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与华为的“智驾凡尔登”

出品|虎嗅汽车组

作者|王亚骏

头图|视觉中国

2014年11月28日，在腾势首款车型的发布会上，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亲自将汽车交付给了腾势品牌的第一位车主：余承东。

彼时，这两位安徽老乡可能不会想到，十二年后，华为与比亚迪将在15万至20万元的汽车市场，展开一场智驾大战。

在北京车展上，比亚迪包下了整个E3展馆，并设置了“天神之眼”专区。“天神之眼”是比亚迪的智能驾驶系统，分为A、B、C三个档次，分别适用于不同价位的车型，其中C档主要搭载于7万至20万级别的车型。

比亚迪在北京车展上设置的“天神之眼”专区 ；图源：虎嗅拍摄

为了打造天神之眼，比亚迪付出了数年的努力。虎嗅汽车从多方了解到，比亚迪内部是在2021年左右开始重视智驾，在2024年底至2025年中这段时间，是比亚迪智驾研发能力进步最快的时期，此前其团队有人甚至不懂技术术语。

华为方面，则试图将华为乾崑智驾系统下沉至15万级别市场。去年，华为与上汽合作打造的尚界正式发布，该品牌聚焦15万至25万元价格带；同时，搭载华为乾崑智驾ADS Pro系统、售价14.99万至17.49万元全新深蓝S07，也已经在今年3月上市。

这意味着，比亚迪的天神之眼C版与华为乾崑，会在15万至20万元的区间，以智驾为武器展开交锋。

目前，双方已经接阵。据虎嗅汽车不完全统计，双方车型数量对比为4:3。后续随着产品的不断上新，战况也将会升级。5月，比亚迪将发布全民智驾2.0战略，到时必将发布更多新品；华为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 CEO靳玉志在近期表示，“要把智能带入每一辆车。”

同时，15万至20万元的价格带，可谓当下车市最卷的战场，这里汇聚了仰攻的自主品牌、防守的合资车（甚至还有BBA），所以车企既要拼成本控制、又要拼技术配置、还要拼品牌，是所有矛盾的集中爆发点。

再考虑到比亚迪与华为的市场地位和品牌声量，这场战争注定烈度非凡。

两道“必答题”的碰撞

在15万至20万元这个市场，比亚迪和华为都有一道必答题。

比亚迪的必答题是高端化。

目前，在10万元以下的市场，比亚迪不仅年销过百万，甚至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定价权，它旗下的低价车型一旦降价，对手通常都会跟进；而在10万至15万这个市场，比亚迪去年前11个月的销量，在公司总销量中的占比达到了45%。

不过，一旦将价格抬升到15万元以上，比亚迪的销量就出现了断崖式下滑。

数据来源：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成员李颜伟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并非是比亚迪不重视15万元以上的市场。相反，自2010年起，它已经打造了三个高端品牌（腾势、方程豹和仰望），其中仰望品牌的车型最高售价达180万。

比亚迪高端化之路道阻且长的真正原因，是源于一条汽车行业，甚至整个消费行业的市场规律：以低价产品起家的品牌，确实是难以撕掉“低价”、“性价比”标签，长城、奇瑞等自主品牌的高端化战略，也一定程度上受到此规律的桎梏。

腾易研究院院长周丽君向虎嗅汽车表示，对比亚迪这类以低价车型起家的自主品牌，“渐进式高端化”是一个较为务实的路径，即追求每年的单车平均售价稳步提高，“今年的自己比去年的自己高端”。

2025年，比亚迪主品牌单车平均售价为11.4万元。若比亚迪能通过智驾技术在15万至20万元的价格带扩大份额，意味着其品牌向上走通了一步。

再说华为，它的必答题是能否兑现车企“赋能者”的战略叙事。

自华为进入汽车行业以来，徐直军等高管多次向外界强调，华为不造车，而是要帮助车企造好车。

在高端市场，华为的能力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验证。截至2026年4月，华为乾崑智驾在35万元以上市场城区领航辅助市占率达53.2%，合作车企达35家。

但是在国内汽车市场，高端车市的占比并不高。30万以上的车型销量比例只有约13%左右。对于华为而言，若无法证明其在市场份额占比最大的中低端市场也能“赋能”的话，这个叙事也会有所残缺。

数据来源：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

从上图可以看出，国内车企中最大的市场是10万至15万元的价格区间。而在这个市场，华为也有了明确的动作，在北京车展期间亮相的东风风行星海V6，是东风风行首款搭载华为乾崑智驾的车型，全系标配华为乾崑ADS智驾系统，该车型将于今年三季度上市，行业预测，其售价区间为8万至15万元。

