。以前，精密成像设备靠的是硬件的参数优势。但现在，AI医学影像诊断系统正在逐步取代传统的硬件路径，很多原本需要高价进口设备才能捕捉的微小病灶，现在通过国产硬件配合强大的AI辅助诊断软件就能完成。

《蛮好的人生》剧照

虽然我们没有房贷、车贷，但日常开销、后期康复、全家的保险、四个老人的潜在开销（虽有两边父母都有退休金，但都是工薪阶层，重病还需要我们两个独生子帮衬），这些全靠过去那点积蓄在硬撑。

与此同时，私立学校的学费每年都在以10%以上的涨幅上调，如果孩子继续读私校，中学七年加上海外本科留学的费用，靠“吃老本”肯定负担不起。所以，当我们再次收到学校发来的“明年学费上调12%”的邮件通知时，只能选择和私校告别。

当我真正带孩子跨入公立校门后，才发现我们这么多年也存在着不少刻板印象。我们转入的公立学校虽不是顶尖学校，但也属于第一梯队里的中坚力量。硬件条件自然是不如之前就读的国际学校，孩子会抱怨没有专门的美术和舞蹈教室，操场也不如以前大；包括一个班级40名学生，不像之前在私校不超过25人，突然面对那么多同学，让“小集体”长大的孩子有些应接不暇，由奢入俭的过程需要适应。

《那些回不去的少年时光》剧照

但公立学校也有让我眼前一亮的部分。比如，我们这所学校的老师的敬业程度超出预期，转学初期的每一个疑虑，老师几乎是有问必答；从作业的批阅、和家长联系的密切度都是过去的私校无法相比的。

更重要的是，教学重点完全不同。举个例子，以前在私校，很多科目的练习多是发散性，而现在的老师对基础抓得极严，孩子接收到的知识密度大幅提高。甚至连课后活动的效率都更高。孩子报了学校的篮球队，每周三练。以前私校的课外课更像是兴趣体验，而这里的教练是实打实地抓体能、技术，训练强度和专业度远超从前——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免费。

我家孩子转学后最大的问题是跟不上进度。之前在私校，没有排名和具体分数，都是ABCDE等级制，按照这种评分标准，孩子几乎是全优。但等级制和分数的区别就在于精确性。90-100分都是A，看上去差不多，但90到100分之间的差距又不小。

《小舍得》剧照

而且私立学校的试卷具有一定的“欺骗性”，至少和我们现在就读的这所公立学校相比，试题过于简单，醒目的分数误让我觉得我的孩子就是学习的料，直到在这里经历了几次考试后，认清了真相……

所以，即便我们不想让孩子走过去自己的老路，但也被环境推着，开始跟着周围的家长一起关注补习班，毕竟怕孩子在经历了转校风波后，不要因为课业的突然落后备受打击，丧失学习的兴趣。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卷娃，但我们对孩子学习成绩的关注度明显超出从前，也给他报了几个提升班。只是，我们还是想对孩子“手下留情”，不希望他成为刷题和考试的机器，不求超前、只求跟得上就行。

《小舍得》剧照

有了这段“双轨”经历，看着现在的形势，我开始重新审视曾经为孩子铺就的那条路。当年我们认为昂贵的教育溢价能换来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但现在的现实是：高额成本换来的留学背景在就业市场上已不再拥有优势。因为家庭变故，我们确实无力招架孩子高昂的学费，这是事实。但我也逐渐意识到，好的教育追求的是“适宜性”，而非单纯的“私”与“贵”。私立教育本质上是服务业，让家长愉悦和舒心然后继续让孩子在这里“出钱”是关键目标之一，所以在对学生的评估体系上整体是赞美、夸奖为主，在资源上追求广度而非深度。

回到公立，孩子提前接触到了更真实的社会评价体系和竞争法则。如果说私立学校是温室里的精耕细作，那么公立学校更像是旷野上的集体生长，孩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或许让孩子在更坚固朴素的土壤里，扎下深根，也自有另一种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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