不同的技术路线

这两种路线的碰撞，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本质问题：15万至20万元的市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智驾方案？

比亚迪的打法，与其整车策略类似，在产品定义阶段便考虑如何降低成本，上市后再以规模驱动继续降本。

天神之眼C版的思路很明确，完全依靠自研，砍掉激光雷达和高算力芯片，采用纯视觉方案，并依托比亚迪庞大的行驶数据闭环和垂直整合能力，来压缩智驾成本。

图源：东吴证券研报

这种策略的优势在于规模化。2025年，比亚迪销量超460万辆，辅助驾驶车型累计保有量就已超过256万辆，这有助于拉低其智驾系统的摊销成本。

但其短板也很明显，激光雷达的缺失会使其难以应对城区复杂的感知场景，所以天神之眼C版并不支持城市NOA，而这一技术在三年前就开始普及了。

如果消费者需要城市NOA，也能在这个价格带买到搭载天神之眼B版的车型，但通常需要选装，如在北京车展亮相的海豹06GT。

综上所述，比亚迪试图在这个价格带实现智驾的标配化，提供“够用且便宜”的产品。

华为的主要打法，则类似特斯拉此前的整车策略，将原本已经在高端市场验证过的技术，下放到主流市场车型。

以华为在15万至20万市场布局的首款车型尚界H5为例，该车型所搭载的乾崑智驾ADS 4，与30万级以上车型（如问界M9、享界S9）采用同源架构，包括算法平台、WEWA全域云端架构等。

尚界H5；图源：视觉中国

同时，华为还把“硬件冗余”、“安全冗余”的战术搬到了这个市场。如尚界H5 Max版所搭载的192线激光雷达，此前是25万至40万级车型的主流配置。

这必然会带来成本的抬升。一款192线激光雷达的价格约7000～8000元，有行业人士测算尚界H5智驾硬件的成本为1.6万元。与之对比，比亚迪天神之眼C版的硬件成本约为4000元。

但这同时也带来了指数能力和体验的提升，以上冗余让尚界H5 Max版可以支持城区NCA和车位到车位全场景领航（其中城区NCA可视为城市NOA的技术内核），使其成为首款在15万至20万元价格带，可以实现这些功能的车型。

在该车型上市后不久所拿到的16万订单中，有75%是搭载激光雷达的MAX版本。

由此可以看出，华为在这个价格带，正试图通过技术下放来提供“冗余且领先”的产品。

当然，华为的这一打法也有短板，那是因为硬件成本太贵，导致在起量之前要承受亏损。余承东曾坦言，鸿蒙智行的产品，“20万以下做下来都是亏的。”

谁会受伤？

一战中，在凡尔登战役前后，攻守双方的战线变化并不大。这场智驾“凡尔登”也将如此。

因为双方不仅各有优长（比亚迪的规模与降本能力、华为的技术与品牌心智），还都是行业中的利润大户。

2025年，比亚迪净利润超326亿元，位居国内车企第一；华为引望（前身为华为车BU）虽未公布净利润数据，但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会成员李颜伟（微博名称“桑之未”）在近期表示，汽车行业两家公司吃掉了大部分利润，一家是宁德时代，一家是引望。

数据来源：公司财报

这意味着，双方在竞争中，都有着极大的闪转腾挪空间。所以，虎嗅汽车认为，今年双方的战线将呈现犬牙交错的态势：比亚迪可能在15万元入门区间建立绝对优势，华为则在18万至20万的偏高端区间保持领先，这个价格带的中间部分将成为拉锯最惨烈的战场。

在竞争到达一定的烈度后，事情还可能更有趣的可能性在于，双方都可能根据市场态势改弦更张，走对方的路线。

虎嗅汽车判断，在市场份额层面，这场战争最终会演化为谁也吃不掉谁的常态化竞争。比亚迪无法凭借智驾完全驱逐华为系产品，华为也无法大规模拿到比亚迪的基本盘。双方将在这个价格带长期共存，形成类似“安卓 vs iOS”的双巨头格局。

那么真正的输家是谁？

可以确定的是，比亚迪与华为的交锋，将导致15万至20万价格带的智驾标准被永久性地抬高。这会导致那些还在将“L2级辅助驾驶”作为卖点的车型，将成为这场战争真正的伤亡数字。

同时，那些在比亚迪和华为互相出招的过程中，受限于规模、资金实力等因素，难以跟进出牌的车企，也处于危险境地。

它们或许在产品、技术路线上没做错了什么，甚至在某些技术范式上处于领先地位。但在当下的汽车行业竞争环境中，不够强大本身就是一种错误。